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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觉时 长大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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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以后,我没有再回想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哥哥说,人要一直向前看,才不会受伤。过往,无论好坏,对于我们,都是羁绊。
我不明白,但我仍然那么做了。
我尽量的努力活着,不管妈妈如何如何狂躁的发火,如何控诉生活的不公,咒骂邻里的嘲笑,以及对哥哥的病无底洞一样的填钱,我都充耳不闻,以为只是因为爸爸不在,她没有安全感而已。
她从不埋怨,一味的哄着妈妈,让她开心。
可是,每当她因为一点小事就冲哥哥大喊大叫,拿着一堆付钱的药单,歇斯底里打电话跟爸爸哭的时候,看着哥哥无比伤心却还要装作没事的脸,我真的,感觉支撑的那根神经,要断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我们应该是幸福的啊。
哥哥,就算,这一切,让你终于无法忍受,你可以走,可以走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可你为什么,要选择那样一条路,把我们仍在这里,带着愧疚,继续活着,万劫不复。
洛落回到家,漆黑一片。妈妈还没有下班,她鞋也没脱,走进屋里,一头栽倒在床上。
真的好困啊。
一天都撑着不睡。
房间里满地狼藉。昨天妈妈摔得东西,她实在懒得收。反正一会还是要变成这样的。
她在床上沉沉的睡着。
梦里,仍然看见了哥哥。
“落落,洛小辫儿!”是熟悉的声音,可是,却,不是哥哥的眼神。
那是谁,很熟悉啊。
“等着我啊。”
好啊。
等着你。如果你能回来,等多久都可以。
“我等了你这么久!”陈函从篮球场朝林亦走过来,气哼哼的指着表,都快贴到他脸上了。“才二十分钟。”“还想等多长时间啊!哥哥我饭都没吃!”林亦掏掏耳朵:“没吃饭底气还这么足。”陈函摊开手:“行行,我不跟你吵,生气容易老。但是你得补偿我。”“行。”林亦摸摸肚子,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没吃饭,拽着陈函:“走吧,去吃点什么。”“这才对嘛!”
学校旁边的饭店,平时的顾客也都是学生,这个点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陈函对着摆满桌子的菜,说:“看哥哥多好,在这吃,替你省钱。”“我谢谢你。你最好还能跟老师解释解释我们为什么俩翘晚自习。”陈函嘴里塞得满满的,醒悟的表情,嘟囔着:“我靠!忘了这茬。没事,哥有办法。”他自信的拍拍胸脯,还不忘问:“你告诉你小情人你是走读的,而且还是顺路,好每天送得美人归对吧。”林亦真受不了他说话的方式,东扯西扯,臭词儿滥用,他喝了一口酒,嘴里火辣辣的热,哑着嗓子说:“我没说,她还不知道,能瞒多久瞒多久吧。”“我说你个老鳖,直接上去,脱了衣服,按在墙上,就……”“你他妈说什么呢!”林亦拿着酒瓶敲他的头,陈函抢过来,也喝了一口,苦着脸,他从不喝白酒的,又没情调:“好好好,不说她了,说说你,为什么转学过来。”装作不经意的问,林亦却还是避开了:“因为待不下去了呗,哈哈哈哈,你懂的呀。”林亦已经有些醉了,他摆摆手,大笑:“因为他啊。”陈函以为他的意思是打架,看着他笑而不语。
脑海里想起那天的对话。
“我查林亦的时候,没有任何资料。后来又从林豪开始查……”
“发现什么了。”
“他的大儿子在加拿大读博士,女儿在英国读法律,而小儿子叫林承曦,也就是林亦。”
“就是说,他的身份是真的,就是改了名字而已?”
