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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忆起赵家声 ...

  •   夏云莲坐在院子里继续敲昨天没敲完的煤块儿,早上她上了趟楼,见迟灿然睡得挺沉,身上也发了汗,就没舍得叫醒他,临出门时又折回来嘱咐她婆婆等孩子醒来煮碗面条给他吃。

      她没料到自己的小儿子这样在意大人们随口一说的话,应该说她不知道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过早关注自己的命运是不是件好事,毕竟命运不可预知,人陷在其中很难做出选择或改变。

      夏云莲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也是大雪刚下起来的时候,她家门口来了个黄袍青鞋的和尚,说是要赶去五台山讲经,路过想求几个窝头。

      夏云莲用饭缸装了几个个儿大的,又拣了几根青葱一并拿给他,和尚让她摊开右手手掌给他看,说她明年开春儿会遇到自己命定的人。夏云莲表面上不当回事儿,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期待,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命运是随时都可能翻脸的。

      第二年开春儿,平城县茹庄村来了一批插队知青,十几个青年男女坐着拖拉机一路上扬尘卷土的进了村子。分到夏云莲家果园劳动的是个青岛来的二十三岁青年,宽额头高鼻梁,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说话的时候一双清亮有神的眼睛谦和有礼的看着你,说不上来的文气。

      夏云莲是家里的老小,上面有两个哥哥,都在城里的水泥厂工作,只有她留在庄上帮父母打理果园。

      她第一次见赵家声是在村北的化肥商店门口,他挎着黑色布包,穿件半旧的土黄色棉衣,不声不响径直走到她跟前,一把抓起夏云莲脚边的两袋化肥扛到肩上,问她准备去哪,她告诉他是去夏家果园,他笑说刚好同路。

      赵家声从来不谈自己的家事,父母是做什么的,因何故被下放劳教,没有人知道。他干起活来一言不发,虽然骨子里缺少农人的那股悍劲儿,但比农人更细致,更有条不紊。

      不忙的时候,赵家声喜欢躺在果树下看他藏在黑色布包里的书,大部分都旧的打了卷儿起了毛边儿,只有一本诗集平平整整像新的一样。

      夏云莲见诗集封面上写着“泰戈尔”三个字,问他这书的名字怎么这样怪,他摸摸她的头发笑说,那不是书名,是诗人的名字,是个聪慧的印度老头儿。

      夏云莲常常看见赵家声一个人躺在果树下,逆着光线小心翻开诗集的某一页轻声念道:

      我不记得我的母亲
      只是在游戏中间
      有时仿佛有一段歌调
      在我玩具上回旋
      是她在晃动我的摇篮
      所哼的那些歌调

      我不记得我的母亲
      但是在初秋的早晨
      合欢花香在空气中浮动
      庙殿里晨祷的馨香
      仿佛向我吹来母亲的气息

      我不记得我的母亲
      只是当我从卧室的窗里
      外望悠远的蓝天
      我仿佛觉得
      母亲凝住我的目光
      布满了整个天空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脸上全是泪水。

      夏云莲有好几回想问他母亲的事,但每次话到嘴边又犹豫起来,赵家声和他母亲之间似乎有种难以言说的感情,他每念那首诗都会让她感到一种类似血脉撕扯般掏心剜肉的疼痛,也许赵家声离开他母亲太久的时间,以至连彼此的模样也渐渐忘却了。

      夏云莲从来都只是站在远处悄悄地看着,她不愿去打扰他,虽然她很想知道他的情况,但赵家声沁满泪水的悲伤的脸又让她不忍心去触碰某些东西。

      夏云莲永远不会忘记赵家声亲吻她的那一刻,他的双唇那样温热,轻柔的贴着她的,唇齿之间传达着一种亲昵而又疏淡的爱意,夏云莲喜欢他对她的这种清浅沉静的爱,他让她感到自由。

