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目少年时》迦儿

2、想念时 第二章深夜

　　深夜的风，带着潮湿和凉意。
　　窗帘轻轻飘起。
　　另外两个人已经睡着了。
　　林亦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眼睛在黑夜里，发着光。
　　第一次住宿舍实在不习惯，又折腾了半天。林亦翻身下床，手按着床栏避免发出声。
　　站在走廊里，借着昏黄的灯光，林亦点了一根烟。
　　皱着眉头。
　　在家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已经平复情绪，可以继续生活，去实现洛阳的愿望。
　　可在这个环境里，他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回忆像把刀插在心上。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就能感受到尖锐的疼。
　　头顶的感应灯灭了。
　　林亦看着忽明忽暗的烟头，忽然想起了洛落。
　　眼睛微微眯起，耳边想起洛阳欢快的声音。“你说什么呢，是我妹妹。”洛阳放下电话，白了林亦一眼。“是吗？”林亦三八兮兮的“不是女朋友？跟妹妹打电话笑的这么甜，我都快被你恶心吐了。”洛阳抢过球，扔进篮筐。“你如果跟她打电话，你也会像我一样。”林亦撇撇嘴，扔给他一瓶水，擦着脸上的汗：“那你妹妹叫什么呀？洛光？要不就是洛天？洛水？是洛水吧，我好像在哪听过……”踹他一脚：“一边去！都什么跟什么，是洛落”林亦也没躲开，想了想：“是比那几个好听”
　　夕阳下，两个男孩的脸闪耀着温柔的光。
　　恍如隔世啊。
　　林亦靠在墙上，痛苦的闭上眼。
　　真的，最让人无力招架的感觉，就是，恍如隔世。
　　幽长的走廊里，声控灯明了又灭。
　　在这个信息化时代，张若琪用形象生动的语言完美地表达了八卦的厉害。
　　“我的天哪，落落，你都不知道，昨天数学课，我就是活生生被手机消息声吵醒的！她们一个个红着脸装娇羞的低头发信息，像贞子一样！吓死人！”她气鼓鼓的喝牛奶，把纸盒捏的变形了，表示她的不满。洛落奇怪：“为什么啊？”张若琪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还用问啊，因为林亦啊，你个笨蛋。”洛落本来哭笑不得的表情立马笑不得了。她想起昨天他的眼睛，沉静的，像极了哥哥。
　　她使劲拍拍头，不可以再看他了，那样的人，注定是带着危险的。
　　青岚高中的管理采用自由放任态度。平时只要不打架，是不会看见教导主任的。上课的时候，除非老师很“讨厌”，一般教室后面都不会太过分。而课间的青岚，只能说，不忍直视。走廊教室乱作一团，抽风打闹的，调情的，大八卦的，补觉的。直到铃声想起，才渐渐平息。
　　如此循环。
　　不过从今天开始，又多了一项：那就是看林亦。
　　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校园里。消息不胫而走的速度，还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
　　整个高二年级文科班的女孩们，个个面红耳赤，眼睛冒光。也对，学校里的优秀资源们早都被霸占了，难得出现一个小伙，何况传说很英俊。教室的后门不断有人往里面看，带着好奇和兴奋，盯着林亦。直接一点的就进教室，借着找人借书追逐打闹趁机伸着脖子，多看一眼。
　　林亦像没看到一样，低着头，恶补课本。
　　和他一样的，还有前排的洛落，在认真的背单词。
