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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情迷桃花眼 在骨科诊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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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赌城回来第二天,黄金生就找到了一位律师。了解事情经过以后,律師接了这个案子。他建议所有当事人不管有事没事,都去找骨伤医生检查,然后酌情治疗一段时间,医疗费用將由己方或对方保险公司支付。最终的理赔也将根据伤势情况来定。如果不看医生,就等于放弃要求赔偿的权利。
黄金生跟几个人商量,李路遥和王学斌死活不肯去,说没灾没病看什么医生,反惹一身骚。刘逍旻起初也没兴趣,经不起黄金生的劝说,他又忽然想起昨晚比以前更难入睡,早上起来似乎有点头晕恶心。于是,他便决定和黄金生一起去找律师介绍的医生。
骨科按摩诊所在美國相当流行,无论大城小镇通常都有。医生使用推拿按摩的手法,配何一些仪器设备,来治疗诸如腰痛脊椎增生之类骨科毛病。大凡遇上车祸,人们首先会去找这类诊所。
下午三点,刘逍旻和黄金生如约来到橡树河骨科诊所。这诊所位于橡树河边,离学校两三里地,是一座独立的房子,大约有六七個房间,看起来更象一栋别墅,几乎完全隐没在浓密的林荫里,环境非常的幽静。
两人走进大门,接待室里只有一位金发的小姐,大概医生和其它人都在治疗室内。两人报了姓名后,金发小姐便让他们各自填写一大堆表格。然后叫他们坐在沙发上等,一会儿要先照一个X 光。
室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金发小姐忙着自己的事情,四周静得只听见空调机送风的“嘶嘶”声。两人坐在沙发上,不能大声说话,显得无聊,便随手检起桌上一本杂志,胡乱地翻着。
忽然,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位年轻的东方女子。她身材曼妙、步履轻盈,白晰的脸庞上长着一双桃花眼,非常的妩媚,有点像日本电影明星山口百慧。两人呆呆地望着这位彷彿从天而降的仙女,一时出了神。也难怪,他们每日所见都是些牛高马大、金发碧眼的洋纽,让人一点胃口都没有,偶尔碰到一个亚洲女人却总是相貌平平的。
那女子见了他们,微微地一笑,轻轻地说了一声:“嗨!”便施施然地飘进了旁边的治疗室。
黄金生俯过身对刘逍旻悄悄地说:“嚯,真是美呆了!哥们儿,怎么样?要不要上?”
“不可能,开什么玩笑!”刘逍旻断然地说。
“好啊,你不上我上啦?”
“行啊,有本事你就上!”
“ 她看起来象中国人。”
“有可能,不过很难说。”
“ 等会儿没准还有机会见到她。”
“刘先生!”金发小姐在叫:“请到X光室做检查,左边第一间。”
刘逍旻对黄金生扮了个鬼脸,便踱进了左边第一个房间。做完了X光,他转到另一个房间,医生叫他做出各种动作,要给他做全身检查。弯腰的时候,他觉得背有点疼,站久了脚板有刺痛的感觉,转动脖子时发出“咔咔”的响声,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这时护士送来了X光片,医生仔细看过后告诉刘逍旻:他的脊椎和颈椎有错位,压迫到神经,所以才会痛疼,必须马上治疗,否则很难康复。刘逍旻问要多长时间,医生答道:很难说,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或更久。刘逍旻忽然变得忐忑不安起来。医生说护士一会儿就过来做治疗,让刘逍旻呆在房间里等。
刘逍旻坐在椅子上,看着摆在旁边的各种仪器,全是那么冰冷生硬,心中好生烦闷。才来美国几个月,就碰上这种事,够倒霉的。不治吧,恐怕会加重;治吧,不仅耗时,而且钱怎么办?虽然保险公司会支付所有的费用,但如果每天都要往诊所里跑也不是个事呀!而且还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才完呢。他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
忽然,门开了,轻轻地走进来的正是刚才那位东方女子。她冲刘逍旻点点头,微微一笑道:
“你好,刘先生!我叫苏姗。”
“你好!”刘逍旻先是一愣,接着紧张地回答道。
苏姗手捧着一叠纸,那是刘逍旻填的表和医生的诊断。她平静地对刘逍旻说,要先给他做按摩,然后再做电疗。刘逍旻心猿意马的,不断地点头说:“Ok,ok!”