      赵家声从没问过夏云莲是否愿意跟他回青岛,但夏云莲心里是早就决定好的,她愿意不顾一切跟着他,她要陪着赵家声冲破重重阻碍去见他记不得样貌的母亲,她要走入他的家庭,她还要深深扎进他漫长的人生里。

      第三年秋天,从青岛寄来一封信,信上说赵家声的母亲吞药自杀了。第二天早上赵家声不告而别,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直到两个星期后的一天早上,她收到了他的信,信上没有交代任何有关赵家声自己的事,只有一首他亲笔摘下的泰戈尔的诗:

      让我不要祈祷在险恶中得到庇护,
      但祈祷能无畏的面对它们,
      让我不祈求我的痛苦会停止,
      但求我的心能征服它。

      让我在生命的战场上不盼望同盟,
      而使用我自己的力量。
      让我不在忧虑的恐怖中渴望被救,
      但希望用坚忍来获得我的自由。

      允准我,我虽是一个弱者,
      只在我成功中感觉到你的仁慈,
      但让我在失败中找到你的手紧握。

      夏云莲一字一句细细念着,她不完全懂诗的意思,但她隐约觉得赵家声再也不会回来了。春节前夕她得到消息,赵家声于一个月前在青岛市政府门口被射杀。

      夏云莲从枕头下面取出信,用浆糊把信口封上,一过完年她就跟着两个哥哥进了城,赵家声的信她一直贴身带着。有好几回她远远看见赵家声站在果树下满脸忧伤的看着她,然后又在她凄楚的凝望中突然消失,她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只能逼自己离开。

      夏云莲在他大哥的安排下进了平城矿务局大商店,在一楼鞋帽柜上当售货员,三个月后,她在同事亲戚的介绍下认识了迟尚仁。那时候的迟尚仁已经在钻机上干了将近四年的光景,在山风和旷土的日夜打磨下人也变得高大结实起来。

      他每个星期都会请一天假回来和夏云莲见上一面,有时带一包桃酥给她,有时是枣子,有时是纱巾、发夹之类的小礼物。夏云莲每次都是客客气气招待着,偶尔简单问几句钻机上的事,多数时候都是迟尚仁在说,她只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的听。

      秋天的时候,夏云莲身上发了水痘,请了假回到村里休养,迟尚仁向她同事要了地址去探望,见夏云莲一副苦兮兮的样子,他第二天赶回队里硬是请了五天假,带上三两件换洗衣物去了夏云莲家。

      第四天早上,夏云莲把迟尚仁叫进屋里,把一直贴身带着的信拿给他看,并给他讲了自己和赵家声的事。她告诉他,人虽然没了,但感情还在,感情的事和生死无关。迟尚仁没说话,只是用手掌比了比信封的宽窄,第二天上午他把农活干完,下午收拾了衣服赶回阳泉。

      一个星期后,夏云莲收到迟尚仁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是只刀工精巧的木盒子,盒子里附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时找不到好木匠,只有自己动手试试,用来装信不知道合不合适”。

      夏云莲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信放进木盒里,居然刚刚好。

      此后迟尚仁再没来找过她,只是隔三差五托人捎些吃的用的去大商店,她问他的情况,来人只说他挺好的,不用挂念。

      临过年的前几天,迟尚仁突然出现在夏云莲家门口,两人面对面站着,他问她木盒子能不能用,她点点头,说自己不知道怎么感谢他。

      迟尚仁说他不图什么感谢,他觉得她好,做什么都值得。

      夏云莲低着头不做声,她听见迟尚仁轻轻叹了口气,说他以后不会再来打扰她,只要她一切都好。

      夏云莲看着他转身走出一段距离后,突然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小声问他,什么时候能结婚,他回过头惊讶的看着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毫不犹豫地说,明年开春儿就办。

      夏云莲回忆着以前的事,手里的煤不知不觉也敲完了,她回到屋里,用肥皂洗干净手,从衣柜最上面一层的暗角里取出那只珍藏了十六年的木盒子,打开看了看,赵家声写给她的信仍旧完好无损的躺在里面,不声不响的,在岁月不息的流逝中静成一种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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