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PART 2 罗小遥抹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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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在这房间里存在很久了，唯有宽大的屏幕还在顽固地散发着冰蓝色的光芒，躺在床上的叶满天把头深深埋在枕头里。
良久。
他慢慢地坐起来，揉着酸胀的眼睛。
屏幕十分刺眼。
这封邮件被打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内容只是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萧珉身旁高大的男生他是认识的，上一届的学生会体育部长。
叶满天紧紧握着手中的鼠标，把屏幕往下拖动了一些，发件人是“祁菁菁”。
完全陌生的名字。
叶满天拿起压在床下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机，低头迅速输入一串字符，手指却停留在了“发送”键上。
短暂的黑暗，仿佛一个世纪之久。
手机再次亮起，他划动手机，将字符一个个删去。然后推开窗户，已经不再是夏天，夜风并不疯狂的燥热，细润无声地吹散房间里的尘土。
偶尔传来卡车刺耳的鸣笛声，瞬间便消失在长长的道路的尽头。
这条新修的公路，每天有无数车辆经过，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它会通往哪里。
像是身边的人流，陌生或熟悉，熙熙攘攘，来来往往。
却在消失的那天，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叶满天拿起一包零食，坐到萧珉的身边，用力撕开零食的封口，几片淡黄色的薯片跳到了大理石的地面上。
“你最喜欢的口味。”叶满天把薯片递给萧珉。
“谢谢。”萧珉微笑着接过。
“嗯.....有一个人，不知道你认识吗？”叶满天扭头望着萧珉。
“谁啊？”
“昨天有个人给我发了一封邮件，发件人叫祁菁菁。”
“哦，她啊，我们班的。”萧珉的嘴角吊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把薯片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给你发邮件？为什么？”
“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些以前的东西。”叶满天低下头去，“跟你有关。”
“她会有我的东西？”萧珉面色沉了下来，“究竟是什么？”
叶满天扭过脸去，只露出刚修剪过浅浅的鬓角，迟疑了一下，“罗小遥，是他。”
“我也大概猜到了。”萧珉仰起头，思考着什么，“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不想提起。”
“先走了，否则会迟到。”
教室里林语峰正站着为迟迟未出现的藤代做辩解，荒谬的借口虽然很快就遭到老师的屡屡质疑，他仍旧一副不紧不慢，谦卑温顺的样子。趁着这个当口，萧珉蹑手蹑脚的推开门，走进教室，触到老师快被怒气浸染透彻的目光，歉意地欠了欠身子，直奔自己的座位。
中间经过祁菁菁的位置，她始终如一颗不安扎眼的怪石，从这个教室的任何角度望过去，都无法绕开它。此刻她等待萧珉走到眼前，忽然将一支笔打落在地，然后在弯腰的瞬间，冲萧珉摆出一个怪异的讥讽表情，嘴巴一开一合，似乎在念叨什么。
萧珉从她无声的咒骂中唯一能读懂的是一个名字，藤代。
与此同时，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莽撞的少年弯着腰喘息，朝台上的老师摆了摆手。
“藤代，你这节课不用上了！”
萧珉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瞟了一眼旁边正在对着镜子补妆的祁菁菁。
祁菁菁注意到身前的光线被遮住了大半，极其不耐烦地放下镜子。“干嘛啊？”祁菁菁瞪了萧珉一眼，继续轻拍着双颊。
“你昨天发邮件给叶满天了？”
“发不发跟你有关吗？”祁菁菁“啪”地合上镜子，“你还真以为叶满天是你的谁啊？少恶心我了。”
萧珉咬了咬嘴唇，努力避免与她发生正面冲突，“为什么要这么做？”
“神经病。”祁菁菁拿起挎包，嘟囔着向教室外走去。
“那张照片，你是不是翻拍过我的那张照片。”萧珉深吸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照片？你类似的照片应该有很多吧。”祁菁菁停住了脚步，冷笑道，“我就算碰了一张又怎样呢？”
“你以为…..”
“我会忍你多久？”
萧珉忽然冲到她的面前，额头就快要碰到她挑染成紫色的刘海。
“你….”祁菁菁很快从瞬间的惊吓中恢复过来，重新摆出尖厉的面孔。也仅仅只是过了几秒钟，她愤怒的目光被后面的来人所牵制，几乎要从嘴里喷射出的赤色岩浆又不甘地倒流回了血管里。
“可以走了吗？”轻柔的敲门声与叶满天温吞水般的声音一同响起。他先礼貌地向祁菁菁报以微笑，然后冲后面的萧珉挥了挥手。
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两个女生极不自然的神色。
“刚刚跟你说话的女生是谁啊？”叶满天帮萧珉锁好教室门，扭头问道，“听起来很凶。”
“你应该熟悉的，”萧珉冷冷道，“祁菁菁啊。”
“就是她啊，”叶满天苦笑道，“我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隔阂，不如好好谈谈，最后这关键的一年不好再和同学发生矛盾…..”
