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回廊》炎子慕

2、PART 1

　　这座亘古长存的城市，在呼吸了几个月灼热的空气后，土地与砖瓦重新冷却下来；年复一年的循环。
　　老迈的它尽管见多识广，也从未停止疑惑；这无缘的凉意，究竟是否源自盛夏之后，人们心底的阴冷。
　　人与人无异，从出生坠地，到安详睡去，享受阳光也被风雨虐袭，心里生出一片森林，鲜花与毒草共舞。在这个城市里，无可避免的和其他人缠绕，煎熬，然后相爱。

　　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太阳在巨大的云朵之间缓慢地游走着，柔和的天空被渲染成了刺眼的亮蓝色。
　　天气预报说这将是十月份最热的一段日子了，之后天气会逐渐转凉。盛夏之后，短暂的冷秋，伴随着无锋的黑色影子。
　　如期而至。

　　干燥的阳光透过窗户折射进来，面前陈旧的朱红色课桌也变得锐利起来。
　　萧珉轻轻擦拭着额头上快要滑落的汗珠，目光越过高耸的书架和嬉笑的男生女生们，黑板上老师留下的板书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先不要擦啊。”萧珉努力挤压喉管，将自己的声音压过周遭的噪声，好让准备擦黑板的值日生听到。讲台上站着的女生挥动板擦的右手停滞了一下，露出半张侧脸。
　　更大力地擦去了黑板上白色的粉笔字。
　　萧珉微微皱着眉毛，无奈地放下了笔，用手大力扇着空中飞舞的粉笔灰。
　　“哟，这么刻苦啊。”
　　从后面座位走过来的祁菁菁晃动着手中的杯子走到萧珉身边，一缕白烟伴着浓浓的苦涩香气在空气中沸腾，“也稍稍留出点休息时间嘛。”
　　萧珉不作声，只是低头“哗啦哗啦”地翻书。
　　化着浓妆的女生并不在意萧珉的冷漠。“我记得你前些天转来的时候…说你视力不是很好吧，”祁菁菁俯下身子，靠得更近了，“那不如看我的笔记吧。”
　　“不必麻烦了。”萧珉冷声拒绝。
　　“怎么，嫌弃我的东西啊？”祁菁菁的笑容愈加夸张，涂着粉色指甲的手径直伸了过去，“别客气。”
　　“你放开！”
　　“啊哟！”黑色的液体从杯子里泼洒出来，迅速在笔记本上渗透开来，猝不及防的速度像是夏日凝聚在头顶的乌云。
　　“你搞什么！我的咖啡洒了这么多，很贵的…”祁菁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站在一旁冷冷地望着萧珉手忙脚乱地收拾桌子。
　　萧珉紧紧咬着嘴唇，弯下腰捡书。
　　一张照片从笔记本中飘落而下。
　　“咦？”
　　跟在祁菁菁身边女生的目光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网，像绿光惨惨的毒蔓藤，紧紧裹住了萧珉。毒液拼命向外喷涌，腐化了地板上的照片。
　　“这，不是上一届的罗小遥么？”祁菁菁嘴角吊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线。“就是啊，那个打球超好的男生么，怎么..”“好像是她甩了人家吧，她凭什么啊”“所以啊，她退一班来勾引叶满天...我跟你讲，这种人最恶心了...”
　　粘稠的绿液透过蔓藤，渗入了萧珉的身体。
　　剧毒。
　　照片上是两个人。中间的男生笑得露出两排牙齿，怀里抱着留着清爽短发的萧珉。
　　萧珉慌乱中率先将手伸向照片。
　　却被那双熟悉的染着粉色指甲的手先捡了起来。
　　“快收好吧，”祁菁菁瞪着照片上的萧珉，厌恶的表情忽然又变成了古怪的笑脸，“给你。”
　　本来快要触到萧珉指尖的照片，又被祁菁菁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不停转动的世界，从最接近天空的岛屿上观望，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
　　巨大如斯，却只是冷漠的承载着爱与恨，罪与罚。
　　默默地看着世人悲欢离合，在一旁无言地冷笑。

　　市二中老旧的校园坐落在这座城市的东南部，有了很久的历史了，久到不再有人能回忆起建校初的样子。
　　它像极了严肃而刻板地老人，颤巍巍地立在城市一角，静默地注视着云展云舒，阴晴交错，以及天空下的庞大城市与穿梭其中的人流。
　　几十年如一日。

