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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时 新学期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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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林亦站在樱花树下的时候,大雨轰然而至。毫无预兆的,寒气在一瞬间笼罩了整个清镇。
大片的乌云在灰白色的天空上迅速游移着。像是有感应般相互吸引,接近,融合,然后吞噬了整片天空。
不留痕迹的,如黑夜一般,成为那些孤寂的青春里,最灰暗的底色。
这场雨来得太过迅猛而始料未及。林亦眯着眼睛,寒冷的风让他微微颤抖。猛烈的雨水完全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无法看清马路对面的咖啡厅里发生了什么,原来的计划彻底失败。
街道上的白色水汽越来越浓。林亦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回家。他刚举着书包冲进大雨里,咖啡厅里的男人和女人就走了出来,坐进了一辆私家车,疾驰而去。在那后面,隔着几米的距离,尾随着一辆摩托车。骑车的男孩穿着和林亦一样的校服。他被雨水淋湿的头发贴在脸上,显得脸色更加苍白。他闭上眼睛,仰起头感受冰凉的雨,右手握紧了油门:“林亦,我一定要让你幸福。”
心脏忽然的一下抽搐让林亦停了下来,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他的心头。他怔怔的站在大雨中,怔怔的听着从身体里某一处传来的缓慢的频率,紧皱着眉。
一辆警车从他面前开过,刺眼的红色让他一瞬间失了明。
雨依然在下。街道两旁高大的榆树在风中摇摇曳曳。墨绿色的树叶落了一地,满满地铺在清镇干净的马路上,铺成了不透气的,沉重的青春。
第一章
九月的清镇仿佛在一夜间苍老。
潮湿的风刚刚吹过,道旁的树便镀上了一层黄色,被风吹起,在湛蓝的天空下微微闪着光芒。这些茂密的树木,覆盖了近乎整片天空,交错重叠的树枝一直延伸到山脚下——那是这个小城唯一的一座山。
枯黄色逐渐蔓延。坐落在半山腰的青岚高中隐没在荒草中。偶尔会有阳光洒在它透明的玻璃上,慢慢的,流转出奇幻的色彩。
那是神秘的,传奇的颜色。
早上十点。林亦穿好校服走下楼。父亲的助理从门外走进来,接过他的行李,没有表情的说:“已经迟到了,不要吃饭了。”林亦看他一眼,如果是三个月以前,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林亦会揪住他昂贵的领带,让他滚出去。可是现在,林亦只是低头跟在他身后,表情是淡漠的,无所谓的样子。
一路上默默无语。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只是提醒林亦,即将前往的,不过是父亲为他选好的陌生的,新的囚笼。
青岚高中在清镇是享有最高荣誉的重点高中。它每年百分百的名校升学率,让来自五湖四海,天南地北的家长们趋之若鹜。
而它那众人皆知“出类拔萃,非富即贵”的“潜规则”也早已让学生们自觉行事。找到自己的队伍:要么默默地苦读,要么高调的玩乐。
车开到校门口就停了下来,并没有开进去。助理把需要的文件交给他,留下一句简单的“找校长吧。”然后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离开了。这和林亦原本想的不一样,以为他起码会说“你父亲让你在这里‘好好’待着。”结果,没有,什么都没有。林亦苦笑,也对,被厌恶的人,不会得到公平对待的权利。