“是吗？那你去找她谈，”萧珉快走几步，只留下一个被窗外折射而进的橙光融化了的背影，“她应该很乐意。”
黄昏将近，夕阳的光辉燃尽地平线上一切呼吸的生命，零零星星的花木，三三两两的学生，影子被拉成人们梦寐以求的高挑身形。藤代乐得被老师从课堂中所驱赶，他好拥有高三学生罕有的清闲时间。他将身体埋在柔软的草坪中，漆黑的瞳孔中映射出不同的面庞，从耳朵处延伸出来的耳机线轻轻摇摆着。
“你也算是学校的一景了，”林语峰把书包砸在藤代的身上，“辛苦为你解释半天，你倒快活得似神仙。”
藤代畅快地轻笑了几声，“难为你了，每次都要编不同的借口。”
“其实差不多…..”林语峰放松肆意地躺在草地上，“比如….”
藤代突然像是僵尸般“啪”地坐了起来，甩掉耳机，拍拍身上细小的碎草，“走了。”
“这么早？才刚放学啊。”林语峰无奈只好匆忙起身，“你今天又抽什么疯啊你？”“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事。”
“你不是每天巴不得不回家的嘛…”林语峰咕哝着，拿上两人的书包，却在视野的最远端注意到了两个影子。
在最后一缕暖光里，影子远离，聚合，刚刚适用于“暧昧”的距离。
萧珉和叶满天。
“哎...”
林语峰忙转过头去，藤代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甚至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远远地看着，慢慢被衰退的余晖抹去，不留下一丁点足以证明我曾经在这里的痕迹。
藏在阴影下的，是淡漠的样子。
暗终究也只能是光的另一面，徒劳的伪装是无法掩盖颤抖的心脏。
其实这样也很好，任由他们去，而我将在伪装中安静地睡下去，停止思考，没有回忆。
永不醒来。
昂贵的防盗门传出“咔咔”的声响，那是九道大锁开启的声音。嘈杂的人声，刺眼的流光，从屋内飞泻出来，几乎吞没了门口的藤代。
客厅中央的麻将桌又一次坐满了人，藤代无声地咧开嘴，把书包扔到了沙发上。
“混小子，又去哪鬼混了。”
坐在麻将桌右侧的男人喷出一口烟，一双手在牌海里不停地捞着。
“上课，我可不像你那么有空。”藤代低头看到肮脏的地板上散落着一只无主的名贵手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它就顺从地滑到了沙发的死角里。
“你是不会好好说话是吧？”田光华瞪了藤代一眼。
“老田，别动不动就骂孩子。来来，让叔叔看看，高了不少嘛。”一名老男人把藤代拉到桌前，笑呵呵地从桌上抓了几张钞票，递给藤代，“拿去拿去，喜欢什么自己去买。”
“哦...这叫什么来着？”藤代歪着头看看手中的钞票，轻飘飘地拍回到桌上，“物归原主？”然后扫了一眼桌上大叠的粉色钞票和各式各样高级香烟。
“反正都是从田光华手里赢来的嘛，你当然不心疼。”
“啪”
一枚麻将牌狠狠甩在了藤代脸上。
“老田，算了，孩子嘛。”老男人尴尬地劝道。
“也就这点本事。”藤代摸了摸脸上微微肿起的部分，笑了笑，在田光华冲过来之前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藤代的卧室算是整栋房子里最简陋的部分。
空间足够大，空调柜机旁边只摆着一张质地极优的办公桌，至于是什么材质的藤代已记不清了。与相同年纪的男生不同，房间的墙上没有挂满球星的海报，只有一张手法幼稚，色彩艳俗的卡通画斜斜地钉在墙上。这是刚上小学时奖励藤代的礼物，却成了整个房间唯一的色彩。
房间里没有一丝光透进来，藤代躺倒在床上，索性也没有开灯。
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放学的时候别走，等死吧你。
下午的课始终让人昏昏欲睡，多么活跃旺盛的年轻生命也会因为堆积了一天的疲惫而面露倦容。
而有一些人却已经等待了好久。
叶满天不安地转着手中的笔，偶尔看一眼本子上的一串数字。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起了，老师一面说着“作业明天要检查的”一面夹起课本向外走去。叶满天则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小心翼翼地照着本子上的数字输进手机。
“嘀——”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叶满天犹豫了一下，“是罗小遥学长吗？”
最后一节自习课时，祁菁菁的手机不安地震动起来。屏幕上闪动的号码并没有记入通讯录，但并不陌生。祁菁菁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双手按住不安震动的手机，扭头向最后一排望去。
坐在最后的藤代将手机从耳边移开，面无表情地起身，来到祁菁菁身边时，停下脚步。
“你的小把戏，到此为止了。”
声音刚好让班里每个人足够听得清楚。
乌云将阴沉的天空割成怪异的大块状，压抑的空气中里透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只有少部分人在低头忙着手中的作业，大多数人都在无聊地望着天空，抱怨下午还是阳光明媚，怎么忽然就要下雨。
叶满天四下看了看，拿起手机迅速输入了一串字符。
收件人是萧珉。