“应该没这么简单,以我的能力,能查到的只有这些,而更深入的资料,都被人刻意封锁了,就是说,关于他被人隐藏起来的部分,一定掩盖着什么。”
能掩盖什么啊?杀人防火?吸毒走私?就这小子的情商,怎么看也不像是做“大事”的人啊。
林亦本来就喝不了多少酒,这刚喝了几杯,眼神就开始涣散了,他忽然拽着陈函的手,反复的说着对不起。血从纱布里渗出来,他却毫无感觉。
陈函二二呼呼的安慰他:“没关系没关系,以后再告诉我真相也行,多大点事啊。”
他脑袋压着胳膊,眼泪滑进外套里。
洛阳,外面又起风了,我很想你。
空洞的风胡乱的吹着,和秋天独有的寂寥一起,去向未知的,远方。
洛阳把林亦从“坐一会吧”揪出来,他喝得烂醉如泥,洛阳一松开手,他立刻摔倒在地上,呻吟了一声。“你还知道疼么”洛阳抓着他衣领,狠狠的给他一拳。躺在地上的人,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翻了个身把酒瓶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玻璃划过他的脸,擦出几道血痕。他把手按在玻璃上,笑着,帅气的脸上流着血:“不要管我了。没有必要……”林亦停住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没有必要为了我浪费心思。
因为我自己都不想在挣扎。
林亦醉倒在桌子上。
陈函看着他露出平日里没有的疲倦,心里一沉,看来还真不简单啊。
林亦抹了一下眼睛,支撑着起来,又拿起酒杯。陈函实在看不下去了,按着他的手,想拿走酒:“好了好了,该回学校了。”林亦挣开他:“什么狗屁学校,你怎么,把我自己扔在那,还要逼我回去么?不回,我不想……”林亦摇晃着站起来,往外走,“哎,哎,等我啊!”陈函把筷子一扔,赶紧跟上去。
饭店对面的酒吧前站了一堆人,谈笑着。林亦眼前仿佛有四重影,他站着,天旋地转。
马路对面的灯光,晃着他的眼。潜意识里,有种熟悉的感觉,他迈着虚空的脚朝对面走去。
穿梭而过的车,在他眼前呼啸。
脑袋一片空白。
已经走出人行道,车喇叭刺耳的响起。
林亦梦游一般直直的向前走,眼前的男孩对着他笑,温暖的笑容终于让他感觉不那么冷了。
洛阳,是你吧。
一个人忽然冲过来,一把把他拽回去。
陈函吓得够呛,大喊一声:“你他妈疯了吧!”
林亦一点力气也没有,被他一扯,倒在地上,头磕在地上,血从额头留下来,流到迷离的眼睛上。
陈函以为磕到他眼睛了,瞬间没了火气,紧张的蹲下去:“我操,林亦!”
没有动静,他把手哆嗦的伸到他鼻子下,感觉还有呼吸,才松了口气。“恩?”林亦咕哝一声,皱着眉毛,表情痛苦,陈函顺势把他拉起来,林亦半睁着眼睛靠在陈函身上,头一低,吐在他的衣服上。
“我操你大爷林亦!你妈的简直了!老子要剁了你!”
陈函欲哭无泪,仰天长啸,响彻夜空。
深夜的男生宿舍。
陈函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第一天住校还能睡得这么没心没肺,也就只有他了,白天他父母送他到寝室的时候,他妈妈一看到这么“艰苦”的环境,眼泪立马掉下来。林亦在一旁看到这场景,把头转了过去。心里百般滋味。
而现在林亦在他对面的床上,没穿衣服,被子被踢在一边,眉毛上面的伤口上随意的贴了一块创口贴,足以看出陈函多么大条,他把林亦抗上楼已经累的半死,好不容易把他弄上床,再扒掉他的衣服,陈函恨得牙痒痒,看着这个不省人事的“尸体”,恨不得鞭尸来泄愤。
打理好那个混蛋,这个金贵的公子哥儿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了过去,心里还想着明天跟林亦要补偿。殊不知,还有更大的灾难,即将来临。
虽然我们仍虔诚的相信,明天会更好。
一大早洛落洗漱完,看见妈妈难得安静的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跟她一起吃。
洛落看着她脸色稍微好点了,刚想说点什么,妈妈看着她却忽然捂着脸,走进了房间。
她僵在哪儿,感到无力,我该怎么办。
进入秋天以后,第一次刮起这么大的风。粗壮的树干被吹得东倒西歪,街上已经没有落叶了,只有惨白的霜盖在上面。
气温突然降下来,洛落出门后,又返回去,换了一件厚外套。走过一条街,去叫张若琪。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呼着白气,一直到上了公交车,洛落才感觉好一点,对张若琪说:“怎么突然就降温啊,太冷了。”张若琪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抱怨:“真变态这天气,要老命都。”她撅着嘴看洛落,想了一下,又笑了:“那今天能不能不做间操了啊?”洛落张开嘴,没等发出声,司机一个急刹车,她扶着把手猛地撞到头,“啊……”司机对着停在前面的出租车骂骂咧咧,洛落无语的揉揉脑袋,看着张若琪苦笑。
时间分分秒秒,缓缓而过,从不会为谁停下脚步。
哪怕我们曾祈祷它能如流水一般眨眼即逝。
永远都是,美好,止于想念。
陈函被闹钟吵醒,睁开眼,翻了个身,四处瞅瞅。
