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妖月对影

7、云境诀 夜深，已过

　　夜深，已过了三更天。
　　李鲜仰面躺在床上。
　　丹田里的荀凝已经有一个小时没有任何动静。
　　脑子里如走马灯般飞速旋转，他将这一早上所发生的事来回细想了好几遍，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感觉自己在漫无目的地行走，来到一片景区内。
　　景区没有守门人，所以能畅行无阻。
　　他穿过一片桃树林，感到有点累了，一抬头，正看见道边有个茶棚。
　　说是茶棚，其实只是个草搭的凉棚而已，里面坐着一位面相忠厚的小老头，脸上布满皱纹，笑容可掬。
　　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李鲜走过去，冲着对方一笑：“老爷爷，你好。”
　　小老头指了指耳朵，又摇了摇头，意思是听不见。
　　李鲜自找座位坐了下来。
　　这个座位是个倒置的箩筐，很结实，纹丝不动。
　　小老头倒了一杯茶，直接放到李鲜手里，因为没有桌子。
　　“轰隆隆--”
　　天上乌云浮动，干雷阵阵。
　　刚才还是晴朗多云的日子，这会儿却变了天，估摸一场暴雨就要下来。没带雨具，看来是要被困在此地了。李鲜心道。
　　“啪啪——，”脚边有什么东西在拍打他坐着的箩筐。
　　他低头一看，原来不知从哪里钻出一只小猫，正拿前爪敲击箩筐底部，还来回转悠了几圈，最后蹭了蹭自己的脚踝，像是在表示亲近。
　　小猫只有李鲜的两个拳头加起来大小，浑身毛茸茸的呈雪白色，小脸两边各有三道不明显的灰纹，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珠黑多白少、在日光下透出一丝碧蓝的光芒。
　　长相十分讨人喜欢，只是眼神有些虚弱，似乎饿了很久。
　　它是在告诉自己箩筐里有东西么？
　　李鲜生出好奇心，起身翻转了箩筐。
　　一个木匣子出现在他眼前。
　　李鲜拾起木匣子，看出是个古书匣，掂了掂，没什么分量，再细瞧时，发现上面刻有暗八仙的图案，非常精美。
　　他把书匣递给小老头。不料对方连连摆手，又转头指了指远方。
　　李鲜多少能猜出他的意思，这个木盒子多半是之前的某位客人所留下的。
　　打开书匣来，里面是一册薄薄的线装书。
　　《云境诀》？这不正是荀凝提到过的那门心法吗？
　　稍稍翻看了一下前面的提要，有了大致上的了解。
　　整册《云境诀》区区三千字左右。但李鲜明白，正所谓大道至简，又道是师傅领进门，修行靠自身，倘若没有绝佳的资质，只怕是逾百年都参悟不透，难有大成。
　　他正想把《云境诀》放回书匣，一张纸飘落在眼前，上面有几个字：书归有缘人。
　　原来如此。李鲜会心一笑。
　　小老头也跟着笑了。
　　预料中的暴雨并没有落下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乌云消失了，天色不再阴沉。
　　李鲜把书匣放进自己的背包，付了茶钱，准备离开。
　　走出几十米远，不经意间一低头，他发现那只小猫跟了上来。
　　“小猫，你跟着我做什么？”
　　“呜——，”小猫开声，怎奈猫语难懂，无法询问。
　　李鲜暗自心道：哪有猫跟着人走的？何况自己不是它的主人。

　　再往前，整个景区的地势开阔起来，自然景色一览无余、令人陶醉。
　　到底是郊外，空气清新，青山绿水间飞扬着悦耳的鸟叫虫鸣，有着市区所不能见到的美。
　　当然，城里有人工湖，但同样是湖水，情境又迥然不同。这里的湖面一望无际，风乍起时，层层涟漪波动；飞鸟在此留连，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眼前竟有如此荡阔天地，令李鲜陡生渺小卑微之感……
　　忽然，他感到丹田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像是无数条虫子蠕行的感觉……