苏姗叫刘逍旻脱掉鞋子和上身衣服,然后俯卧到床上。刘逍旻象个乖孩子那样一一照办,当他脱光上身衣服时,苏姗好奇的目光在他的胸脯上流连了一会儿。刘逍旻整个人趴到床上,苏姗把暖风扇打开,然后用她那温暖而纤细的双手在他后背不断轻柔地按摩着,时而又用点力,动作十分的纯熟。刘逍旻只觉得无比的舒服。来美国好几个月了,他没有和任何一个女人这么接近过,他的灵魂是寂寞的,他的身心需要安抚,苏珊温柔的接触无疑让他想入非非。
做完按摩,苏珊柔声说道:“刘先生,别紧张!我在你背上接上电极,先做个理疗。我三十分钟后再回来。”
“Ok, ok!”刘逍旻一面胡乱应着,一面在想:噢,她的声音真好听!那么温柔悦耳,还带着一点点东洋口音,不像中国人,倒像是个日本人。
他脸朝下趴着,双眼紧闭,不停地回想着苏姗的音容笑貌,刚才的烦恼似乎烟消云散了。忽然,苏姗的脸变成了另一张熟悉的脸,好多年了,那张脸一直伴随着他,如今它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多年前的一个暑假,他还在读研究生,得到一个毕业前的实习机会,实则是一趟公费旅游。他一个人潇潇洒洒地从北京出发,先登泰山,游曲阜,走南京,玩苏州,过上海,逛杭州,接着,搭上一辆破旧的巴士,径直前往安徽黄山。
一路上风光明媚,满眼尽是迷人的田园景色,公路上车辆稀稀落落。不知什么时候,一辆出租小车从后面超出,并在前面嘎然停住。小车上跳下来几个人,冲着巴士直挥手,巴士猛地煞住。那几个人的穿着打扮与巴士上的人明显不同,那年头能坐出租车的多是海外游客。他们急切地对司机说:他们从香港来,本来订了这辆巴士的票,但赶晚了,所以才租了车追过来,已经跑了几十公里了。
司机见状,打开车门,几个人鱼贯而入,本来安静的车子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大家不断地问这问那,有说有笑,一片欢乐的气氛。不知谁提议大家一起唱歌,于是,全车上下一齐欢唱起来。那时候,能为大陆人和香港人都熟悉的歌莫过于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整车人在热烈的气氛中南腔北调地哼唱起: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
正在唱得起劲的刘逍旻脚不知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个金黄的橘子。他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抬眼再往后望,不期然地看到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那女孩微笑着说:
“哎哟,对不起,打扰您了!”
“没关系!”
他说完便把橘子还给那女孩,然后,又接着唱歌。从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刘逍旻就很喜欢它,跟着哼了几遍就会唱了,每次听到或者唱起它心里都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那掺杂着自豪与骄傲的歌词常常会让他热泪盈眶。眼下,车子正走在前往黄山的路上,触景生情,他就更来劲了,因此他只顾得随着大家一起唱歌,没心思搭理这个女孩。
没过多久,车子停在一个小镇吃午饭。刘逍旻随便吃过,便往回走,一眼看见前面水果摊旁边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他觉得眼熟,便好奇地踱过去细看,正是刚才那个掉橘子的女孩。她身材苗条优雅,鹅蛋脸上长着一双妩媚的桃花眼,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眼形稍长,眼尾微微上扬,长长的睫毛,眼皮四周有一层浅浅的红晕,似若桃花,眼内含着一汪秋水,望人时似笑非笑、似醉非醉,眼神迷离恍惚、媚态毕现,让人看着有点朦胧而奇妙的感觉。
刘逍旻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勾魂摄魄、使人心荡神迷的眼睛。四目对视时,他感到心里有一股强烈的电流闪过。
“你好!”那姑娘也认出了他。
他愣了一下,脸竟然“刷”地红了,片刻才找到词来说:“你好!怎么这么巧?又碰上了。”
“对呀,你也去黄山吗?”姑娘好像明知故问,或者只是无话找话。
“是的。你从哪里来?”