偌大的校园里,林亦像只无头苍蝇一样,瞎转悠,完全分不清哪里是哪里。学校本来就建在山上,所以树出奇的多。林亦在告示栏看了半天也没看见指示图。一抬头,看到远处被树掩着的高楼上赫然写着,教学楼。林亦苦笑,真是个白痴。近在眼前的事,却什么也不知道。他看着完全陌生的环境,喃喃道:洛阳,原来没有你,我真的什么也不是。
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立刻炸了锅。坐在教室后面的学生,噼里啪啦拍着桌子,像大赦天下了一样。林亦拖着两个巨大的箱子好不容易走到五楼,差点被一群冲出教室的女生撞下楼去。林亦压抑着烦躁,皱着眉头随手拉住一个男生,“同学,校长室怎么走?”男生梳着嚣张的发型,白白净净。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新来的啊?”“恩”男生坏坏的笑,拉过他的箱子,“我带你去。”
箱子在楼梯上哐当哐当响。男生搂着他的肩膀,林亦习惯性的想拍掉他的手,然而手刚举起来,却僵在半空。心里突然闷闷的疼。洛阳从前总是把手绕到前面勾着他的脖子。男生没察觉他的异样,自来熟的靠近他:“哥们儿,你要知道,转学过来咱们学校的,可都不是好孩子。说说,你什么情况?国外回来的?还是,人硬?”林亦推开他凑过来的脸,对于陌生人,心里还是有些抵触。“你觉得呢?”很敷衍的一句话,男生却想了想,笑嘻嘻的说“我看你啊,也不像留过学的。那你肯定跟我一样吧。”林亦扯着嘴角笑了笑,指着他胸前的校牌,“威力美食集团陈正威是你父亲,对吧?陈函。”说完走向校长室。男生愣在原地,惊讶的看着他的背影,大声喊:“你是谁呀?”林亦摆摆手,没有回头。
陈函耸了耸肩,从裤兜里掏出镜子,自我陶醉:“哥的名气简直大的超乎想象啊。”
天空依然泛着晕眩的白光,让人无望。不过,还好有风。
校长室里,梳着干练短发的中年女人接过林亦的文件,直接放在桌子上,审视着这个传说中的问题少年。利落的短发,瘦削的脸,眼神沉静,穿戴整齐,没有过多的修饰。看起来怎么也不像他父亲口中那样顽劣,不孝。她目光柔和了许多:“林亦啊,你父亲给我打过电话了,你就在这好好读书吧,不用想太多。”林亦从没被老师这么温柔的对待过,胸腔里涌出一股暖流。他抿着嘴,温顺的笑“谢谢您,我会的。”校长本以为会摊上多大一个麻烦,结果看他又懂礼貌又听话,心里乐开了花,语气更加温柔“以前我们上高中的时候啊,你爸特别用功。因为我们都不特别,没有本事,只有和别人拼毅力。你爸很有头脑,人缘也好,可他不安分,抽烟喝酒什么都干,但是他有分寸,知道对错,所以从不越界。”她起身走到林亦身边,帮他抚平领带,然后说:“你还小,慢慢你就会明白,无论过去发生什么,人,还是要向前看的。人生最可怕的,就是被过去羁绊。”林亦看着她,眼睛里透出感动。他点头,“您放心,我都明白的。”
我真的都明白的。只是,这么浅显的道理,从小到大,也都没有人愿意讲给我听而已。
从校长室出来,林亦看着又阴起来的天空,微微笑着说:“洛阳,你看到了吗?刚才她看我的眼神,和以前那些老师看着你时一样。”
有风吹过,卷着孤零的落叶,吹向天堂里某个安静的角落。
林亦站在讲台前,喉咙里微微发紧,下面扫射过来各色的目光,看得他发毛,说不出话。座位上已经有女生开始窃窃私语,脸上都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心里开始发慌。洛阳,自从你离开,我真的,已经无法习惯一个人了。
刘老师咳嗽一下“林亦,介绍一下自己。”
林亦刚张了张嘴,后面突然站起来一个男生,对着林亦吹了声口哨:“hello, man!”陈函给林亦飞个眼,对老师喊:“老大,让他坐我这儿!”刘老师本来就瘦瘦小小的,看到有人救场,舒了口气,心里想,这怎么跟校长交代的不一样啊,都不敢说话,胆子这么小也不像会惹事的啊。陈函看老师没说话,就当他默许了,风风火火的从座位里出来,拽着林亦走,嘴里还嘟囔着:“介什么绍啊,你都说了叫林亦了,还想让他说点啥,性别民族还是婚姻状况?”
