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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关于迟家 ...

  •   命运这种事毕竟不像情节顺理成章的电视剧,能被人轻易谈论出个究竟或大概,说起来倒有几分像虚实难辨的沼泽地,你且得走一步看一步,有可能下一脚踩空,你就算匆促交代了,也有可能一路上看着别人生生陷下去,你还活得好好的。

      迟灿然第一次听别人谈论自己的命运是在他十一岁的时候,十一月份头几天,大雪才刚刚落脚于这处老院,飘的晕晕乎乎,一副幼童般站不稳的样子。

      院子不大,只住两户人家便嫌拥挤,屋里的格局也相当紧凑,客厅和走廊混沌难分,完全看不出各自的样子。厨房被灶台和炉子几乎塞满,摊在炉盖上的几片烤馍红腾腾冒着热气儿,看起来呼吸困难。

      严格说起来,卧室就只有一间,但比混沌不清的外室敞亮许多,窗户当时是尽可能的做大,好让照进来的阳光足够清明,人也不那么瑟缩。

      卧室尽头凹进去的阴影里似乎别有天地,但让你真正走进去,怕是要咒骂一番,里面是一张灰溜溜的钢丝床和一堆铺天盖地的杂物,没有什么天地,只有空荡和杂沓。

      迟灿然就躺在这张发作起来尖利刺耳的钢丝床上和他的午觉作殊死搏斗,感冒药搅起的睡意撩拨得他满脸潮红,惶惶不知时日。东屋的女主人过生日,刚好炸了油糕送过来,一起跟来的还有她婆婆,一个碎碎叨叨,讲起牛鬼蛇神来眉飞色舞的老太太。

      小孩子拳头大的油糕一团团堆叠在瓷碗里滋啦啦响,起油冒泡一脸凶相,现炸的不用多说。老太太一屁股就能把摇头晃脑不可一世的条凳坐得稳稳当当老老实实,接着就开始上天入地、人鬼神魔胡说一通,直说到神志清醒的人败下阵来。

      迟灿然用力晃动着千斤重的眼皮,但似乎晃进眼里的光线毫无用处,反倒是晃进耳朵里的老太太的胡言乱语一点点瓦解了浓重的睡意。

      老太太口沫横飞,完全不看周围人的脸色,只顾着拿她那套说烂了的阴阳生辰匹配之道翻过来倒过去像灼烫的锅铲一样胡乱翻搅着别人的命运,好不荒唐。

      “云莲你听姨的,等明年然然过圆锁的时候赶紧去五台山请个开了光的佛爷爷给娃戴上,这半夜生的男孩子可都是被阴气浸透了的苦命种,身上总得有个镇鬼神的才好”,老太太扳着迟灿然母亲的肩膀说得十分恳切,好像她真能通鬼神卜命数一样。

      夏云莲多少能明白这种老年人特有的迷信心理下滋生出来的好意,尽管这好意让人浑身凉飕飕的,但也并无坏心思,她握了握老太太干燥的手掌应允着:“行,那就请一个吧”。

      迟灿然一直躺在里间的钢丝床上细细听着,他心里希望母亲不要搭理这个对别人的命运说三道四、不知轻重的老太太,但母亲不加考虑的随声附和简直让他恼怒,他噌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在一阵头晕目眩中挣扎着穿过客厅,边走边说:“我不稀罕,你们要请给别人请去!”

      老太太似乎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小孩子没头没脑的气势给吓得不轻,脸上现出一种茫茫然的傻气。夏云莲想摸摸儿子头上出汗了没有,但就在她把沾了面粉的双手往围裙上揩抹的当儿,迟灿然已经出了院门。

      荒地原先是用来做什么的没人过问,人们只知道这五排灰头土脸的平房是在荒地上建起来的,凡荒着的就用人把它填满,就好像土地是不能空有时间流淌的,一定得有人,因为人是能带来岁月的。

      迟灿然把棉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一脚一脚仔细踏过地上薄如砂纸的浮雪,从第一排平房走到第五排,再从第五排走回第一排,他喜欢看这些移动着的平房与平房间留出的缝隙,阳光、风雪、尘土还有他身上浮动的热望全在反反复复的游移中穿过这些缝隙,流入时间深处。

      迟灿然不明白为什么人老了才去考虑落地生根的问题,年轻的时候总热衷于从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将自己连根拔起,不惜头破血流栽进另一片陌生的土地,落稳了脚再连根拔起,奔命似的戳向新的目标,直折腾到人老力衰才恍然明白不是哪儿的黄土都能安身立命。

      就比如住在他祖母楼下的陈属九,这老汉十五岁就背着行李卷一个人去了河南,在一家工地做了三年季节工,数着手中个把票子心有不甘,又扛起行李辗转到山东,二十岁那年有好心工友给他说了个山东姑娘,人美心善,性情也豪爽,婚后不久就随他去了黑龙江。

      陈属九老觉着这么大个中国,总有一个地方能对了他的心思合了他的意,甚至让他混出个模样,所以他认为自己必须无休止的漂泊,直到那个命中注定且必然存在的安身之地出现。他以为志在必得的事终究无所得,他自己也从丈夫和父亲这样圆满的位置上一落千丈,沦为流落他乡一事无成的离异者。

      五十二岁的陈属九最终孤身一人回到平城,在他弟弟弟媳的一片数落声中垂头丧气地住进了现在的房子。前年他老母亲过世,入殓的前一天,陈属九深更半夜趴在他母亲的灵柩上撕心裂肺地嚎啕:“娘呀,这些年儿苦啊,儿再也不去别处了,就在这儿终老,就在这儿终老啊娘你听见了吗……”长而悲切的哭声像数记响鞭抽打着无尽的黑夜,邻居们回想起这件事的没有一个不印象深刻的。