“我们从北京来。”姑娘用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位中年女人说:“这是我妈。”
“你好!”刘逍旻冲她妈点点头,接着兴奋起来说:“太巧了,我也是北京来的!”
“哦,那咱们算是老乡咯!你住哪儿呢?”姑娘也显得很兴奋。
“海淀,京大!”刘逍旻不无骄傲地答道。在那年头,京大就是块金字招牌,不需要任何介绍,妙龄少女们都会抬起头来仰视你。
姑娘眼睛突然一亮,羡慕地说:“太棒了!我一个高中同学也在你们学校的生物系。我当年也报了京大,可惜就差那么几分没考上。”
“那你是哪个学校的?”刘逍旻很感兴趣地问。
“师大中文系。”姑娘略显不好意思地说。
“怪不得!”刘逍旻笑了起来。
“怪不得什么?”姑娘有点茫然。
“怪不得你那么漂亮!”刘逍旻很自然地脱口而出。这样说并非故意恭维,京城的大学生都知道师大的女生是最漂亮的,而眼前这位女孩实在令他心仪。
姑娘闻言,脸上泛起两朵红晕,娇嗔道:“你的嘴真甜!”
“没有啦,你本来就美嘛。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我叫刘逍旻。你呢?”
姑娘一边是羞赧,一边又甜蜜,她两颊绯红,双眼放着光,呢喃地说:
“我叫杨慕雪。”
说完痴痴地望着刘逍旻,心里泛起了一股涟漪,暗暗地喜欢上了这个英俊的小伙子。
杨慕雪的母亲一直默默地注视这对年轻人,眼神里流露出对小伙子的赞许,见他们谈得如此投机,一直都没有说话。终于找到机会插话时,她便对刘逍旻说:既然你一个人,不如咱们一起同行,我在山上有熟人,住宿方便些。刘逍旻也觉得这样挺好,一来现在正是旅游旺季,山上旅馆少,通常都要睡通铺,有熟人帮忙住宿肯定就没问题了;二来有个伴也有个照应。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开始喜欢上身边这位女孩子了。
他们重新上了车,下午时抵达黄山汤口镇。杨慕雪妈说,熟人在光明顶,明天才能找他,今晚只能将就。刘逍旻在一个挤了二十多人的大房间里,睡了一夜地铺。第二天,他会同杨慕雪和她妈坐车到了慈光阁,然后步行上山。
听说山上时常下雨,他们买了雨衣和当拐杖用的竹竿,便随着上山的人流向上攀登。一路上有说有笑的,也不觉得累。杨妈提醒道:到山顶后你们俩最好以表兄妹相称,这样方便些。刘逍旻觉得这主意不错,毕竟大家萍水相逢,只刚刚认识了一天,说是男女朋友还没到那份。当然,他打心眼里希望自己真能有这么一个美丽的表妹。一想到杨慕雪,他的心里便甜丝丝的。
想到这,他看着杨慕雪,忍住笑叫了一声:“表妹!”
杨慕雪却忍不住扑哧地笑了出来:“哎,你真叫啊,表哥?”
“你不也叫了吗?表妹!”
“太好笑了,我实在忍不住了。”
“先排练一下也好,省得临急临忙措手不及。”停了一下,他继续说:“说真的,杨慕雪,你有没有表哥?”
“没有,只有一个表弟。”
“我也没有表妹,不如你就做我的表妹吧!”
杨慕雪有点羞涩地说:“好呀,那我算白捡了一个表哥!”
“有你做表妹,我求之不得呢!”