寝室已经没人了。
林亦的被子整齐的叠好放在床上,床单也铺的平平整整。
睡眼惺忪的人一咕噜爬起来,按掉闹钟。确定是真的没有人了。
“靠,走了还不忘放个地雷。”
陈函拿着镜子照了一会,然后才看见桌子上的早餐,和一张纸条。
上面潦草的字:教室等你。
天灰蒙蒙的。
太阳的光线被挡在乌云之外。
晴了那么多天,终于,又开始了没有期限的雨水。
教室里零星的几个人在吃饭,后排的角落里,林亦垂着头,搓搓脸,继续抄笔记,右手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身上好像淤青了几块,昨天还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难不成打架了?早上醒的时候,鼻子堵得难受,居然还感冒了。他红着眼睛看着笔记本,出神。
又想起洛阳生气的脸,露出凶狠的目光,用力踹他一脚:“你再这样,我真的不管你了。”清秀的脸因为生气而更加苍白。林亦拿着冰块敷脸,讨好的笑:“知道了知道了,洛大妈!”然后把冰块递过去,贱笑:“你尝尝?”“滚”
洛阳,我是不是对你承诺的太多,以至于到最后,自己都不再在意那些保证。
可是我现在,真的想兑现了。
陈函从外面晃进来,鼓着腮帮子嚼东西,含糊的对林亦说:“你要负责。”“怎么了。”他指着自己的肩膀,表情厌恶:“你昨天,吐在这儿的。”“不知道。”林亦用手扶着头,装糊涂,在本上刷刷的写。陈函感觉刚咽下去的东西,卡在那儿,一口气喘不上来,撸着袖子就要揍他。
一个男生趴在后门,着急的拍玻璃,叫陈函出去。
“你等我回来的。”
男生压低声音,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林亦,对陈函说:“宋旸好像知道了什么,昨天晚上,大半夜去找姜嫣,看样子气得够呛。刚才在厕所打电话,好像说到了他。”男生冲里面努努嘴。
陈函心一沉,这回麻烦了。
被宋旸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他那个人,想要的,不择手段都会弄到手。自己花心,四处留情,却不容许别人说分手,在他看来,只有自己有资格。
他的前任们,有几个先提出分手,之后被他各种方法整的在学校都待不下去,对女人都不手软,何况是一个男人。虽然是不知道被谣传中加了什么“罪名”的男人。
陈函目光复杂,透过玻璃看进去。
从他来到现在,看他的状态,应该是要“平安的”在学校过日子的。平日里沉默少言,再加上昨天晚上那个样子,肯定是要改过自新的人。
可是现在,被那个姜嫣一闹,恐怕不出点事是难了。
陈函想了想,朝楼下跑去。迎面撞上班主任,刘老师一把拉住他,往教室拽:“都上课了,还往哪跑?”“老大,我要拉肚子!”“厕所在你后面!”“那个没冲水!我去楼下上,一会就回来啊。”陈函咧着嘴笑,挣脱开他的手,就往楼下跑:“就一会!”
“你!来。”陈函站在文科一班门口,指着一个女生,大声说。有一些跟他熟的女生,喊他:“函哥哥,进来啊。”他摆手:“现在没空。”
姜嫣不解的跟着他走出教学楼,来到篮球场,才停下,问他:“函哥,来这干嘛呀?”陈函表情凝重,冷冷的看着她:“你跟宋旸说了林亦?”姜嫣的脸立刻变了,声音尖尖的:“他像有病一样,不知道听谁说的,我跟别的男人搞在一起才要分手,昨天发疯一样来找我,问我是不是真的。”“然后呢?”姜嫣眼里闪着怨恨的光:“气死我了,我说了不是校外那些人,没有说林亦。”“你是傻了么!你不说他怎么知道!”陈函气急败坏的冲她喊,停了停,又说:“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姜嫣想了一下,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喜欢林亦的事,摇头:“只有我和周玉啊,她不能……”陈函点头,表示懂了:“那就是她!”“不会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哼,也许,只有你以为是。”姜嫣站在那,沉默。她不能肯定,是不是被她出卖了,不过这个情况看来,没有更好的说法了。
陈函看着她:“我们都知道宋旸是什么人,谁也不愿意多事,所以,你就不要承认你喜欢林亦,知道吗?”姜嫣也有点害怕了,点头。
“你先回去,等下课就去找宋旸,认个错,我再劝劝,我可不想刚开学就闹事。”姜嫣心里也不痛快,可也害怕宋旸的为人,只是暗自后悔当初接受他的追求。
“真是个渣男!。”“好了,你就多此一举,再过个八月,他就能跟你分手,何必闹这一下。”“他想甩我?我可不是说扔就扔的女人,怎么也得是我甩他。”
那你能承担后果么,蠢货。
陈函不说话了,眯着眼睛,看天。
云都快沉到屋顶了。
好像浮在半空中,卷动着,酝酿不可预料的风雨。
林亦看一眼表,都大半节课了,这陈函去哪里了,也没带电话。他揉揉酸涩的眼睛,目光停在洛落身上。
那是带着温柔的眼神。
掩盖在昏暗的天空下。
透过氤氲的光线,透过积云,透过无尽的苍穹,望进曾以为已经停驻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