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梦难圆：一个作家的传奇》彭一越

4、第四章。四条汉子 迎新会上刘

　　两天后，是个星期六，俄大中国学生会举办了一个迎新仪式。活动地点就在市郊的一个公园，距理查家不远，玛丽开车把刘逍旻和李路遥送到停车场，就独自走了。
　　刘逍旻拎了一大袋肯德鸡和一大罐可乐，李路遥提了些汉堡包和炸薯片，走过宽阔的草坪，向中央那个亭子走去。草地上并沒有国内常见的“爱护草坪，请勿践踏！”的字样。一些早来的學生正在打排球和羽毛球，有的在玩飞盘，气氛很热闹。
　　李路遥也住在玛丽家，在这个陌生的异国他乡，俩人很快就一见如故，相处了两天，两个人已经有点熟络了。李路遥是东亚系比较文学专业的研究生。他比刘逍旻高半个头，皮肤白晰，戴一付黑框眼鏡，总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他一边走一边对刘逍旻说：
　　“我那天在玛丽家看到你时还以为你是香港人呢！”
　　“是吗？”刘逍旻有点讶异：“为什么？”
　　“看你的穿着，还有气质。”
　　刘逍旻才注意自己穿着一件帶花的T恤，正是在香港买的，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登一双洁白的旅游鞋，这双鞋还是他临行前花了四百多人民币买的。他便回李路遥道：
　　“这很普通啊，有什么特别的吗？”
　　“不知道，反正觉得不太象内地人。”
　　“那就奇怪了！不过我倒是在香港呆过一年，在香港中文大学做访问学者。”
　　“怪不得！”
　　正说着，一个蓝色的飞盘忽然落刘逍旻的脚前，他弯下腰一把将它捡起来，又顺势把它甩了出去。那飞盘轻轻地往前面人堆飞去，人群里跳出一个大个子，伸出右手把它稳稳地接住，然后用力将飞盘扔回来，并喊道：“嘿，哥们儿，接住！”
　　倆人同时都跳将起来，但李路遥先接到了飞盘，又往回扔，一面径直往人群走去。
　　大个子迎上前来打招呼：“嗨，你们好！我叫黄金生，电脑系的。”
　　“你好！我叫刘逍旻，哲学系的博士生。”
　　李路遥也自我作了介绍并握手。刘逍旻注意到黄金生戴着一付金边眼镜，一脸精明干练的模样。一交谈才知道原来彼此是京大的校友，谈话就变得更加投机了。
　　这时，从旁边亭子里走出来一个穿黑夹克人，他大声地招呼大伙儿进去。黄金生说此人叫严力，是中国学生会主席。三人随着人流走了进去。
　　这个所谓亭子，其实就是一个四面通风、有个水泥顶的圆形棚子。里面摆着些野餐用的长桌和条櫈，还有几个水泥砌成的烧烤炉，一串串肉正在炭火上烤着，烤肉的香味伴着烟弥漫在空中。
　　有人过来让他们把带来的东西放到桌子上，上面已经堆放了许多各式各样食品和点心饮料。严力作了简短的欢迎词，并发给每人一张学生会简介，上面有电话和电邮地址。接着大家开始三三俩俩地交谈，吃东西。
　　刘逍旻不明白什么是电邮，便问黄金生：“依妹儿是什么？”
　　“依妹儿就是电子邮件，你在电脑打好东西并附上地址，发出去，对方就能收到。”
　　刘逍旻对电脑一不通窍，依然困惑地摇摇头：“我是个电脑盲，你越说我越糊塗。”
　　“看来，这年头不懂电脑是不行啦！”李路遥插话道。
　　“是啊，刚来时也是什么都不懂，但你得学呀，作业和期末论文一定要电脑打印的。”说话的是王学斌，历史系研究生，来美一年多了，他跟黄金生认识，也就插了进来。
　　黄金生接着说：“可不是吗？我们系的老师要求你把作业直接依妹儿给他们。”
　　“可是我没电脑怎么办？”刘逍旻有点忧心地问。
　　王學斌说：“学校有电脑房，谁都可以上，有密码就行了。”
　　黄金生刚嚼完一块炸鸡，抹了抹嘴说：“不是我要自夸，如今在美国最吃香的恐怕就是搞电脑的。我有一哥们儿，在国内就学电脑，后来去了硅谷没几年，如今早就有房有车，实现他的美国梦了。听说那小子买了一栋二十五万的别墅，前院后院三间卧室带一车房。”
　　“嚯，太厉害啦！”刘逍旻说：“我的房东是历史系教授，他的房子有两层楼五间房，才十五万呢！”
　　王学斌说：“这儿算是乡下地方，房价比较低，硅谷是大都会，房价全美数一数二。你们房东应该很早就买了，而现在房价早就涨了！”毕竟来了一年多，见识就是不一样。
　　李路遥有点困惑地问：“大家都说美国梦，我现在还没搞懂到底指的是什么？”
　　“照我的理解，”王学斌说：“开始的时候，美国梦只是一个抽象的理念，意思是让每个人都有同等的机会，去实现自我，发家致富。到现在已经演变得非常具体化和物质化，说白了就一句话：一座大房子，一辆好车子，和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
　　“这有点像我们中国人讲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有点那个意思，不过更加充实和现代化了。”
　　“不知道对多数人来说，这个理想能否实现？”
　　“我想对一般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级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是啊，你们学电脑的找工作容易，工资又高，当然没问题。”
　　李路遥有点妒忌地对黄金生说：“你老兄命好，肯定没问题。咱们这些学文科的恐怕就难啰！”
　　“对呀，我连电脑都没摸过，只好继续啃我的黑格尔了！”刘逍旻说着指了指手中的炸鸡胸，大伙一阵哄笑。黑格尔是十九世纪德国哲学家，相当故燥乏味，在国内上过大学的人都应该记得。
　　黄金生喝了一口可乐，认真地说：“哪可不一定哦！很多人到了美国都改了专业转了行。我可不是要坑你们，你要看清什么是康庄大道，什么是羊肠小道。不过，这种事得你们自己拿主意。对吧？”
　　“就这么回事！”王学斌说：“我还有一个学期就毕业了，我正在准备转学MBA的事情，这种事宜早不宜迟，越快越好。”