一番言语后,两人心里都甜滋滋的。杨妈大多时候都不插话,不过她打心眼里喜欢刘逍旻这个一表人才又有学识的年轻人 。
到达光明顶,他们找到了招待所,那只是一排简易的平房。那熟人给他们安排了两间单人房,然后叫厨房炒了两个菜。在山顶上能吃到肉和蔬菜,还真不简单,因为所有东西都是靠人挑上山的,既少又贵。吃过饭,杨妈不知是真累了,还是有意让他们独处,对他们说自己就在房间里休息,你们自己去玩吧。两人似乎很有默契,爽快地答应了。于是,他们肩并肩地走出了招待所,往排云亭方向走去。
路上风景很美,到处都是奇石怪松,杜鹃花金针花到处盛开。一路上,两人聊了很多,从哲学,文学,到历史地理,无所不谈。知道刘逍旻是学哲学的,杨慕雪就说:
“上哲学课时,老师总是说这个主义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我就搞不明白。”
刘逍旻接茬道:“那纯粹是胡说八道,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绝对真理,要有的话那只有是上帝,可是上帝本身却可不能被证明。我学了几年哲学以后最大的收获就是不再相信任何绝对的东西,什么最大最好最正确等等都是胡扯,所有东西都是相对的,正所谓楼外青山楼外楼,高手之外有高手。就说物理学吧,普通大众的常识都觉得那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其实那完全是一种错觉。物理学只不过是一整套建立在某些假设之上的定理和规则,可是那些假设本身却是无法用经验和实验去验证的,因为它们不过是一些基本的理论假设。例如,物理学的一个最基本假设就是:宇宙万物的变化是遵循一个确定的规律的。这个假设已经变成了一个哲学命题,而不可能被人的经验和实验完全证实,因为人的经验是有限的,无法逐一验证无限的物质世界。”
杨慕雪听得有点迷糊,她踌躇着说:“太玄了,我不太明白。”
刘逍旻沉吟了一会儿又说:“我举一个更具体的例子,或者容易理解些。就说中医好了。它虽然不能包医百病,但起码能治许多疾病,尤其是一些疑难杂症。然而,这是否就能证明中医的基本理论的正确性呢?不能!因为中医最根本的理论基础就是阴阳五行的假说。它假定世界万物包括人都是由金木水火土这五种元素组成,并依照阴阳相生相克的原理而运行。问题就在于这一套假设是无法证明的,它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个哲学命题,只能用哲学的方法去讨论,却不能用经验去验证。”
杨慕雪依然似懂非懂,但却佩服得五体投地,她问道:“如果物理学和中医学是这样的不确定,那哲学呢?”
“说到哲学那就更离奇了。”刘逍旻兴致勃勃地继续说:“如果说哲学有真理的话,那唯一的真理就是,所有哲学学说都是个人意见,没有公认的真理。哲学的对象都是抽象的观念,其方法则是理论思辨,根本没法验证,不要说没有客观的真理,连公认的东西都不存在,一个学说就是某个人或某个学派的主观思想,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某一学说得以盛行只是因为它抓住了当时的社会心理,就像流行歌那样。所以一个人读了一年哲学就可以去跟顶尖教授辩论,而你学了十年物理,还得乖乖地跟在教授屁股后面一点一点地啃书本。”
这下真让杨慕雪目瞪口呆了,在那个年代思想虽然慢慢开始解放,但气氛仍然相当保守,刘逍旻的言论显然与流行观念背道而驰。杨慕雪感觉到刘逍旻是个很有见地与众不同的人,她有点疑惑地问:
“你这些想法非常独特,是不是从老师那里学来的?”
“那倒不是。老师们只会照本宣科,一本通书读到老,都是我自己感悟出来的。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在学校可不是一个好学生呢!”
“真的吗?”杨慕雪似乎不相信地说:“在我的印象里名校的学生都是勤奋用功的好学生,难道你不是吗?”
