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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得知记事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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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对迟灿然来说比大冬天蹲在露天厕所里还要难过,他觉得自己像炭火上的王八一样,熬得口干舌燥、五脏俱焚,还是等不到下课铃声响。
中午吃下去的两碗米饭在肚子里消化的连渣子都没剩下,他摸摸自己的胃,感觉它在微微颤抖。人在饥饿的时候大概连发呆也觉得吃力,迟灿然两眼紧紧盯着黑板,脑子里像胃里一样空空如也,他什么都不想,只想保存体力,好以足够快的速度跑回家吃几片脆生生的烤馒头。
迟灿然把目光移向窗外,雪已经停了,操场上全是大大小小杂乱无章的脚印,操场尽头长长的一排砖墙上积了层小山状的雪,蓬蓬松松的,像新匝上去的毛领子。
铃声响起的几秒钟,已经有学生冲出了教学楼,迟灿然一手抓住书包顶端的带子,一手拉好棉衣的拉链,老师一只脚才刚踏出教室前门,他就踢开椅子风一样从后门窜了出去。
平城的冬天比夏天要来得早,九月份就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十月份穿了毛衣,外面还要搭一件薄外套,十一月份下点小雪还好,一件条绒褂子撑得住,下了大雪就该上棉衣了。
树上的叶子早掉光了,整个冬天只能看见灰蒙蒙的树皮和枯瘦的干树枝,干冷干冷的风呛得人毫无招架之力,有时不得不背过身来倒着走。
迟灿然把手套咬在嘴里,赤着两只手扣住潮冷的砖缝往上爬,他吃力的翻上墙头,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和他一起骑在墙头上的朱伟凡突然拍他一把说:“看那儿,是不是你弟”
迟灿然往土坡的方向一看,见迟晨正和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扭在一起没命的厮打,他一只手抓着男孩的衣领使劲往外扯,另一只手挡在男孩的额头上向后推,那男孩也不甘示弱,两只手扣在他的肩窝处用力摇晃。
迟灿然把手套扔给朱伟凡,跳下墙快速冲到两人中间,用力一掰分开了他们,他看看那男孩,又看看迟晨,说:“为啥打架?”
迟晨抹了一把眼泪,眼睛红红的看着他说:“老师要开家长会,张江说我没爸爸,没人给我开”
迟灿然捏捏他的脸,转过头问那男孩:“你谁家的孩子,管得这么宽,再说迟晨没爸爸,小心我揍你!”
叫张江的男孩撇着嘴冲他喊:“他就是没爸爸”,然后哭叫着从他和迟晨中间穿过去,跑进了最里面的单元楼。
迟玉梅提了袋桔子刚拐进楼道就听见有人喊她,她出来一看,是同一个科室的邢晓月。迟玉梅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单位里她从来不愿意招惹这个人,邢晓月似乎对她有些看法,总在人前对着她冷嘲热讽,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虽然一直忍让,关系也没见有什么好转。
邢晓月提着自己儿子的领子走到迟玉梅面前理直气壮的问:“你家孩子凭什么欺负我儿子,你看看他的脸,你是怎么管孩子的!”
迟玉梅看看张江的脸问:“迟晨打你了?”
张江拗着劲儿说:“我还打他了呢,又不是光让他打”
邢晓月踢了张江一脚说:“你打他怎么你脸成这样了,窝囊东西!”
迟玉梅知道今天要是不给邢晓月一个交代,怕是她以后要跟自己没完没了的闹了。迟玉梅让邢晓月在楼下等着,她上楼放好桔子,叫了迟晨下来,迟灿然知道事情不妙,也跟着一起下了楼。
迟玉梅问迟晨为什么和张江打架,迟晨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迟玉梅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儿,但她还是当着邢晓月的面训了迟晨几句。迟灿然有些看不下去,他看着邢晓月说:“你儿子就活该挨打,别人有没有爸爸关你们什么事儿!”
邢晓月突然像吃了颗炸弹似的冲迟灿然大叫:“哪儿来的野孩子,大人怎么教你的,没爹管还是没妈带,看看你什么德性!”