今天我临时有事，你自己回去吧，注意安全。
藤代已经有些记不得了，记不得上一次主动与别人挑起矛盾是什么时候了。
初中时眼神凶狠，头发乱蓬蓬的男生已经完全隐进了影子中，很久没有再见过另一个自己了。但是即便藏得再深，光芒再弱，阴影也不会因为本体的变质而渐渐淡去。
藤代只记得刚刚踏入高中校园时，经过走廊，四周永远有高年级混混们背后的窃窃私语以及时有时无挑衅的目光存在。
或许有一天，这些轻狂的少年会像藤代一样懂得收敛，但不是这个年纪。
他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尽管将磁场埋在地心深处，尽管引力被深深隐藏，还是会引来一次又一次的麻烦。
唯有承受，解决，然后无奈地等待下一次的降临。
呐，就像现在。
藤代摇摇头，穿好了外套。
远处的钟声终于不再孤独地响起，伴着雷声，只等待久违的大雨。
学校外的小巷内。
染着黄发的小混混无力地跌倒在墙边。
藤代将脚从他布满鲜血的脸颊旁移开，“说说吧，怎么想的。”盯着倒在地上的几个人，“只凭这几个东西？”
“在问你话啊，你这副样子….”林语峰无奈地走过去，搀起缩在角落里惊恐的祁菁菁，“刚才没人碰你吧。”
“真搞不懂，一个女生为什么要这么狠？”藤代轻按着脸上的伤口，“只是因为我帮了萧珉？”
微微抽泣着的祁菁菁擦了擦脸上被泪水染花了的妆，望了一眼地上挣扎着不敢起身的几个人，没有出声。
“拜托，是你先找的麻烦，不要又装得像个他妈的怨妇。”藤代叹气道。
“我也搞不懂，”祁菁菁停止哭泣，抬起头来，“再怎么说…她也才刚转来班里不到一个月，她的事，跟你无关吧？”
藤代原本想要止血的手停在了空中，任凭血液从嘴角流淌下来。
触目惊心。
【黑色的齿轮吱吱呀呀地沉重地转动起来，搅动着破碎的记忆，盛大的轮回祭祀。】
罗小遥抹掉脸上的雨水，像一根腐朽的巨木，残存在天地之间等待时间的侵染。
“学长，还好吗？”叶满天细细打量着沦落到这幅境地的他。
“你看我的样子，会好吗。”罗小遥有些厌倦地甩了甩额头前凌乱的一撮短发，“找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想请教你一些事情。”
“留着问别人吧，我很忙….”
“是萧珉的事。”
“她…..听说复读了，”罗小遥的目光明显黯淡下来。
“原来你也是知道的？看来不是很忙吧。”叶满天讥讽道。
“快，告诉我她在几班，我抽空会去看看她。”罗小遥没有听出叶满天的言外之意。
叶满天眼中的冷色又深了些，“抽空…说地很轻松么，你知道现在她的处境吗？”
“我知道，复读，很艰难….可是你看到我了么？”罗小遥不耐烦地指了指自己，“我这狼狈样？谁又比谁轻松多少呢？”
“哦…”叶满天盯着罗小遥略显菜色的面庞，目光忽然飘开了，声音低了下去，“是我误解你了….”
“本以为你只是暂时的有苦衷，看来你根本就是没用，难怪萧珉会这么低迷，有你这样的废物，换谁都会受不了。”
“喂！小子！”罗小遥脸上有了怒气，“你说话注意点！”
“收起你凶恶的嘴脸吧，这里没人怕你。”叶满天显然对于这次谈话很失望，将要准备离开了。
“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我今天只是来提醒你，跟她保持距离，更不要再试图进入她的世界，这么做，对你对她都是好事，”叶满天吐出的每个字，都狠狠地划在罗小遥破碎的神经系统上，“当然，或许...萧珉还没忘了你，可她终归是要考学的。”
叶满天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语气再次急转，缓和了些许，“我当然也明白，生活不容易，不比在校园了。”他从口袋中拿出钱夹，抽出了几张纸币，“多了我也没有，这些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钱在叶满天手里晃了晃，更似有意般的脱手，飘落在了罗小遥的脚下，
纸币在雨中很快被打湿了，荡在水洼里。
雨幕业已掩盖了叶满天消失的背影，以及被践踏的尊严。
罗小遥紧咬着下唇，面容没有一丝血色，死死盯着叶满天消失的方向。
终于，他紧握的拳头还是缓缓松开。
罗小遥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弯下腰去，捡起了几张被打湿的纸币。
藤代此时独自走在某条路上，脸上的伤口贴上了创可贴，雨水滴滴答答的顺着头发滴落在上面。
城市在大雨中失去了光雾缭绕的伪装，尽情被洗涤着。
萧萧的雨幕中，两个焦点从不同的位置出发，缓缓靠近城市的一角，直至交集。
雨水的冲刷只会使他的光芒更加耀眼，藤代甚至不需要抬眼看清楚走过来的对方。
淡蓝色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叶满天的身上，显露出胸膛的轮廓。
藤代垂着头，将脸藏进衣服里，仿佛陌生人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你又不安分了。”
“经过了那些事之后，”叶满天目视前方，一只手按住想要擦肩而过的藤代，“你为何还是这副鲁莽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PART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