“我并不懒惰,但不太循规蹈矩,从大一就开始逃课。课堂上教的东西太教条死板,很多简直就是浪费时间,还不如我自己钻图书馆学的东西多。我很快就摸到了规律,并且用我自己的办法去对付它。说起来可笑,一门经典原著课,我连考试从头到尾一共只上了三次课,考试成绩还是优秀,差不多是全班最好的。”
“你真是神了!是不是因为你太聪明了?”杨慕雪不由自主地赞叹道。
“其实也不是我聪明,而是我发现了对付这种教育方式的窍门。第一节课去拿课程大纲,最后一节课去拿复习提要,然后借同学笔记看看,就去考试,那门课我连教科书都没买呢!”
“嚯,你真是个天才!“杨慕雪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只能算是一个投机取巧的天才。“刘逍旻也自我调侃道。
俩人都笑了。忽然,杨慕雪发现一只小松鼠,在路边一棵松树上跳来跳去,忙招呼刘逍旻过来看。那松鼠胆子很小,看到有人经过,三两下就消失在丛林中了。杨慕雪看着消失的松鼠,便说起来自己的故事:自幼父亲就病故,母亲是大学教授,所以她是在校园里长大的。她说,不知是天性,还是其他缘故,她从小胆子就很小,特别怕猫狗老鼠之类的东西。
刘逍旻笑道:“猫狗大动物倒不怕,最怕的是跳蚤。”
杨慕雪奇怪地问:“小小跳蚤有什么好怕的?”
刘逍旻认真地说:“蚊子咬不可怕,就一个小红点而已。不知是因为皮肤,还是血液的缘故,每逢被跳蚤咬过,就起一个硬币那么大的红斑,其痒无比,严重时甚至还会引起发烧,要一两个星期才慢慢退去,其情景正如鲁迅所说‘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
杨慕雪听完,噗哧一声大笑起来:“嘿嘿,你真逗!表哥!”
刘逍旻跟着她一起笑:“这是真的。上山下乡那会儿,最让我难受的就是,每年冬天都要遭跳蚤的罪。不过,在农村时也学了很多东西,比如说,认识了许多植物和草药。”
说着时,他指着路边一丛开着金黄色喇叭花的草问:“表妹,你知道那是什么花吗?”
杨慕雪摇摇头说:“不知道。”
于是,他们停下来去观察那丛植物。它长在岩壁上,有着一根根象兰花叶子那样的长条形叶子,顶端簇拥着一些象百合般的喇叭花,金黄的色彩,异常鲜艳夺目。
刘逍旻故弄玄虚地问:“诶,杨慕雪,你爱吃木须肉不?”
“挺喜欢的,尤其喜欢里面的金针菜。”杨慕雪不解他为什么这样问。
“我告诉你吧,那些金黄的野花就是金针菜!”
“真的吗?”杨慕雪不太相信,在她的印象里,金针菜应该是种在菜地里的蔬菜,怎么可能是长在高山之巅上的野草呢?
“当然真的。这东西学名叫萱草,民间俗称忘忧草,也叫黄花菜。”
杨慕雪点点头说:“你知道的还真多!原来这就叫忘忧草啊?那名字太美了,还有浓浓的文学味呢!”
这时整个天空已经浓云密布,周围的景物也都蒙上一层阴影,却有一缕阳光从云隙中透出,恰好投射到那丛金针花上,使那花显得更加鲜活美丽。杨慕雪拿起照相机,对着花就要拍照。
刘逍旻却叫她移到对面的位置上拍。杨慕雪不解地问:“为什么?”
“你过去看就是了。”
杨慕雪转了一百八十度,走到金针花的背面,用镜头对准花丛,背景刚好是黑色的阴影,取景框里看到的整株植物色泽饱满、通体透明,异常的生动。她便好奇地问刘逍旻:
“怎么这效果完全不同呢?”
刘逍旻说:“当然,你开始的时候用的是顺光,阳光照在植物上显得单调呆板。但你现在用的是逆光,光线先通过叶子和花瓣,然后才映入你的眼帘,所以,你看到的就是一幅透明甚至是纤毫毕现的美景。”
杨慕雪忍不住说:“表哥!我真服了你了,怎么你什么都懂啊?”