      迟灿然祖母住的那幢楼房是大前年新盖的,原先那地方本来有几座高矮不一的土坡,据说是抗战时期游击队拿来打掩护用的,很早就在那儿了,大前年被地产商夷为平地盖了楼,只留下一座最高最浑厚的,毁起来太麻烦,只得做罢。

      迟灿然总爱坐在土坡的最高处等着陈属九背着手走到土坡下有滋有味儿地唱:“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他就故意抢在陈属九之前拿腔作调接着唱:“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然后就如愿听见陈属九说:“哎呀呀,唱的不赖,唱的不赖”。

      但迟灿然这阵子盼着的并不是如何戏耍陈属九,他想要一个答案。他立在土坡最高处胡乱望着四周,到处都是白的雪黑的土,阳光在上面缓缓流动,晕染出浮浮一层珠光宝气。

      迟正阳回来了,拎着书包,踏着珠光宝气,风把他额前的碎发撩向两边,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发丝上几点雪迹在风中亮闪闪的颤动着,一副泫然欲泣的姿态。

      他面容平静,眼底水波流转,脖子上酒红色围巾的穗子依着他的脸颊一起一落,橘红的霞光和淡白的天衬得他面若桃李,让人不由想起诗经上说的:“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迟正阳走近了才注意到坡上的人,他重新背起书包,把围巾掖进领口仰头问:“这么冷还往外头跑,感冒好了?”

      迟灿然站在坡上看着他,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问:“哥,男孩儿生在半夜是不是命不好?”

      迟正阳只觉好笑:“听谁说的,把你吓成这样”

      “刘燕她婆婆,说的连妈都信了!”

      迟灿然说的有些气急败坏,他站在原地不动,定定看着迟正阳。

      “老年人没文化尽瞎说,你还当真了,快下来!”

      迟灿然慢吞吞走下土坡,跟在迟正阳身后走了几步又不甘心的问:“哥,你说命不好会不会早死?”

      “别胡扯了,有我在,保你活的好好的”

      迟正阳看看自己一脸丧气的弟弟,忍住笑使劲拍两下迟灿然的背,搂紧他往家走。

      迟灿然的祖父迟庆年早些时候是钻机上的工人,六、七十年代那会儿平城地勘院野外钻探项目还没有实行属地规划,打钻地点不固定,常常是人跟着钻机跑,钻机跟着钻点跑,北边两年南边三年的打游击战。

      迟庆年那时候被分在二一一钻机,钻点在湖北秭归县,大概是屈原故乡的缘故,山明水净,一碧万顷,使得钻探这件烦闷枯燥的工作倒显出几分深明大义的味道。

      迟庆年白天在钻机上听风声和开孔钻进的振动声,晚上回到队里搭建的民房中和妻子儿女吃苞米饼泡野菜汤,饭后听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电波声,日子简单重复,起初还知倦烦,渐渐的连倦烦也不知其味了。

      二一一施工第四年夏天的一个早晨,孔内突然发生岩心堵塞,钻进中的岩心管内壁迅速卡死,岩心无法进入钻具,致使钻进任务不得不中断。

      二一一的机长当时还深陷在晨起便秘的痛苦中,完全没察觉到钻孔内的异常情况,等他提起裤子连滚带爬的赶来时一切都晚了。紧接着就看到公安局来人不问青红皂白,手脚麻利且雷厉风行,铐了人驾着警车呼啸而去。

      第二天上午大队里来人,把群龙无首的钻工们召集起来简明扼要地传达了一下针对此次钻探事故的上级文件会议精神,与此同时二一一机长背着肆意破坏生产的罪名下了大狱。

      迟庆年正思忖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忽然听到自己被点名,心里重重的咯噔了一声,生怕自己犯了什么错,他像小学生一样规矩而迅速地举起了右手,神色恍惚。大队负责人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说:“别学他,好好干!”糊里糊涂的,二十七岁的迟庆年成了二一一的新机长。

      迟灿然的父亲迟尚仁九岁到十五岁的时光近乎大把大把献给了河滩和水库,经常是无故逃了学,要么下雨天卷起裤腿往泥里摸虾子,要么光着身子大太阳底下踩水打莲藕,日子悠闲自在,不必整天困在书本和桌椅之间痛苦不堪。

      规范的人生是把所有青春囚禁在古老传统遗留下来的礼法中消磨殆尽,并且世世代代周而复始,但人生本来的面貌是自由,是放浪形骸,是在蓬勃的年纪里随性而活。

      当人们在终日惶惶不安的年月里因失去规范而失魂落魄时,迟尚仁有幸清清楚楚看见了人生自由的面孔,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日后回想起来,怕是要念念不忘了。

      一九七一年春天,二一一钻机完工返乡,所有人对平城的记忆都焕然一新,扎根故土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而是七年他乡生活里朝思暮想的愿望。

      大队早在一年前选中这片荒地,在上面建起五排平房,二一一的钻工和他们的家属如愿以偿住了进去,回归故里并安家落户这样稀松平常的事,没有漂泊过的人就不会知道它让人有多欢喜。

      第二年十六岁的迟尚仁以职工子弟的身份被招入平城地勘院,随二一一钻机去了阳泉。二十岁那年,迟尚仁娶夏云莲进门,一九七六年□□宣告结束,迟正阳出生,一九八零年中国首次参加冬奥会,迟灿然出生。

      时代,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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