刘老师瞪他一眼,拿起书本:“课代表晚自习前去拿作业本。”说完走出教室。
洛落从看见林亦第一眼起,就呆呆的坐在那里,像被打了一耳光一样,脑袋嗡嗡的响。死死地盯着林亦,脸上毫无血色。根本没听见老师说话。
窗外的树木被风吹的摇摇晃晃,树叶相互撞击发出海潮般的声音。那声响,像是来自天边遥远的呼唤。不停地,诉说着。
洛落转过头,望向阴沉的天空。眼睛里满是泪水,她努力的忍着不眨眼,紧紧抿着嘴“哥哥,你知道吗,我居然,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你。”
“落落,你为什么喜欢下雨啊?”年幼的洛阳看着手舞足蹈的小洛落,很奇怪,下雨时又湿又冷,他不喜欢。洛落把手伸出窗外,接着雨水,笑嘻嘻的:“哥哥你不是说过嘛,有了雨水,门前的兰花就会开的更好了。那样妈妈就会高兴了,就不会总骂我们了”洛阳拍拍她的头,有些难过:“你傻不傻呀,妈妈生气是因为我的病,我的病永远都好不了的,她就永远都不会高兴的!”洛落看着哥哥伤心的表情,过去抱他:“不是的,妈妈是担心你,你的病也会好的。真的,哥哥,我一直都这么觉得。”洛阳终于笑了,他也抱着妹妹。
那是他们的人生里,最温暖的怀抱。
曾经,最温暖的怀抱。
洛落趴在桌子上,头深深地埋在胳膊里。哥哥啊,哥哥,你在雨水最多的那天躺在冰冷的医院里,再不能拥抱我,你让我以后,怎么去面对,这让人憎恨的季节。
回忆洪水般席卷而来。
已经发誓要努力遏制的内心再也抵挡不住思念。
所有人都去吃饭了。张若琪听见打铃声,迷迷糊糊的从座位上直起身,走到隔壁班来,揉着眼睛问洛落:“咱俩中午吃点什么呀?这刚开学还真不习惯啊,平时在家我都不怎么……”她在桌子上翻翻看看,抬起头,发现洛落呆呆的坐着,伸出手在她眼前晃晃:“嗨,嗨,想什么呢?”洛落回过神,甩甩脑袋,看着她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你来啦,你刚刚说什么。”张若琪在心里叹了口气,自从洛阳哥去世以后,洛落从没在她面前掉过眼泪,就算是她一想起,都哭的死去活来,而洛落只是拍拍她:“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其实心里是很痛苦吧。
一定在没人的时候躲在被子里哭到昏天黑地,第二天却仍然对着她笑。
洛落啊,你总是这样,用笑容来掩饰心里的悲伤。而我呢,也只能默默地陪着你,来分散一点你的注意力吧。
张若琪拉起她:“你在那儿瞎合计什么呢!再不快走,都没饭吃了!”
一路上张若琪吧啦吧啦讲着班里的八卦,突然想起什么,大叫一声:“啊,对了,我睡觉的时候,听见后面的女生讲,好像是什么转校生,是不是去你班啦?怎么样?俊不俊俏?”洛落僵了一下,看着她期待的样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神有些迷茫。她垂下眼睛,还是想了想,笑着说:“俊俏。”张若琪大笑着:“哈哈哈哈,真的啊!那我以后可以饱饱眼福啦!这一天,我们班那几个,看了简直让人疲惫。”
洛落拉下嘴角:一定是看花眼了。开学还不适应,慢慢就好了。她叹气,仰起脸,对着天空,微微笑了。
已经打完预备铃了。陈函仍然喋喋不休,对着林亦,追问:“你到底怎么知道我的,快说说,快说说。”林亦无奈的闭上眼睛深呼吸,握紧拳头,心里真想把他揍得亲妈都不认得,却还是把手放了下来,对他说:“我在杂志上看见过你爸和你的照片,而且我来的时候看见两个女生,在讨论你,说你帅。”陈函得到满意的答案,胳膊放在他肩膀上,笑的花枝乱颤:“我一合计就是这样,我爸算什么呀,还不是因为哥的脸,哎。”说着拿起镜子,自我陶醉。
林亦白他一眼,说:“我要听课,你不要再和我说话,听到没?”陈函梳着头发,嘴里却不闲着:“听课?你神经病吧?哎,我说你……”林亦露出凶狠的眼神,陈函才住嘴:“好好好,下课说。”
林亦推开他,在他桌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堆镜子,梳子,和,剃须刀?。真是无语。林亦皱着眉毛好不容易找到一本崭新的,像是刚印刷出来的教材。看着他摇了摇头,心里涌出复杂的滋味。
洛阳,是不是你以前看我,也是这样的感觉。
台上老师刷刷的抄着计算题,台下安静的演算着,化妆着,或者游戏着。
还有一个例外,万年镜子哥。
老师刚刚落笔,就说:“都算完了吧,洛落,你说一下答案。”
窗边站起一个瘦瘦的身影。
林亦本来拿笔戳着太阳穴,感觉像看天书一样,心里哀嚎,这他妈都是什么啊。本来太阳穴闷闷的疼,听到“洛落”这个名字,林亦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人。
心里像被飓风刮过一样,颤抖着。
洛,落?