　　是一股古怪的、暖暖的气流！
　　李鲜隐隐觉得周围的环境正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仿佛方圆百里之内只剩了自己一个人，犹如置身于一方悠悠的小天地中。
　　阖目盘膝而坐，头顶上是淡淡绕行的烟霭，心中静如止水，不起半点涟漪……
　　他仿佛看到一幕日出情境：太阳收敛起灿烂耀眼的光芒，只剩下一圈金边。在它的后面是那万里无云的天空，纯蓝一片，犹如天界的湖泊……
　　渐渐地，这种纯蓝色的调子愈来愈浓，彷如湖水被注入另一种蓝色，在不断地加深。过了一会儿，太阳再次露出圆脸来，亲吻起远方叠嶂的峰峦，下一刻又似乎化作了漫天的晚霞，最后消失在西山背后……
　　这一切犹如醍醐灌顶，李鲜有瞬间顿悟的冲动，然后全身心地投入到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玄妙无比的感受是他此前不曾体会过的……

　　“小鲜，起床喽！中午了，小懒虫！”
　　一个女子的声音飘进李鲜的耳朵里，既陌生又熟悉，甜美好听。
　　原来自己刚才做了个梦。下一秒，李鲜的意识清醒过来，豁然睁开眼。
　　奇怪，屋子里怎么会有女人的说话声？陌生的是声线，熟悉的是语调。
　　眼前站定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穿一件自己熟悉的卡通T恤衫与七分牛仔裤，美颈纤腰，毫无瑕疵的肌肤白皙到令人窒息的地步，还微泛着晶莹的光泽，五官与身型美到没有死角，脱俗的气质让人无法直视。
　　此刻，她眼眸中的目光正停留在李鲜脸上。
　　李鲜觉得她与乐兰衣的神情有几分相像。
　　当然，她不可能是乐兰衣。
　　“你是...荀凝姐姐？”李鲜问。
　　“傻弟弟，不是我还能是谁？不好意思呀，自作主张，借了你衣柜里的衣服来穿，对了，还用了一些钱，以后会加倍还你的。”
　　“咱们是姐弟，有什么借不借的？再说那些钱本来就和姐姐有关。”李鲜摆手，道，“这么说姐姐晋级成功了？”
　　“嗯，我已进入心缘境初期，掌握了‘魂念凝形’的技能，只是火候还不够，一天中的有效时间应该超不过5个小时。”
　　“之后呢？”
　　“之后仍要回到你的丹田里，花时间来调养恢复。”
　　“姐姐真美。”李鲜可以发誓，自己是正儿八经地说出这一句。
　　“去去，小色鬼。”荀凝的嘴角溢出笑，心里应该很受用。
　　“姐姐，你是真实的么？”李鲜问。
　　“允许你摸一下。”荀凝大方地凑过脸来。
　　李鲜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指头，指尖搭在对方的脸颊上——触手腻滑但是冰冷，几乎没有热度。
　　足足愣了3秒，他才想到把手放开。
　　“这是姐姐的本来貌相吗？”
　　“是啊，怎么了？”看到李鲜有点震撼的表情，荀凝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简直不是人…不不，我的意思是不食人间烟火。”面对此刻的荀凝，李鲜忽然发现自己变得有些拙嘴笨腮起来。
　　“傻弟弟你也没说错呀，姐姐本就不是人。”荀凝边说边从桌上拿起一件镶满珠片的衣服，“帮姐姐看看这件绕珠飞彩紧身装，怎么样？还凑合吧？”
　　“这是…姐姐手工做出来的？”
　　“是啊，太久没做衣服了，手有点生呢。”
　　“那这些衣料和珠片……”
　　“是一早去附近的店里买的。”
　　“一上午满打满算才5个小时左右，这样的时装，不说设计，光是剪裁缝制的时间都不够吧，姐姐真是天才啊！”李鲜半拍马屁半认真道。
　　“嘻嘻，天才不敢说，反正琴棋书画女红厨艺都通那么一点就是了。”荀凝也不客气。
　　想了想，李鲜又忍不住道：“姐姐打扮得这么漂亮，这一出门，还不知得迷死多少人。”
　　“呀，小鲜，说到出门，姐姐这就该走了。”
　　“这么急，是要走到哪里去？”
