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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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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梦吗?”徐翩翩慢慢的开口,她好像看见了那个破旧的寺庙里,两个小孩子在吃一个黑且馊的馒头,慢慢的那个衣着光鲜的少年吃完了自己的那一半,又眼巴巴的看着那个乞儿手里的另一半馒头。那乞儿没有说话只是一愣之后,又把手里的半个馒头递了过去。谁知那少年迅速的接过来吃掉了。
那乞儿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做。只是在那人牙子伸手抓过那人之时,她看清了那人眼里的东西,不是愤怒和挣扎,而是解脱与释然。她突然觉得那人和自己真像,她也曾想过一死了之,看着破席卷尸的外公,沦为洗衣妇的阿娘。她觉得这样死了,太不值得,而当她知道自己竟然是当朝皇女之时,她的心里就住了一个魔,她想报复那人,那个被冠以父亲名义的人。
已然是沦落的自己,却不忍看见在有人到这般地步。鬼使神差的拉了那人就跑,还莫名的把自己馒头分给他。
“慕白,慕白?”徐翩翩睡在踏上口里呓语绵绵,身边人却紧张了起来,伸手揽过她的手,朝那人温柔地说着话。“我在,阿宝我在。”可是塌边上跪着的人已然冷汗直落,颤颤巍巍的开了口,“主子,小姐好像入了魇,再不醒怕是就再也……”蓦地慕白攫向那人,眼里厉色夹带着不可察觉的慌乱,那人屏气凝神不敢出声。好久,慕白才开了口,可声里的颤音仍掩不住。
“你下去吧,我自己来。”那跪着的人踉踉跄跄的退下,想起那一眼不由得犹有余悸的顺顺气。自家主子素来从容温淡,只是事儿一旦出在小姐身上就…
“阿宝,不要睡了,不要再睡了。”
略显空寂的殿里,烛火幽幽人影模糊,好听的呢喃声渐传渐远。
“行云,什么时辰了?”徐翩翩醒来已有三四天了,也知道了一些事情,只是怎么也没有料到。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集英会过了,娘去了而自己竟是什么阳宁公主,公主就公主吧,可她心里竟然还是庆幸的,好在慕白没有娶别人。
轻轻抬头,再次看向来人心里不由得一阵瑟缩疑虑。
“阿宝,你在怨我。”慕白一瞬不瞬的盯着徐翩翩,眼光如碧波渺渺似笑非笑,轻轻叫出。
“是,我怨你。”我怨你明知我不愿,却仍执子冷静,我怨你和我父设计瞒我欺我。我自是不知连小阿涟都是你的人!
“这也是无妨的,我倒宁愿你怨我的。”慕白青衣染尘却好似谪仙入世,眉角舒舒,白皙俊秀的脸上有一丝难掩的释然。
“我不怕,这些事我可以自己来做。”
“是吗,可我怕啊。”慕白把身子倚在院里的合欢树上,不曾笑声音浅的如风。从容似水,却浮起片片涟漪。
徐翩翩刹得转过头来,没有说话可眼里的惊异却没有掩盖住。他也是会怕的吗?每次这个人都是极尽从容的做事,杀人都是手不沾血。为什么,他…在怕她出事吗?
她胆子小怕黑怕疼,却也是出奇的执拗,硬是咬着牙关用手在尸体上扒开一条路。可他却在这时候出现,大包大揽了一切事情。她曾问他,为什么?
“也许……是那个馒头比较值钱。”徐翩翩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听他好生的话又绕了个圈。慕白押着笑,见徐翩翩眼儿瞪大,悬泉瀑流水光潺潺都融进了那眼,希翼…疑惑…埋怨一并划过,又化成了不满。慕白斜着眼挑眉看着徐翩翩,笑的春光灿烂月华若水。
“……”见他如此,只好悻悻作罢。
可是,在那之前她真的不知道他就是慕家的人,慕家唯一的继承。
院里合欢开的尚好,却没几人欣赏。徐翩翩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少日子,只不过才过了这么些日子天地都翻了翻。她还未曾全部明白就见慕白款行而来……他问自己是否怨他,她当然是怨的。可她又似然是懂了,又也许早在那时就懂了。
再者说什么徐家不徐家,所谓徐家只不过是皇家的外国库,就连徐家每一代的家主都是层层选拔,挑出所谓的能者而居之。每一代都是只剩一个人,可这次不同,有两个。
“慕白,为什么你也要来这种地方?”你不该是来这样地方的人才对。
慕白没有做声,只是淡淡的捋着徐翩翩的鬓发,肆眉含笑却依旧从容。
“家里有些长辈施压,没点手段的哪敢献丑。”熟不知慕白说得轻巧,可徐翩翩却有些心疼,是什么样的压力让慕白都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那,这徐家还是你……”徐翩翩有些苦涩而艰难的说着,却被慕白笑着打断。
“嗯?是嫁妆吗,不是嫁妆我就不要了。”徐翩翩抬起头,看见慕白眼里若有若无的笑意,脸慢慢的烧了起来。
“小呆子,我还差这点东西吗?不过,算是聘礼也是好的。”慕白可没有打算放弃这打趣她的好机会。
“想得美!按你说的聘礼就这点东西?至少,江山为聘。”徐翩翩白了他一眼,区区而已就想娶我。
“好,江山为聘。”慕白眉眼桀骜狷肆说的认真,带些玩世不恭的风采。你若想要,江山又何妨?
