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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各有心思 ...

  •   荒地上的五排平房在布局上毫无新意,大致都是每排三处院落,每处院落里两户人家,东屋和西屋的结构从里到外一个模样,你去别人家住一个晚上到第二天醒来不会有任何不适感。迟灿然一家住在第二排第一个院儿,东屋以前是他祖父母和姑姑住,后来他们搬进新盖的楼房,屋子就一直空着。

      这个叫刘燕的女人是去年冬天搬进来的,她三十出头,瘦高个儿,眼睛细长细长的并不向上吊起,就那么平直的延伸向两边,远远看着像两道用工笔刀精心割出来的口子。她从来不穿艳色的衣服,眉头上面光秃秃的,所有头发一齐箍在脑后用发夹一股脑儿抓着,脸上深深浅浅的色斑暗沉沉落着,像扑了层草灰。

      她没有孩子,一直跟她婆婆两个人住,她公公以前是二一二钻机的工人,四十几岁的时候在工地上被钻杆砸烂了肠子,当场断了气。她和她丈夫都是三门市供水处的工人,两人是自由恋爱,婚礼办得也算排场,但让人没想到的是,新婚第二天她丈夫就被电打死了。

      听人们说,当时刘燕的丈夫正光着膀子在池子里洗头,墙上接灯泡的电线突然滑到水里,刘燕回来见丈夫摸黑洗头,就到走廊去按电灯开关,结果就听见她丈夫“啊呀”一声惊呼,她冲过去一看,她丈夫已经倒在地上不动了,泡在水里的线头还嘶嘶的闪着火星儿。

      刘燕的婆婆三十岁才怀上孩子,丈夫死后一直和儿子相依为命,老太太对刘燕近乎恨之入骨,不让她再嫁,否则就去公安局告她故意拿电打死了自己的丈夫,刘燕没办法,只得年纪轻轻守了寡。

      迟灿然祖母家住二楼,两室一厅,主卧室连着阳台,客厅一分为二,一面是储藏室,一面是厅堂,厨房窄而深,看起来像条短巷。

      住楼房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在室内上厕所,什么时候都方便,不像在平房,尤其是冬天,白天蹲在外面的露天厕所里遭受冷风和臭气的双重夹击,晚上脱了裤子往痰盂上一坐,屁股上一圈透心凉,冰得人呲牙咧嘴。

      夏云莲为了大儿子能有个舒适的学习环境,让迟正阳搬去和祖母他们住在一起,平房里只剩下她和小儿子。迟灿然恨自己没生在迟正阳前头,也不知道是谁规定学业重的就有优先权,在他看来,年龄成了决定谁能拥有一间室内厕所的关键。

      夏云莲披着棉袄坐在院子里用小锤儿把冻脆了的煤一点一点敲成小块,然后拢成一堆收进蛇皮袋里,她听见推院门的声音,以为是迟灿然,头也没抬就说:“前边儿吃感冒药,后边儿就往外头跑,正好不用上学了是吧。”

      迟正阳拍拍头上身上,潮潮的起了些尘气,他取下围巾轻轻抖了抖说:“然然晚上在楼上睡,我跟他换了,有什么吃的吗?”

      夏云莲把剩下的碎煤倒进袋子,摘下白手套在墙砖上使劲掸了掸,用塑料绳捆好塞进窗框下面的凹槽里。她接过迟正阳手里的围巾又轻轻抖了抖,规规整整折了几折说:“油糕拌凉菜吃不吃?”“不不不,烤几片馒头就行”,迟正阳每次一听到“油糕”二字,就一脸逃命的表情。

      夏云莲就着案板把馒头一片一片切好,揭开炉盖,把烤架罩在炉口正中央,说是烤架,其实没什么稀罕的,就是几根细铁棍横七竖八搭成的圆盘状网架,有带腿儿的,有不带腿儿的,带腿儿的用来热菜热饭,不用怕火苗炼了盆底,不带腿儿的能直接罩在炉子上,火苗里烤上几分钟,软塌塌的馒头、包子立刻焦黄酥脆起来。

      夏云莲把馒头片儿摊在烤架上,用筷子边拨弄边说:“哪有平城人不吃糕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顿能吃五六个”。迟正阳没理会,只顾用筷头把酱豆腐外面一层湿哒哒的乳皮拨到一边,将里面细白的豆腐乳一小撮一小撮抹在烤好的馒头片儿上。

      他咬了一口在嘴里嚼了几下说:“妈,以后别老由着隔壁那老太太瞎说了,成天到晚牛鬼蛇神的惹人讨厌”

      “人家不也是好心么,你看看你弟弟,脾气倒真大”

      “她还好心?她要真好心,就不会逼着她儿媳妇守活寡了”