　　“嘿嘿，上班去！姐姐找到工作了。”荀凝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
　　这么快？效率还真高。李鲜心道，脱口而出：“你该不是动用了什么法力……”
　　“咿——，小鲜，你把姐姐看成什么了？姐姐怎么说也是公主身份，怎么可能动那种歪念头？不妨再告诉你，姐姐还在对面的镇上租了房子。”
　　李鲜一愣。灵犀镇属于旅游景点之一，租金可不便宜。
　　看李鲜没接话，荀凝接着道：“姐姐是看你过得太辛苦，想换个好一些的环境。”
　　李鲜被感动到了：“姐姐，你的心意弟弟心领，只是借那样的房子，至少得三四千，刚找到工作，薪资应该不高吧？”
　　“对方说保底能拿到一万，做好了还可以翻倍，也不知算不算高。”荀凝有点小得意。
　　“姐姐，你初来乍到，一点工作经验都没有，谁家会出这么高的薪资请你呢？”
　　“你就这么看不起姐姐？告诉你吧，人家可是抢着要呢。”
　　“抢着要？等等，姐姐，你到底找了份什么样的工作？”
　　“好像叫什么‘美杜莎’……”荀凝想了想，回。
　　“美杜莎”是一间新开不久的高级娱乐会所，离着“云境”酒吧很近。
　　这几天，每当夜幕降临，昏暗的街灯亮起，在幽香的咖啡与咿咿呀呀老歌的氛围中，一些打扮入时的漂亮女人会踩着优雅的步子出入其间，挑动贵客们的感官情绪……
　　李鲜有点想入非非了，不过很快收摄心神：“你该没笨到和他们签约吧？”
　　他知道，去那种场所的男人大多是有点闲钱的，一半为了寻求刺激。
　　“呃…签了……”
　　事急马行田，人急会上房。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在会所上班的女子衣着暴露，还要陪客人喝酒，姐姐是公主身份，高贵矜持，怎么能……”
　　“时移世易，姐姐懂得变通，所以还能将就咯。再说姐姐只是魂念，会移行换影，他们就是想占便宜也占不到的。”荀凝倒是很看得开。
　　李鲜想想也是。
　　“小鲜，你觉得姐姐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论姿色与身材，姐姐自然没得挑，不出声时也算文静，只是一开口就……”李鲜戏谑。
　　“一开口就怎么了？快说快说！”荀凝着急催促，声音瞬间提高八度。
　　“就是这样咯。”李鲜两手一摊。
　　“小鲜你——”荀凝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姐姐消消气，忧思伤肝，愤怒伤脾。”李鲜急忙陪上笑脸。
　　“哼！我是魂念，没有肝脾的！”荀凝仍不解气。
　　“高级私人会所是服务型的工作，首先得会唱歌。”李鲜脑筋一转，转过话题。
　　“嗯，不过姐姐所会的那些歌目对你来说都是古曲了。”荀凝回应。
　　“能现场来上几句么？”李鲜试探。
　　荀凝也不扭捏，清唱了起来：“知音一曲百年经，荡尽红尘留世名。落雁平沙歌士志，鱼樵山水问心宁。轻弹旋律三分醉，揉断琴弦几处醒？纵是真情千万缕，子期不在有谁听？”
　　歌声婉转，悦耳至极。
　　“姐姐，你真正是名副其实的灵魂歌者啊！”这一句出于由衷地赞美，倒也恰如其分，下一句又问，“会跳舞吗？”
　　“古老的民族舞略懂，现代流行的不会。”
　　“印度舞，会吗？”
　　“印度？姐姐还真没听说过这地方。”
　　“‘印度’不是地方，而是一个古老的东方国度，从前叫‘天竺’。”
　　“天竺我知道，只是对天竺舞蹈印象不深，要不你起个头。”
　　李鲜想起网上的一则小笑话，边跳边说：“精要是左手向下拍小狗，右手抬起拧灯泡，脚步动作是一边踩缝纫机，一边打转。”
　　跳了没两个动作，荀凝已经笑得花枝乱颤。
　　“呜——，”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只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