　　两个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同样的姿势，在混乱的班级里，显得格格不入。
　　从隔壁跑来的张若琪，和洛落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眼睛也始终没离开那个好看的转校生。
　　大家就这样心照不宣的涌进高二一班。陈函从外面勾搭几个小妹妹回来，挤了半天，实在忍无可忍，站在讲台上，拍着讲桌，大吼：“都他妈要债来啦？吵吵什么啊！烦死人了！都出去，不知道都上课啦！”
　　安静。
　　好歹陈函的名字也是响当当的，大家都小声嘟囔着，走出去。
　　还有几个女生默默地，扭捏着，想继续赖着，就听见：“还他妈看！看什么？你们想看出什么？还不走！”，话音刚落，都被吓跑了。
　　自己班的女生得了福利，暗自偷笑。
　　陈函瞪她们一眼，掏出镜子：被气这一下，明天还不得长个痘啊。
　　林亦看着他，赞扬的笑：“你真牛”
　　陈函得意的哼一声，“哥不是跟你吹……”林亦听这话就知道话匣子马上要开，赶紧打住。“恩恩，我知道，上课了。”
　　林亦看着他在那臭屁，微笑，心里感激：真是个善良的小子。
　　不管是什么课，陈函永远戴着耳机，不是睡觉，就是照着魔镜。
　　像他一样的公子哥，从来不会担心毕不了业，注定的子承父业，那些烂课本不学也罢。何况学了也不会多有内涵。就像陈函的口头禅“有个屁用。”
　　林亦对于阅读理解，真的不想说什么。他实在愚蠢，搞不懂就简单的一句话，能看出什么思想感情。
　　他侧头，看见陈函趴在桌子上，长腿支在外面，传出轻微的鼾声。
　　他忽然感觉眼睛酸的厉害。
　　洛阳，你曾经，也是这样看我的吗？
　　你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无奈的看着我。
　　如果我当时能聪明点，理解你的心情。那么我们今天，也许就不会，阴阳相隔。
　　你曾经说：世上学校千万座，同样感觉不会错。只要在学校里，就感觉要好好学习。
　　我还笑你，不要炫耀自己是好学生。
　　直到现在，我重回校园。
　　我才明白，你说那句话的含义。
　　在这个没有你的地方，我却仍然，活在你的世界里。
　　“洛阳，让他和你坐一起。这样我也好对校长交代，这件事，我也无能为力。不过，他要是真的影响你学习，我就把他调开。好吗？”办公室里，班主任语重心长的对他说，看起来也是很为难，谁也不愿意把优等生和一个臭名昭著，因为打架被迫退学，才转过来的问题少年放在一起。不过，谁让人家家长“特别招呼”校长，好好管他的儿子。
　　洛阳温和的笑笑：“没关系的，老师，我会尽量带着他一起学习。”班主任刚想张嘴说：不用管他！你别把成绩掉下来就行！看一下周围还有别的老师在，始终没有说出口，拍拍他的肩膀：“好了，你回去吧。”
　　洛阳回到座位，看见那个男生已经坐在他旁边，正把校服蒙在头顶睡觉。
　　他面无表情，这样的事并不少见，大家都没得选择而已。
　　整个上午，旁边这个人就像死人一样，除了偶尔发出鼾声，都没有改变姿势。
　　洛阳心里还有一点高兴，以前同桌的女生还时不时的跟他说些有的没的，让他无可奈何。这个新伙伴，目前为止看起来，真的很好。
　　一直到中午放学铃响起，同学们一窝蜂冲出教室。转校生才缓慢的坐起来，缓慢的拉下校服，迷糊的眯着眼睛坐在那里，醒觉。
　　洛阳合上书，转过头去看他，很精致的五官，可能习惯了冷着脸，嘴角还是抿着，眼神却是发懵的。头发很黑，睡觉睡得乱糟糟的。看起来完全没有杀伤力。本以为会是那种染着头发，吊儿郎当的社会小青年。结果，身上除了混着沐浴露的味道和烟味，着实让人讨厌不起来。
　　林亦摸着肚子，抬手看了眼表，然后从里怀掏出一盒烟，点着以后才看见旁边坐着一个人。洛阳敲敲他的桌子，林亦转过脸扫他一眼，以为是烟味大，准备按灭，却听见：“食堂在对面楼二楼，过一会去的话，人会少点。”林亦这才清醒了点，看着这个人。