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林亦只觉得,一瞬间脑袋一片混沌。
一瞬间响起一种遥远的声音,喂?落落啊,我放学要开会,你先……
林亦眼前一闪而过洛阳的笑容,暖暖的,带着幸福。
回过神,推推旁边的陈函,“她,她是谁?”
陈函抬头瞅一眼,继续照镜子,没有语气的说:“平凡的家庭,平常的脸蛋,平坦的身材,以及注定平庸的一生。”
林亦不耐烦,“你有病,我是说,她叫什么名字?”“哎呀,谁呀”陈函终于放下镜子,站起来,伸着膊子往前看,坐下又抓抓头,然后叫前面一个女生,拿过来一张纸,手在上面划划,停住“这个,恩,洛落”林亦觉得刺眼的很,上面整齐的印着,英语课代表:洛落。
陈函看林亦愣在那,目光呆滞,就凑过来,□□:“哎呦喂,这就找到猎物啦?你喜欢这种型的啊?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挺纯情。哈哈哈哈”林亦赶紧捂住他的嘴。
现在还不确定,不可以。
陈函点头示意他,不说了,才被放开。然后又从凳子后面拽出一个包,倒出来一堆面巾纸,一个钱包,还有手机。
林亦把目光从洛落身上移开,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皱着眉毛“你干嘛?”陈函一本正经的说:“录像啊,快点,你准备准备,下课就去表白,我负责录像,然后发到网上,怎么样,够意思吧。”林亦压着怒火,“胡说什么!我就是,恩,想问她几道题。”林亦觉得这个借口简直完美,底气很足“对,我就是要问她题。”陈函摆弄着手机,听到他这么说,瞪大眼睛直直的盯着他,把手机扔进书桌,使劲撇他一眼“你傻逼”
林亦没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抿紧了嘴。
窗外下起了雨。
雨点狠狠地砸在玻璃上。
也砸在他的心上。
模糊了里面的,和外面的,世界。
林亦看着第一排那个纤瘦的背影,很久很久,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洛阳,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林亦拿出电话,屏幕亮起,上面是两个年轻的男孩子,搂着肩膀,在阳光下,灿烂的笑着。
洛落从办公室出来,捧着一摞书,看着外面的大雨,有些发愁。
哥哥,我其实,害怕见到他。我怕,总是想起你的眼睛,那种悲伤,让我心碎。
陈函带着一堆男生,给林亦介绍,所谓的,‘他’的学校。除了讲班主任人很老实,其余的都是声情并茂的描述有多少少女为他倾倒。林亦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看着洛落的座位,想着,该怎么做。
陈函坐在桌子上胳膊晃来晃去,带着指点江山的气势,却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林亦身后,露出诡异的笑容。
林亦回过头,好像刹那间风停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梳着马尾,小巧却带着些苍白的脸。
心脏也好像停止了。
洛阳,你知道吗,那个瞬间,我像是回到了从前,看着你的日子。
洛落没有看他的脸,把书放到他桌上,轻声说:“这是你的教材。”然后准备走。“谢谢你”林亦看着她,有些失神,声音沙哑的说。洛落微微侧过头:“不客气”又马上转过去,快步离开。
雨声小了。乌云慢慢变淡。整个世界都被大雨彻底冲洗。散发着希望,和泥土的芳香。
我曾经以为,只有软弱的人才会害怕。
所以我让自己变得坚不可摧。
可当我失去你的时候,我从没有过那种恐惧。
我以为,我又变回了软弱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
并不是那样。
只是因为,我真的在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