“啊?!”徐翩翩哑然,这家伙!
“那……”你回家,会怎样?徐翩翩话没有说出口,眼里淡淡忧郁顿生。
“怎么?”慕白眼里划过一丝狭促,捏了捏她的鼻尖,却笑着想躲开。
“没有,疼。”徐翩翩却还是没能躲开,脸儿拉下来口里嚷嚷。
“疼就对了。”不疼我还不捏你了。
“喂喂!”
天边云卷起舒开,霞光满天晚玉香慢慢绽放,远远地翠烟袅袅,花香氤氲雾气连转。
人影相携而去,余香晕染天色欲晚。
“那么,你后心的那道伤是?”恍然醒悟,徐翩翩乍然问道。那后心的伤是你们所谓的慕家老祖做的吧?纵然你会受伤但却没有伤口在后心,你不会留下这样的机会给敌人。如你又怎么肯留这样的东西在身上,这留下的只怕是消不掉的。
“你知的,不是吗?”慕白仍旧笑着,却几乎没有温度。
徐翩翩敛下眉毛,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肉里,衣袖上血迹斑斑。
“你说的,江山为聘。”慕白扳开徐翩翩的手,绵绵的吻了上去好像要把那血迹蚕食殆尽,寂静温存缠绵如斯。
“然后呢?”徐翩翩难得的面上赧然眼睛红红,凶气十足的问他。
“不然后,你只要相信我,只要相信我。”慕白反手拢住徐翩翩,一手揽住腰肢,一手环住脖颈,在徐翩翩耳边碎语喃喃。
不知是过了多久,好似沧海桑田,徐翩翩才说道“好”这次却叫慕白一怔,他没有指望她会回答,多久了?她知道自己做的事之后,她就在不曾理会过自己。
慢慢的把下颚支在徐翩翩头上,蓦地徐翩翩感觉有什么温润的东西落在额头上,抬头欲看却被蒙上了眼睛,声音嗡嗡的问“你…怎么了?”
“没有,流汗了而已。”慕白用下颚摩挲徐翩翩的碎发,眼里湿意难耐,却暗叹自己,怎么这样失态。
“这么大滴的汗,啧啧。”不料这妮子居然还信了,抚额无奈。
“……”
待慕白走后,徐翩翩坐在合欢树下看着四周,这里就是娘亲的家吗?锁情,这名像极了阿娘的作风,她记得很清楚。
“皇天在上,信女…谢氏有…愿,一愿执手…不负,二愿…与子白头,三愿死…生相…随。”娘亲霸道,随性乖张,没有世家之女的样子。她记得娘亲在死前也在说这句话,而她在不停地在怨恨自己的父亲,甚至想杀了他。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却也从没释然。
金殿中烛火通明,户牗上的琉璃冷冷的泛出光彩,月上柳梢被乌云遮住,殿中人声依稀传来。
“阿宝…是不是太亲昵。”
“徐家主好像太生分了。”
“嗯,翩翩?这样会不会好一点。”殿里昭皇手忙脚乱,脸上不自然地出现两坨红晕,倒像是激动所致。
徐翩翩推开殿门,说了一句“你可以像娘亲一样叫”就转身离去,却忍不住的落下泪来。她不敢看那人,老态龙钟瘦削如柴,两行浊泪划过脸颊,和娘说的一点也不像。只不过那眉那眼却和自己的一个模样。他就是父亲吗?徐翩翩心头划过一缕执拗,自己为什么一个冲动之下就开了口,为什么这样轻易地就原谅他。
“阿…阿宝。”昭皇鼻一酸,膝盖微曲,宽大的衣袍掩住他颤栗的身体,声音艰涩的道出。他的女儿,终于认他了吗?