“因为我是你哥啊!做哥的就该多懂些才是,对吧”
“你就臭美吧,你!” 杨慕雪嘴上这样说,心中却暗暗地敬佩他的博学多才。
“表妹!可惜你用的是傻瓜相机,如果用单反相机,可以调节光圈和焦距,拍出来就更美了。”
“真的吗?”
“当然。”
刘逍旻将自己的长焦镜头对着花丛调好,叫杨慕雪来看,她一看不由得赞叹起来。原来,长焦镜将杂乱的背景完全虚化掉,而把花更加清晰地突现了出来。
拍完照片,俩人继续前行,刘逍旻还是念念不忘金针花,他说:
“说到黄花菜那可是我的最爱。我妈常做的一道叫做豆豉蒸排骨的菜,她在里面加上木耳姜丝和黄花菜,那简直就是人间美味!每次我都是先挑黄花菜吃,因为它吸足了整道菜的味道,特别的香浓!”
说得杨慕雪嘴都馋了:“是呀,黄花菜怎么做都好吃。不过,你说黄花菜都是野生的吗?“
“其实大多都是栽培的,当然野生的也不少,我在泰山就看到很多。”
说到泰山,刘逍旻话锋一转,问杨慕雪去没去过泰山,杨慕雪说打算回程时再去。刘逍旻便说:
”那就不用去了。”
“为什么?”
刘逍旻笑道:“不是说“黄山归来不看岳”吗?”
“那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杨慕雪有点不以为然。
“诶,你还别说,”刘逍旻接过话头滔滔不绝道:“登上泰山之巅玉皇顶俯瞰脚下,确实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因为泰山仿佛平地凌空而起,前面几乎都是一马平川;可是到了黄山,满眼所见全是山,前后左右尽是挺拔峥嵘的山峰和巉岩,根本看不到尽头。泰山有一种雄浑博大的壮美,而黄山则是奇绝险峻的优美。”
杨慕雪感叹道:“你文采那么好,为什么不学文学呢?太可惜了!”
“咳,命运作弄呗!” 刘逍旻深有感触地说:“我从小就想当作家,自己也觉得语文是最好的一科,谁知道高考时偏偏语文考得最糟,砸就砸在那篇改写作文上,因为我最怕改别人的文章。”
杨慕雪语带安慰地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你有心,迟早都能做,难道不是吗?”
“表妹,我说句话你可能不爱听。”刘逍旻看了杨慕雪一眼,继续说道:“刚入学时我挣扎过、折腾过,闹着要转专业。后来学了几年哲学,又开始觉得文学太低级了,不是风花雪月才子佳人,就是锅碗瓢勺油盐酱醋,整天谈论的都是些低级趣味的生活琐事,不如哲学那样超凡脱俗、深奥玄妙。”
“这不奇怪。”杨慕雪打断他说:“文学本来就是面对生活,而哲学则要远离生活。你有这样的想法是很自然的。”
“你说得对。不过,后来我自己领悟到其实文史哲应该不分家,真正的高手能将它们融会贯通,反而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效果。所以,现在我再也不会看低文学了。”
“如果能将哲理融会到文学作品中,那自然是一种很高的境界,不是一般人能够达到的。”
“没错,但至少人们可以努力去要求自己,从而提升自己的境界。”
“你只要持续不懈地努力,一定会走出自己的路子的!”
刘逍旻深沉地看了杨慕雪一眼,对她的善解人意十分感激,点点头说:“是啊,希望有那么一天!”