　　刘逍旻有点惊讶，一时反应不过来，便疑惑地问：“你硕士毕业了不去找工作，或者继续读博士，干嘛转专业啊？”

　　“咳，你知道，像咱们这种文科专业不好找工作，顶多去做老师什么的，只有电脑和MBA之类热门专业才有前途。”

　　“那为什么当初不直接就读MBA呢？”

　　“开始主要考虑到签证容易些，而且，学校给助学金，先混它一年半载，打好基础再转更好点。”

　　“明白了。”刘逍旻虽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心里却有点不以为然，搞了这么久的专业轻易就丢了，岂不可惜？
　　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几个小时就过去了。临别时大家互相留下电话和地址，正要走，黄金生忽然问刘逍旻怎么回去。刘逍旻说要等房东，约好六点钟来接的。黄金生说不必等，可以在六点前送他们回去。
　　于是，四个人一起挤进了黄金生红色的小掀背车。这是一部有十多年车龄的本田思域，只有两个门，车身到处都有碰撞过的痕迹，有的地方油漆已经剥落。刘逍旻和王学斌个子比较矮一点，把前排两个座位放低，钻到了后座。黄金生一踩油门，车子“嗖”的一下就上了路。他一边开车一边说：他花了五百美金买的这部车，性能很好。
　　拐出公园时，大家都听到“嘎嘎”的响声，一走直路，这声音又没了。坐前排的李路遥问:
　　“哎，什么东西在响呀？”
　　黄金生漫不经心地说：“咳，右边车轴的胶套破了，黄油干掉了，所以一动起来就会响。”接着他又故作神秘地说：
　　“告诉你们吧，我这车哪儿都响，就喇吧不响！”
　　他说完真的拼命去按喇吧，果然，这车除了发动机的声音，车身摇晃带来的嘶嘶嗦嗦的噪音和其它杂音，喇吧一点动静都没有，大伙儿稀裏哗啦笑翻了天。
　　黄金生接着猛踩油门，右边的镜子忽然掉了下来，好在还有些黑胶布拉住，不曾摔到地上。李路遥赶紧摇下车窗，伸手抓住镜子。
　　黄金生转头对他吼道：“哎，你把那胶带缠回去就好了！”
　　李路遥手忙脚乱好大一会，总算把镜子竖了起来。接着，他试图把车窗摇上去，窗户上到大半时，怎么都摇不上去了，强劲的风呼呼地吹进车里来。他焦急地嚷嚷道：
　　“奇怪了，怎么弄不上去呢？”
　　黄金生又对他大吼道：“你用手掰一下那玻璃，再接着往上摇！”
　　李路遥终于把车窗关好。车子很快提速到45英里，开始不停地抖动，车内有些东西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王学斌开始大叫：“嘿嘿，这什么破车呀？不会散架了吧？”
　　“还好啦！”黄金生不以为然地说：“只要不上高速，保证没事！”
　　刘逍旻问：“怎么不修一修呢？”
　　黄金生没好气地说：“我曾去过修车厂一趟，那老美说要修这车起码得五百。五百块买来的车，要修五百块，我有病啊？再说我还有半年就毕业了。等我找到工作，这车也该扔了。”
　　李路遥调侃道：“别，别，你甭扔啊！到时你就一百块卖给我得了！”
　　大伙儿又是一阵哄笑。黄金生说：“你还别说，等我毕业了就到硅谷去闯一闯。一找到工作，我首先就买它一部丰田佳美，听说那车又省油又耐用。”
　　刘逍旻接茬道：“到时候一定要来接我们，去看你的大别墅喔！”
　　众人附和着大笑。王学斌住在学校旁边的廉价公寓，车子先拐到哪儿，把他放下，然后开往理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