　　洛阳，多年以后的现在。每当我想起那时的画面，想起你不合性别的漂亮的脸，和你说话时的语气。我的心里，仍然会像当时一样，感动的无以复加。
　　我从我对你说过感谢的话，你一定会说我矫情的。但你不知道，从未有人像你一样对我。
　　下过雨的天空，变得更加清澈。那种仿佛童话里的蓝色，携着九月独有的阳光悬挂在青岚高中上空。
　　为我们单调的青春里，画上一抹艳丽。
　　下午的体育课。一直是女生们最痛恨的科目，没有之一。
　　外面晃眼的紫外线直射在脸上，如果不是顾及形象，估计都会仰天长啸。
　　一层又一层的防晒霜毫不吝啬的涂在脸上，一个个好像将要推进太平间的尸体，带着冰冷的，从容。
　　洛落困得睁不开眼睛。昨天半夜妈妈突然惊醒，因为梦见哥哥，她大发脾气，在房间里摔东西。洛落躺在床上，把被子死死地按在耳朵上，一整夜没合眼。
　　跑步的时候，洛落感觉头昏眼花的，一闭眼就能直接睡着。好不容易熬到自由活动，实在是没力气了，她坐在那里，用手撑着沉重的脑袋。
　　林亦远远地看见她一个人坐着，拄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拿起水，递给陈函一瓶，走到她旁边，坐下：“你没事吧？”
　　停了几秒，洛落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发直。
　　林亦把水递到她手里，笑笑：“喝点水精神精神吧，看你困的。”
　　洛落愣在那，没反应过来。
　　林亦看她奇怪的表情，把瓶盖拧开，又放回她手里，有些羞涩的笑：“洛落，其实我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洛落恍然大悟：“哦，你说吧。”
　　林亦深吸口气，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说：“以前我都没怎么听课，有很多不懂的，你有空时，能不能帮我讲讲。”
　　洛落下意识的看着他的眼睛，连语气也变得温柔：“当然可以啊，你尽管来找我。”
　　林亦彻底放下心来，人生第一次搭讪，还好很顺利。他握着水，手心有些出汗。抓抓头，想了半天，终于开口：“你的名字很好听，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么？”
　　洛落本来把水放在脑门上冰着，听到这句话，把水拿了下来，默然。
　　话一出口，林亦就后悔了，看她没反应，有些紧张。
　　洛落重新抬起头，看着他微笑，眼睛弯弯的：“是我哥哥起的。”说完她站起来：“不会的就来找我吧。”然后往教室走去。
　　洛落迈着虚浮的步子走，手里的水沉甸甸的。
　　她闭上眼睛，叹气。
　　哥哥啊，他不像你。他的眼睛里，没有悲伤。
　　林亦看着她的背影，有些难过。
　　我们都一样啊。装作若无其事的笑，只怕心里早已哭的千疮百孔了吧。
　　既然我无法拯救自己，那么最起码，要让你快乐。
　　陈函找了他半天,喘着气跑过来：“你小子怎么躲这来了。走，跟我去打网球。”
　　林亦的心脏猛地收紧。
　　想起洛阳大汗淋漓的脸。
　　洛阳双手支在膝盖上，垂着头，剧烈的喘气，嘴唇微微透出紫色：“不行了，就到这吧。”林亦把网球拍一撇，直接躺在地上，看着他，语气关切：“你怎么样，受得了吗？”洛阳摇摇头：“这点运动量还是可以的。”话还没说完，忽然痛苦的看着他，手捂着胸口。林亦立刻站起来，跑过去“怎么了？”“哈哈哈哈哈……”洛阳诡计得逞，看他一脸紧张，大笑：“瞅你吓得。”林亦一拳挥过去：“神经病你，这他妈也能开玩笑啊！”“我喜欢，不行啊。”
　　阳光下，他的笑容无比灿烂。
　　同样的光啊。
　　林亦的手指收紧。摇头：“我不会打网球”。