徐翩翩没有回头,却在昭皇出声是一个趔趄,随即站好应了。罢了,唤他一声吧。
“爹爹。”徐翩翩叫出了她这辈子想说却从未敢说出的两个字,没有干涩熟悉异常。手无力地垂下,眼里酸涩乍然出声,自己却不由得把唇咬紧,泪盈于睫。
慕白手中把玩着一缕头发,庸懒的缠绕在手指上,嘴角掠过真的笑意,又轻轻的
把缠着发丝的手指在唇边吻了一下。面上浮过不可察觉的温柔,这百炼钢已做绕指柔。随手拿过边上的酒壶仰头便喝,梨花白味香却烈的不敢入口,一滴黄金一滴酒。
慢慢的想起了那以往的事儿,那时候啊。
牵着她的手从那条路上慢慢的走过来,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血,他们的衣衫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他挡下所有人把后心留给她,她亦知道后心是他唯一的罩门。于是就就这么相携走过漫天血雨,十丈软红。
她就像悬崖上独绽的花,开在寒风里,香随风去。不怎么言语,就在自己身边慢慢的小步踱着走。
可她就只是不远不近在他身边,也许只是咫尺,可心却在天涯。只是那一次之后,他才知道他也一直是在她心上的,也是那一次她才慢慢地开始为自己活。
终有一天,她病了。小小的身子缩在自己怀里,抱紧她才知道她竟然那样瘦。身子发热,口里不断说着胡话。
“阿娘,不要……吃,不要吃。”
好些日子才好了过来,慕白也不说话,每一日都只是慢慢的帮她收拾着。
倏地徐翩翩抓住慕白的手腕,嗓音沙哑的响起“谢家败落时我还小,外公身子不好,阿娘只能去官宦人家洗衣服换点钱,可是不知道是谁说的‘他们是谢家的人’阿娘就连洗衣服的活都找不到了,外公病得厉害可就是没有药吃,我娘就出去乞讨,有人就把手里的馒头扔在地上用脚踩,告诉阿娘只要吃掉这地上的东西,就把手里的银毫给阿娘,我在边上看到了不让阿娘吃,可那些人扯住我,我动不了。我……没拦住,没拦住。”徐翩翩努力地把眼睁大不让眼泪流下来,口里发出像小兽一样的呜咽。
“你……不要生气。”缓慢的开口,你不要生气。
慕白感到好似有一根长长的绣花针刺在心里,轻轻一动竟是又细又密的疼。
“不生气,我不生气。”本想好好地哄她,却除了这三个字什么都说不出来。抱住她,凉凉的唇贴在她还有些余温的额角上,手拭着她脸上的泪,慢慢的转换话题。
“翩翩,不好。”
“哪里不好了?”徐翩翩问的认真,眼睛虽红可那淡然与不以为意却没有藏住。
“阿宝,多好。”慕白捏了捏这个别扭的丫头,眼里的宠溺一览无余。
“那是我阿娘叫的。”徐翩翩有些哽咽,转头过去瞅着,他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慕白看出她眼中的不解,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她口中的阿娘,一定和自己想的一样。
阿宝,如珍如宝。
“主子,事情准备妥当,待您下令。”徐涟、不,慕连成默默地出现在慕白背后,眼里露出一丝落寞。从此,即便是在她面前,也没有了徐涟,有的只是慕连成。
“好,三日之后,务必成功。”慕白倚在宫中华美的廊柱上,好似脱力一动不动。
“是。”慕连成接了令就下去。
“恭喜了。”慕白看见来人,便知道阿宝认他了,随即了然而道。
“什么时候?你知道的你的身体支撑不了那么多天。”昭皇面上焦急,他知道慕白做了些什么,也知道自己的女儿有福气。
“不急了,三天后我就弄好一切,然后…阿宝登基。”慕白低低的喘了一口气,好看的眉毛乍然皱起,面色苍白似是痛苦。
“发作了吗?”昭皇急忙扶过慕白,熟练地划开手腕又把血挤入慕白口中,好一会慕白脸色才好了些。
“不行了,才三天就又发作了一次,这蛊真的无解吗?”你这身子怎么支撑下去?
“百里叔父不用担心,就快了。”慕白又灌下一口酒,压住寒意。
“你……”昭皇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叔父,还请不要告诉阿宝。”如果那丫头知道,即便是死也绝不会登基大宝。
“好。”寡人也不敢告诉她,告诉她……唉唉,昭皇心中暗叹不已。
“明日我便要会慕家,叔父也还请不要告诉她。”慕白不甚在意的笑笑,嘴角慢慢流出发黑的血,察觉到后用手掌慢慢擦掉。
“好。”咽下喉中的苦涩,却像慕白行了一礼。慕白看了之后,起身长拜不起。
烟霞厚重迤逦翩翩,芙蕖香远益清,慕白慢慢的走出宫去,颇为不舍的回头看向锁情楼,一笑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