　　这已经是萧珉在市二中的第四年了，的确是个很尴尬的数字。一起入校的同窗已经毕业，新晋的学生满眼憧憬，唯有自己和少数倒在高考枪下的人，像是古木上生出的骈枝，夹缝中艰难奔波。
　　每天清晨从家里出发，穿过狭窄而肮脏的无人街区，消失在前方浓重的晨雾中。
　　教学楼的三楼是高三的所在地。
　　任谁走过校门口，都可以轻而易举地从三楼教室的窗口看到一张张冷漠而疲倦的面孔，面前厚厚堆起的书本像是摇摇晃晃的危楼，随时都会倒塌，将他们压在纸质的瓦砾之下。
　　这些习惯了的场景，原本鲜艳的色彩，不知何时氤氲了一层陈旧的淡黄色，曾经耳边的欢笑声也渐渐被更多的沉默代替。
　　学校八月份修建了新的篮球场。去水房打水时路过球场，萧珉也会驻足观望几分钟，球场上费力卖弄着球技的赤膊男生，场边暗暗叫好的女生，每天都会在校园上空谱成不同节奏的杂乱乐章。

　　还是原来的球场好看些。
　　萧珉摇摇头，端起还有些烫手的水杯，匆匆往教室走去。
　　因为类似这样的地方，油漆味还未散去的地面之下，都埋葬着尖锐的回忆与苍白的往昔。

　　上午第五节课在闷热与困倦中度过。
　　铃声响起的瞬间，鼎沸的人声中，校园的温度又上升了几度。
　　萧珉只是坐在座位上，无动于衷的喃喃背着政治课本。
　　坐着补妆的祁菁菁“啪”地合上镜子，瞟了一眼萧珉，“你怎么不吃饭啊？”
　　一个女生随口附和，“人家是好学生呢。”
　　“还是...今天叶满天请假？都没有胃口吃饭了？”
　　“滚。”
　　简短而有力的回应。
　　祁菁菁惊愕地愣了一秒，脸上别扭的笑容忽而消失了，“你敢骂老娘？”
　　“这只是警告，今天上午的份我还….”
　　萧珉手中的书不由分说被夺了下来，“你不是贱吗，老娘今天就废了你！让你再骚！”一只手带着风声呼啸而来。
　　萧珉下意识地闭上眼。

　　“呐呐呐。这么盛大的欢迎仪式啊。”慵懒而熟悉的声音响起。
　　萧珉瞳孔中映出了一个漆黑的身影，还有祁菁菁因为手臂被抓痛而扭曲的表情。
　　“藤代？”
　　眼前的男生松开了祁菁菁的手。
　　“你这女人还真是挺狠的，嗯？”

　　姑且称他为一抹纯粹的黑色。
　　所有校园总有那么一个人存在，
　　无意识中便触犯了学校的规矩，停课，然后安然无恙地回来。反复数次，成为了校园里一个不温不火的焦点人物。
　　被憎恨。被崇拜。被无视。
　　在孤单中前行。
　　十几年的人生，与萧珉截然不同的路径。
　　像两个不规则的圆形，存在于崎岖不平的世界中，在迷惘中匆匆忙忙地前行。

　　“你回来了。”萧珉淡淡地望着披着黑色克罗心卫衣的藤代。“是啊，藤代随手摆弄着几根
　　额头前乌黑的头发，“来来去去的，你们应该都习惯了吧。”
　　萧珉只是微笑点头，没有说话。
　　“还真是好兆头，回校第一天就是这么好的天气。”藤代微眯眼睛望着窗外的天空，“不知道能晴多久呢？”
　　“没多久了吧。”萧珉顿了顿，低声接道。
　　“是哦。”

　　“现在是午饭时间，你？”
　　“今天不是很饿。”
　　“不饿啊…”藤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直起身来，“那行吧，我先走了。”
　　男生冲萧珉摆了摆手，一面打着呵欠离开了教室。
　　萧珉盯着他的背影望了一会，又低下头看书，才发现藤代黑色铆钉的书包还放在自己桌上。
　　书包的拉链并没有拉好，一个透明的袋子滑落出来。
　　香气扑鼻的奶黄色面包。

　　暮色像漆黑的沙粒，在时光的指缝中细细流淌，最终覆盖了大地。
　　温暖的橘色灯光点点明亮起来，织成了盘旋在城市上空的一条巨大银河。
　　与纸醉金迷，五光十色的银河形成强烈反差的，是最东部一片由矮小的旧楼组成的街区。
　　漏风的窗户上隐约有淡淡的光线映出，在肮脏灰色地上浮出一圈模糊的轮廓。楼梯旁的垃圾箱传出一阵阵腐败的气息，偶尔有人从这里走过，都皱着眉头掩面而过。