　　我真的害怕，又触景生情。
　　陈函鄙视的看着他：“这么简单还不会啊，你不是吧，林妹妹？”
　　说着手往后面一伸，拿出一面镜子。
　　这功夫，一般人练不成。
　　林亦嫌弃的说：“一个大男人，你至不至于啊，再臭美拿电话照照就行了呗，用得着整天带着镜子么。”“你懂个屁！那手机的大辐射，我可受不了。”
　　陈函自顾自的说着，忽然转头问他：“对了，差点忘了。上次问你你怎么个情况，被你打岔打过去了，赶紧的，讲讲。”林亦立刻抬手看表，起身就要走：“快下课了”陈函一把拽住他：“你少来。”林亦自知注定逃不过去了，低声说：“现在没有人知道，你要保守秘密。”陈函瞪着他，一副‘你居然信不过哥’的表情。“你知道豪庭集团吧？”“豪庭的总裁是林豪……”陈函瞪大眼睛，震惊的把镜子一扔，扶着他肩膀：“啊，你就是……”他点头。陈函来回摇他的肩膀，兴奋地说：“哎呦喂，哎呦喂，哥真是有眼光啊，哈哈哈哈”。
　　鬼叫一样具有穿透力的笑声回荡在校园里，持久不歇。
　　自习课上，林亦不停地看表，陈函皱着眉头，从镜子里看他：“你干嘛？要拉屎啊？”“去你的，一会放学我要去问题。”“问个题你激什么动啊”“谁激动了，我是怕一会放学她走了，所以得快点。”陈函翻个白眼：“有病”然后腾一下站起来，对着前面喊：“洛落同学，一会放学林亦要向你请教问题，你先别走啊。”林亦感觉一口血涌上喉咙，苦着脸低下头，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死。洛落在前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着什么，没听到一样。有些女生开始交头接耳，不时回头眼神复杂的看看林亦。陈函不耐烦的哼一声，一拍桌子，全班都吓了一跳。“我说你们一天老嘀嘀咕咕的，烦不烦哪，我以班长的身份告诉你们，不要乱八卦，不要瞎传播，好好学习，向林亦同学学习，有点上进心行不行。”
　　林亦一把把他拽坐下：“你有完没完”陈函不满的说：“我讲的多好啊，发人生思，哥够意思吧。”林亦摸着额头，无奈：“是发人深省。”
　　一放学，校门口就停满了无数名车，等待着那些天之骄子们。
　　走出校门的学生分成两流，走上私家车，或者，走上公交车。
　　洛落告诉张若琪有点事，要她先回去。自己则留在教室，给林亦讲解。
　　班级里值日的同学看到两个人真的是在学习，互相撇撇嘴，继续干活。
　　洛落在草纸上工整的演算，觉得哪里他应该不会，还给他解释。林亦侧着头，深深的看着她。她不是较小的女生，却实在是瘦。坐在那，逆着阳光，显得更加单薄。
　　真的很像。
　　只是洛落的五官更加柔和。
　　林亦以前就叫洛阳“洛姑娘”。
　　这样看着她，脑袋里又懵了一下，似曾相识的感觉啊。
　　洛阳看着目光涣散的林亦，用力打他一下，他嗷的一声跳起来：“你干嘛”洛阳板着脸，有些生气：“都快考试了，你能不能上点心。”林亦揉着肩膀，眉毛都拧在一起：“好好好。那你能不能讲的简单点啊。”“除了小学加减法，什么对你来说不难？平时什么都不学，现在当然觉得什么都难。”
　　林亦苦着脸，耳边不停地吧啦吧啦吧啦。
　　洛阳啊，我忽然感觉，你从没离开，仍然是我身边强装笑脸的忧郁男孩。
　　洛落完全没感觉他那沉重的眼神，边写边抬头问他：“这里明白了吗？”正好撞上他的眼睛，顿了一下，他的眼神看的她不舒服，太过复杂。
　　洛落语气有些严厉：“喂，喂，你听了没？”林亦回过神，不好意思的笑：“恩恩，我听懂了。谢谢你。”洛落摇摇头。递给他一些笔记。“这些都是以前的基础，你拿回去抄吧。”林亦看着十几个厚厚的笔记本，有些发愁。洛落笑了：“全部都得抄下来。”
　　林亦瞬间觉得天黑了。
　　心里又凉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