      夏云莲有些惊讶,她不知道迟正阳是从哪听来的,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总爱在人世冷暖这样的问题上钻牛角尖儿,任何有心或无心的细微言辞都能轻而易举在他心里激起波澜。

      夏云莲用火钩捅了捅炉里的碎煤块儿,赤红的火苗灭了几秒又攀着炉壁蹿了起来,反反复复虚弱的晃动着。“别人家的事少操心,咱也管不了”,她平静地说着,把一块毛巾扔给迟正阳。

      迟正阳把嘴上和手上沾着的馒头屑和腐乳汁仔细擦干净,望着从炉口缓缓升上来的一缕烟气,深吸了一口气说:“妈,我明年想考平城一中。”

      夏云莲怔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哦,能考的上吗”,“应该没什么问题,如果考上了,我还想去念大学”,迟正阳说得很是郑重,他仰起头认真地看着夏云莲的眼睛。

      夏云莲感觉自己被这一阵目光给牢牢慑住了,那样的沉稳有力,在她锈迹斑斑的心门上破开一道出口。她有些惊慌失措的转过身,把毛巾丢进脸盆里摆了几下,半晌才说:“好啊,迟家和夏家还没出过大学生呢”。

      迟灿然祖母住的那片区域和平城小学的操场只有一墙之隔,家在土坡附近的小孩子除有父母骑车接送的,其余从来不走大路,嫌大路绕远,都是两脚嵌在砖缝里翻墙进去。起先是一个两个断断续续翻过去,时间长了孩子们的胆子就大起来,干脆成群结队的骑在墙头上,一齐往下跳。

      大人们担心出事,管又管不住,情急之下只好给墙上凿出个不大不小的窟窿,想让孩子们走“专用通道”,结果费力不讨好,墙还是照翻不误,更有调皮的给学校主任打小报告,说有学生家长搞破坏,给操场墙壁上破了个大洞,大人们没办法,只得拉来砖重新把窟窿补上。

      迟灿然是这个“特别行动队”的队长,每天早上他都第一个骑上墙头,有模有样的对等在下面的孩子们喊:“战士们听令”,然后故意停顿几秒钟,扫视一下自己的队伍,说:“上墙!”

      等大家浩浩荡荡爬上墙头,他就喊:“一二三,跳!”然后就看见一群衣衫不整的小学生像熟透了的山枣儿一样零零散散落入垒在操场墙壁下面的干燥的草垛上。

      学校的广播操音乐响了有好一阵子,迟灿然一直窝在被子里跟着小声哼哼,他的倔脾气又犯了,心想既然自己命不好,还管什么上不上学的,倒不如由着自己高兴,反正横竖都一样。他赖在床上赌气似的,好像自己这样躺一天,东屋老太太就会来登门认错。

      楼上人家刚洗好的床单还滴着水,布料大概有些掉色,水珠打在二楼阳台的窗户上,顺着蒙了水雾的窗玻璃走走停停,冲出几道红蓝相间的水痕,经太阳一晒,整块玻璃看起来像个哭花了脸的戏子。

      姚佩珍揭开菜坛的盖子,拿木筷把腌萝卜上面聚着的厚厚一层浮沫打散,夹了些看起来腌好的放进碗里,水红色的萝卜条上还湿淋淋的冒着冷气。

      户口本上文化程度那一栏对姚佩珍的描述是“文盲或半文盲”,在她那个年代,女人大抵都是这样的境遇,嫁人生子、浆洗缝补,识文断字这样的雅事是万万没有指望的,即便你想雅怕也是不敢的,因为时代会用不守本分的污名狠狠压制你,它让你知道规矩也是能杀人的。

      女人到了姚佩珍这个年纪,性情已是伸缩自如,从前的生活是好是坏也全无介怀,岁月让她学会了从容以对,这是书本里给不了的雅。

      姚佩珍把手轻轻搭在迟灿然的额头上,他的眼睫毛微微抖动,她知道他醒着,但她没有说话,只用手一下一下摸着迟灿然的头发。迟灿然每次被祖母这样对待的时候,心里某处就疲软下来,倔劲儿也一点点消退。

      他闭着眼睛说:“奶奶,我不想上学,我不像哥哥那样聪明,他能走的路对我没用。”

      姚佩珍用手指来回摩挲着他的眉毛说:“时代不同了,你不念书,连钻工都当不上,你爷爷把一辈子时间都撂在了钻机上,你爸还不知道以后是个什么情况,你妈盼着你和正阳好好读书,过不一样的生活,你是知道的吧。”

      迟灿然没有说话,他把手搭在姚佩珍的手上,答应她下午就去学校,这样说的时候他低着眼睛,睫毛扇动的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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