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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路漫漫兮,我心少年 贪生怕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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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生怕死是聪明的表现,无所畏惧的英雄主义是愚蠢。小时候,我非常好奇,为何有些人宁愿愚蠢地死去也不肯卑微地活着?长大了才看懂书上的大道理,他们的生活默默无闻,心中坚守的意志却连上帝都要望而生畏,这种具备无上伟力的无形物质统称为——信念。
天知道鼓起了多大勇气,我才敢挑战高空蹦极,站在离地几十米高的铁塔上,往下张望,地面哪还有人?尽是些不睁大眼都看不清的小黑点,我的双腿抖得厉害,完全没办法控制,我不否认自己恐高,恐高只是贪生怕死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身后排队的人群看着我,等了半天发现我还不跳,于是冷嘲热讽地喊叫:“小兄弟,怕了就别勉强,这玩意就是求个刺激。”
碧海晴空之间,耳边不断传来碎言碎语,我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展开双臂,身体自然倾斜急速掉落,像极了长着翅膀的鸟人。这一落,平日里积累的闷气通通被发泄出来,水面离我越来越近。便在此刻,蹦极绳的拉伸到达极限,瞬间把我弹上蓝天,狂风迎面扑来,身体轻飘飘地,似乎随时乘风羽化成仙。
我呆呆地望着天空,内心的紧张感顿时无比亢奋,跟温情的距离近在咫尺,如何不让我欣喜若狂?近了,越来越近了……温情,你看到了吗?我来找你了!
但命运怎么可能满足一个少年的要求,下一刻的我再次往深渊坠落,天空是那么的无边无际,这咫尺之遥,遥远得令人绝望。
我在幻想,这片天地是不是牢笼,专门囚禁罪犯的,唯有以岁月洗刷罪恶,死亡代表罪孽全消,身体变得冰冷的我们在此刻是纯洁的,是神圣的。
纯洁是浑浑噩噩的纯洁,神圣是生人勿近的神圣。
刺激的蹦极过后,我登录了微博,发出一句感慨万千的短语:世间的情情爱爱,多是平凡,更是悲哀。
很快有网友反驳我的观点,她固执地说:“不,平凡便是最好,悲剧的是所有不平凡。”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半天,心里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但又非常渴望反驳,没有任何道理,也显得很无礼。不过转念一想,我无非是想找人倾吐一番,不管是谁都可以,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听我的不开心。
天边翻涌的云,慢慢腐朽在指针轮转的缩影中。
刘国伟是我儿时的好友,南方人,气质犹如江南水乡般的温暖,尤其那双淡淡的眼眸,仿佛蕴藏了一泓秋水。
初次与伟哥相识,是在盛夏的午后,他坐在池塘边,用一条竹竿绑着长长的细线,线的前端又绑了一朵黄花,悠哉游哉地戏耍着水中的鱼儿,他的宁静与祥和实乃我生平仅见。
2012年2月,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他突然人间蒸发,多年以来没有半点消息,不知道身在何方,是死是活,就这样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不用十年,有谁还会记得刘国伟的名字,知道他曾经来过这个世界?
我相信他还活着,因为无论面临怎样的困难,出于超凡的心态,他总能顺利克服。
记忆中,伟哥喜欢玩躲迷藏,我也喜欢躲躲藏藏,藏在黑暗的影子里,看着小伙伴翻箱倒柜的焦急模样,我捂嘴偷笑,直到游戏结束,才猛然跳出来唬他们一跳。
我曾大手一挥,甩出从家里偷来的两元钱,威风凛凛地叉着腰,打赌谁能找到我,这钱就属于谁,如果找不到,他身上的钱便归我了。
没人肯跟我赌,只有伟哥挪着脚步站出来,跟着往草地丢了两块钱作本金。我肆无忌惮地大声嘲笑:“伟哥,你一个人永远不可能找到我啦。”
伟哥仰着小脸,平静地说:“世间不存在绝对,谁输谁赢还说不定。”
纯真的孩子王,也就是我,秉着全宇宙无敌的心态,同意他的挑战。抬头看了看钟楼,时间还早,那就慢慢玩个够吧。
结局是惨痛的,我输了,伟哥找到我的方法简单到没人性,他在我躲起来之后,捡起草地的四块钱,转身往小卖部走去,买了两根冰棍,撕开其中一根,舔得津津有味。我狼狈地爬出水池,迈开步子跑去对他吼:“你还没找到我呢!凭什么花我的钱?”
伟哥递来未开封的冰棍,不以为意地回答:“现在不是找到了吗?”
我傻傻地接过冰棍,心中翻江倒海,天啊,这也行?而他好像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小伙伴们集体崇拜的注视下,专注地舔着冰棍。
有人拼命努力,终踏坦途。
有人天才横溢,另辟荆棘。
毕业前夕,排队记下所有同学的联系方式,有钱的时候就约男生出来泡网吧,请女生吃零食。我们说好不分离,可是走着走着,人怎么都散了。
成长需要代价,我懂。这辈子走过许多路,认识许多人,却再也找不到陪我发呆的人,注定无人分享我的悲伤与无常。于是我戴上面具,只给世界看见我的欢喜,当笑容成为习惯,我便成了一名合格的小丑。
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什么样的性格,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如遇见冰山,我会心寒;遇见烈日,我会怕热;遇见不冷不热,我又会忧郁。
再见伟哥已是多年之后,有一天,他突然来电,声音沙哑地说:“小意,出来喝一杯?”这是我听过最沧桑的腔调,对于他这两年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什么事情,又与我何干?我惦记的是人,不是八卦,回来了就好。
我收到地址,随便披件外衣,便出门打车赶到三十里外的一家量贩式KTV。推开包厢的门,一眼看到伟哥向我举酒示意,他穿着白衬衫,下巴稀疏的胡须,神态疲惫,我注意到他右边的袖子空荡荡地,仿若无物。
这一眼,我如同坠入冰天雪地里,命运啊命运,你好生不公!
等我皱着眉头落座,伟哥单手举起酒瓶,低声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我心事重重地笑了笑,熟练地打开瓶盖。
“还好。”
哐啷一声,酒瓶轻轻碰撞,我俩仰头一饮而尽。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听一首歌尚且能改变一个人,更何况是两年的光阴。
你永远猜不到命运的下一步,在年轻,每个人的心中都藏有梦想。到后来,绝大多数的人却要忍痛抛弃初衷,不是他们甘愿庸庸碌碌,而是败给了现实。
追忆只适合风烛残年的老者,而我依然少年,仍有机会追寻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