迟灿然本来就心烦意乱没处发泄,邢晓月几句话一下子就把他心中的闷火点燃了,他摇头晃脑地说:“老子天生就这样,你能怎么着?你儿子是什么,有妈生没妈管的狗崽子!”
迟玉梅觉得自己多日的忍气吞声全白费了,她一心想息事宁人,可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一切都弄乱了。
邢晓月终于被惹毛了,她跳上来就要打迟灿然,迟灿然也脱下书包,做出迎战的样子,迟玉梅夹在他俩中间平白多挨了几下子。
迟正阳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她们三个人扭打在一起,迟晨和张江一人站一边,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邢晓月一边伸手抓打,一边不停骂着:“迟玉梅你就活该死了男人,你儿子就活该没爹!”
楼上的窗户在打闹声中一扇接一扇打开,人们都探出头来往下看。邢晓月的咒骂让迟正阳觉得刺心,他边走边故意提高嗓门说:“邢阿姨,你要是再欺负我姑姑,信不信我把你以前的丑事全说给大家听”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楼上议论的和楼下打闹的,都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没了声响。
邢晓月抽回两只不停挥舞着的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声音有些不自然地说:“我有什么丑事,你一个孩子家懂什么,说了也没人信”
迟正阳弯下腰摸摸迟晨的脸,又看看迟玉梅,他见迟灿然要开口说话,立刻伸手捂了他的嘴,把他往身后一推,看着邢晓月很平静地说:“别再找我姑姑的麻烦,别逼我把事情捅到张江他爸爸那儿”
邢晓月脸色明显变得慌乱起来,她狠狠瞪了迟玉梅一眼,拉着张江走了。
迟玉梅感到很意外,尽管她和邢晓月是同事,但对邢晓月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反倒是和邢晓月没有任何关联的迟正阳似乎什么都知道,她当时清楚地看到邢晓月脸上的惊慌,她不知道在邢晓月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能让这个行事泼辣的女人如此害怕。
吃过晚饭后,迟玉梅打发迟晨去舅妈家做功课,她想好好和迟正阳谈谈。迟正阳知道她心里有太多疑问,他把她叫到客厅的储藏室,挪开书柜底下放在最外面的铁皮箱,从里面另一只铁皮箱与墙壁的夹缝中抽出一个巴掌大的墨绿色记事本,封面上模糊的写着“平城市区小学语文组席泽晨”。
迟正阳吹掉本子上的灰尘,把它递给迟玉梅,迟玉梅拧开台灯,迎着昏黄的光线开始翻看。
第一页:
1979年5月16日,星期三
邢晓月不该认识我,一切都是错误,她有她的活法,我有我的,我们谁也改变不了谁。
第二页:1979年6月21日,星期四
她又来学校找我了,还织了围巾,我说我不要,她当着我的面把围巾剪成了碎片,我让她别再来了,她抓起剪刀剪破了自己的手,流了好多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快点结束,我怕她会做傻事。
第三页:1979年7月12日,星期四
我从来没爱过她,不,我根本不爱她,我只觉得可惜,她不该这样糟蹋自己,我想帮她,让她知道正常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难道错了吗?她比以前更糟,也许我真的错了。
第四页:1979年8月26日,星期日
她喝醉了,她说没有我她不能活,我一路扶着她,她哭得很厉害,浑身都在抖。我跟她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用手堵着耳朵,几乎是哀嚎了,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第五页:1979年9月12日,星期三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做个了断!我不想让玉梅知道,她那么善良,一定会为了成全邢晓月而离开我的,那样的话,我只会比现在更痛苦。瞒着她吧,我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第六页:1979年11月16日,星期五
我要结婚了,玉梅让我看到希望,人生独一个伴侣就是她了,再不为任何人折磨自己。邢晓月也会获得幸福吧,但愿日后她不再与我相见。
迟玉梅继续往后翻,从第七页开始到最后一页全是空白,这大概是她丈夫对邢晓月仅有的也是全部的回忆。短短几行字读下来已觉痛心,迟玉梅感到自己的心直往下沉,沉到深不见底的愧疚中。
迟正阳握握她的手,说要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讲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