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她》宁意

5、酒醒还复愁 若想要见

　　若想要见我，不必买些没用的，带瓶酒来，一场宿醉便胜却人间无数。
　　“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
　　“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
　　“只剩下麻木的我没有了当年的热血。”
　　光线黯淡的包厢内，筷子兄弟的《老男孩》唱到最动人的时刻，我给他开了一瓶酒，他眯缝着眼睛，专注地观看屏幕MV，一边喃喃地说：“两年了，就像过了二十年一样。”
　　我不知道伟哥为什么独臂，但傻子也明白，这样的经历对任何人来说都称得上是刻骨铭心的惨痛。
　　酒过三巡，伟哥比之前放开了，开始聊这两年的故事。他茫然地说，当初明明是好心扶起老人，怎么反被讹了，那个讹人的老人隔天便带着家属上门索赔。
　　伟哥肯定不答应如此荒唐的要求，谁想对方竟然用刀威胁，他掏手机报警的举动，顿时激怒了那群丧心病狂的人渣，眼一红，心就黑了。随着那把刀的劈下，鲜血四溅，伟哥因此断臂，事后报案做了笔录，结果没有结果，那些渣滓老早就跑了，这桩案件理所当然地无疾而终。
　　二十二岁的伟哥，他正处于花儿般的年纪，向人间传播善良与温暖，却招惹来魔鬼的愤怒，硬生生折断他的羽翼。他想逃离被黑暗覆盖的地方，那样就不会再受伤了。
　　人心之毒，足可杀人。
　　我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心疼吗？”
　　“哪能不疼？”伟哥苦涩地摇摇头。
　　我接着问：“既然疼，那为什么又回来了。”
　　伟哥沉默片刻，猛地捶打心口，认真地说：“如果继续逃避，这里会更疼。我想过了，独臂人就独臂人吧，反正我又不在乎别人的想法。”说完，他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残疾人有很多特权，比如公交免费，景点门票有优惠，银行业务不用排队，羡慕吧？”
　　“押韵！”我一边拍手鼓掌，一边哈哈大笑起来，他也跟着笑了。
　　只不过，笑容比良药还苦。
　　这天晚上，我陪他喝得酩酊大醉，像烂泥般瘫在沙发上，等到朝阳升起，无边的黑暗便离他远去。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相聚是为了再次告别。
　　隔天酒醒后，我订好机票，带着小D离开深圳，开启一段全新的旅程。
　　飞机平稳地穿梭在万米高空上，所行之处，云烟翻腾，阳光布满世界的每个角落，一切都显得那样静谧与美好。
　　此时此刻，久违的倦意如同潮水似的渗来，悄悄把我带入梦乡，带到另一个没有烦恼的时空，什么事都懒得想，那种感觉真好。
　　是倦，不是累，累在体劳，而倦于心。
　　我的读者，希望你们永远没有这种感觉，即便听起来很舒服，一切关于舒服的联想都是引起疲惫的罪魁祸首。世间的纷纷扰扰，哪能允许你轻松惬意？
　　平常习惯了两个人旅行，而这次只有一人一狗，难过的时候摸摸小D的脑袋，看见它摇头摆尾地卖萌，我就乐了。
　　老陈双手搭着方向盘，熟练地开着小车，他那张黝黑的脸庞刻满皱纹，嘴角却笑吟吟地。我和温情每次来海南，总要找他当专车司机，毕竟面对一个爱笑的哑巴，谁的心弦能不被触动呢？
　　车辆匀速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幻，流光溢彩转瞬即逝。我掏出单反相机，偷偷对路人拍了几张照片，储存在相册里。
　　我又点开相册，一张张地慢慢翻看，那些人的脸上有欢笑、有冷漠、有愁苦、也有轻蔑，世间百态，通通被我记录了下来。
　　好几次忍不住想问问老陈，为什么，为什么上帝要创造种种复杂的情绪，让人只会快乐难道不好吗？为什么要创造那么多的烦恼？
　　结果我什么也没说，到了预租的海景公寓，我很快便睡着了。
　　之后几天，跟随着拥挤的人潮，走走停停，赏遍海南无法复制的美丽。那次发生了点不愉快，根据旅游攻略的建议，我兴致勃勃地前往一家海鲜餐厅就餐，那儿环境高档，价格当然也高档，可是菜肴上桌后，我惊愕地发现，碟子上只有几只虾，虾的旁边用三颗西兰花作装饰。我不禁感慨无商不奸，专门忽悠那些人傻钱多的消费者。所谓高档，只不过是用更高的价格，买更少的东西。
　　凌晨三点钟，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了我，慢吞吞地伸手拿来手机，睁开惺忪睡眼一看，是伟哥的来电。
　　我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穿着睡衣，跑到信号较好的窗户旁接通。
　　通话的彼端，传来伟哥带着茫然的声音：“小意，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
　　夜色深沉，我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风平浪静的大海，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伟哥的每句话。
　　“她很单纯，也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地，好像月牙一样，可听说她的家人坚决反对，理由是……我是个残疾人。”他说完这话，顿了顿，传来刻意压抑的抽泣声。认识那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哭，声音微弱，却不难听出里面的肝肠寸断。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
　　“如果爱情是健全的，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粉身碎骨。”其实我有什么资格劝慰别人呢。
　　“我是不是错了。”伟哥失落地问。
　　我抑扬顿挫地告诉他：“错的人不是你，是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社会。”
　　在爱情的迷宫里，有人结伴而行，坚定地认准一条路，哪怕途中遍体鳞伤，最终总能直达出口。有人却各持己见，不愿分担伤害，导致走错了很多弯路，再回首，不是浪费了时间，就是前方没了等待你的人。
　　即使再深情的爱，一旦出现分歧，就没办法回到从前了。
　　夜深人静，我暗自惆怅，一个饱受现实摧残的男人，他下一次出现时，会是昔日的宁静祥和，与尘世喧嚣无争，遇到可怜的流浪猫狗，都会立刻买面包喂养的那个人吗？
　　“我虽微茫，可也不是垃圾。”伟哥的这句话说得真好。
　　也许，命运并非不可战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