俩人越说越投机,刘逍旻觉得就像遇见了知音,有一种心贴心的感觉,心中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情愫。
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俩人把雨衣披上,顺着山路往前走,看烟雨慢慢地笼罩着山间。俩人一时都沉默无语,静静地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听着小雨洒落到树叶上的滴答声。俩人挨得很近,有时候彼此的手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俩人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赶紧把手挪开。有几次,刘逍旻真想顺势抓住杨慕雪的手,但机会稍纵即逝,他始终没有如愿。
快到排云亭时,雨停了。听说雨停后通常会有云海出现。看云海完全凭运气,有人上山十次未必能见一次,而运气好的人一次就碰上了。亭子内外都站着许多游人,他们俩在亭子外的栏杆后站住,举目远眺。脚下的万丈沟壑清松滴翠,山嵐环遥,一条彩虹横跨在山峦之间。过了一会儿,彩虹渐渐地消散,夕阳从厚厚的云层中爬出,将光芒四射到周边的云朵上,霎时变成了一片金黄色的海洋。游人不住地发出赞叹,他们俩也深深地陶醉在这千载难逢的美景之中。
彩云不断地变幻着,不知过了多久,白茫茫的厚云将彩色吞没,变成了白云,象汹涌的波涛铺天盖地向四周奔涌而来,一个个尖尖的山峦被淹没,一棵棵傲立的松树被吞噬,其势如排山倒海,壮观得令人震慑。
白茫茫的云海迅速覆盖了脚底下的万丈沟壑,使人犹如置身于海边,俯瞰着这轻盈流动的浓雾,仿佛注视着海边拂岸的万顷细浪,令人止不住有跳下去的冲动,而这种幻像正是其危险之所在。
浓浓的白雾终于包围了人们,互相之间已经看不清面目,好多人兴奋地叫嚷起来。刘逍旻只影影绰绰看到杨慕雪的剪影,朦朦胧胧的美极了。一道铁栏杆之外,就是万丈深渊,浓雾早已填满了深渊,教人不知深浅,一个不小心滑了出去,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胆小的杨慕雪似乎被这突如其来情景吓到了,忍不住地喊出声来:“刘逍旻,你在哪儿呢?”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刘逍旻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恐惧,忙安慰她说:“我在你左边。你别动,把手伸过来!”说着往右边靠拢过去。
“好的。”杨慕雪一面答应,一面伸出左手。
刘逍旻一把抓住了它,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中流过,无比的温暖。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久久不愿放开。热情在两只手上奔流着,刘逍旻把持不住胸中涌动的波涛,顺势将杨慕雪拥入怀中。杨慕雪并不挣扎,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仰起头试图看清他的面容。刘逍旻低头吻住杨慕雪火热的嘴唇。两人忘情地拥吻着,任凭浓雾在周遭缭绕飘拂。
直到浓雾稀散,互相看清对方的面容,两个人都傻笑起来,杨慕雪羞怯地把手挣开。
刘逍旻依依不舍地说:“咱们回去吧,天快黑了。”
俩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默默无语的,似乎依然沉浸在刚才那甜蜜的瞬间里。
“刘先生!”刘逍旻的耳畔响起苏珊柔和的呼唤。接着,苏珊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肩膀:
“刘先生,时间到了!”
刘逍旻抬起头,挣开迷蒙的双眼望着苏珊,仿佛又看到杨慕雪那双熟悉的桃花眼,止不住轻轻地唤了一声:
“慕雪!”
苏珊听不懂他说什么,摇摇头问:“你睡着了吧?”
“呃,没有,没有!”刘下旻不好意思地答道。
苏珊告诉他:今天治疗结束,以后每星期一、三、五下午都要来继续治疗。告别了苏珊,刘逍旻走到接待室,黄金生早等着那里。黄金生说:我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因为太紧张,肌肉有点拉伤,做几次治疗就行了。跟着,他又嬉皮笑脸地问:
“苏珊的按摩怎么样?”
“挺好的,不过没怎么说话。”
“咳,一回生,两回熟,以后你小子还有大把机会呢!我就没有你那福气。”
刘逍旻愁眉苦脸地说:“什么福气?钱都快没了,还要天天来治病,明天还不知怎么过呢,谁还有闲心谈情说爱?”
黄金生不以为然地说:“愁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没准你小子因祸得福也说不定!”
“但愿如此!” 刘逍旻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