　　张丽虹把盘子里几片可怜的牛肉全夹进了萧珉的碗中。“多吃点，明天再去买。”
　　“不用那么麻烦了妈，随便做点就行。”
　　“那怎么行，你现在正是关键时候，营养必须跟上。”
　　“哦。”
　　萧珉应了一声，低头细细嚼青菜。
　　昏黄的灯光与黑夜参差交错，在陈旧的餐桌上投下奇形怪状的光斑，沉闷的空气在小屋中弥漫。
　　“妈。跟你说个事。”
　　“嗯？”
　　“那个，我一定要复读吗？”
　　“别说了，这件事没商量。”张丽虹把筷子放下，“怎么，你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

　　藤代靠在操场看台的栏杆旁，望着绿茵场上一群人费力地争抢着一个皮球。
　　“恭喜啊，平安归来。”林语峰微笑道，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
　　“唔。”
　　“你老爸肯定又没少出力吧。”
　　“我没求过他，”莫名一股烦躁感从心底涌上来，拿出一支烟，“非要把事情搞成这副样子。”
　　“别，姓岳的在下面。”林语峰抓住藤代的手，指了指操场边正在打电话的教导主任岳振强。“切。”藤代不屑地甩开林语峰的束缚，依旧点燃了烟，放到唇边，却停住了。
　　青烟在空中袅袅漂浮。
　　岳振强向上瞟了一眼，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藤代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学校最近有什么事情吗？”
　　“老样子咯。”
　　藤代浓重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那...萧珉在班里是什么情况？”
　　“她？大家对她都还好吧…..除了班里几个女生看她不顺眼，貌似是…叶满天的关系，”林语峰拍了拍藤代的肩膀，“倒不如说说你，学校是不是又给你下什么通牒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

　　究竟源自何时。
　　身处谜一般的围墙之内，刺眼的光线飞快地在自己身边出现，又流失，古怪的姓名像一道丑陋的印记深深地烙进皮肤，疼痛近乎令藤代晕厥过去。生活开始像是被拌了又拌的胶水，粘稠地搅在一起，无法流动。
　　究竟源自何时。
　　“父亲”这个名词在藤代嘴里变成了“田光华”，这栋被称作“家”的房子里，金属色折射冰冷的光芒，勉强掩盖住原本的孤寂。
　　有什么好说的呢，这样的生活。

　　教室黑板的正中央，贴着一张照片。
　　正是那张罗小遥和萧珉的合照。只不过萧珉的部分已经被白色的修正液覆盖，重重地涂成了两个大字。
　　贱人。
　　几个张扬惯了的女挤在照片前面，拿出手机“咔嚓咔嚓”不停的拍，一面还指指点点，“这谁干的啊？”
　　“是啊，这种无聊的把戏。”
　　“诶，你别这么说啊，其实这上面写的字也不是不对啊哈哈。”
　　藤代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只停留了两秒，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层层人影，甚至穿透了干涸的白色液体，辨认出了被覆盖的主角。
　　他强行推开了人群，径直走到了黑板前。
　　“刺啦。”照片被他狠狠撕了下来。
　　“散了散了，马上就要上课了，看什么东西。”藤代的目光针尖一样扫过众人。祁菁菁瞪着眼前的藤代，“关你什么事啊，再说这个还没调查清楚是谁贴的，你撕了干嘛？”随后又小声嘀咕，“搞不好就是你贴的，做贼心虚吧你。”
　　“嗯？”黑色的影子遮住了祁菁菁，“你刚才说什么？”

　　“藤代？是你？”
　　少年有些意外地打量着眼前的人。稍显困倦的温润面庞在晨光的折射下如同一块洁白的美玉，他内敛，清澈，却时时刻刻吸收着周围或爱慕或淡漠的目光。
　　而此刻，少年散发的光芒令藤代的眉毛微微皱在了一起。
　　叶满天往前挪了一小步，目光略过面前的藤代，盯着黑板上胶水留下的一片湿漉漉的痕迹与白色残液，“那是什么？”
　　藤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照片，悄悄地捏成了一团，一言不发地转身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我在问你。”
　　“算了。”萧珉轻声劝道，手悄悄从叶满天的臂弯里抽出。
　　“可是…”叶满天不想就此善罢甘休。
　　“无耻的行径，是谁做的我很清楚，”萧珉声音一转，变得刻薄起来，“不代表我会惧怕她。”
　　“…好吧，”叶满天犹豫了片刻，答应下来，“那中午时我再来，等着我。”
　　叶满天冲萧珉摆了摆手，朝开着的后门走去。
　　临出门前，他停顿了一下，余光扫过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藤代，随后重重碰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