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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最初的焦虑 太多的担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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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后,学校开学了。上星期天,理查和玛丽开着吉普越野车,带着刘逍旻和李路遥到邻近的佛罗伦斯海滨玩了一整天。他们在白色的沙滩上漫步,享受清凉海风的吹抚,登上那座建于十八世纪的巨大灯塔,俯瞰东太平洋澔瀚空蒙的波涛,然后回到岸边的丛林,在沙滩旁的树荫下吃了一顿可口的午餐。这些经历使刘逍旻对美国优美的自然环境、清新的空气,还有友善的民众,都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这一阵子,他象个无忧无虑的小孩,过得异常的开心。但是,他知道这都只是因为有理查一家罩着的缘故,什么都不用他操心,不必掏自己的腰包,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艰苦而未知的日子即将来临。
开学前,他去了一次系里。系主任叫李斯特,个儿高高瘦瘦的。他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接待了刘逍旻。办公室里堆满了书,一张大办公桌占了一半的空间,让坐在桌子另一端的刘逍旻显得狭迫。李斯特简单地介绍了自己和系里的情况,最后告诉他只要修满36个学分,就可以做博士论文,不过你还得先提高一下英语。他建议刘逍旻第一学期要先修一个助教英语班。谈话从头到尾不到五分钟,李斯特表情僵硬严肃,根本就没笑过,一付公事公办的样子。
从李斯特哪儿出来,刘逍旻有点失落。他似乎感觉到,自己虽然是哲学系唯一的中国学生,但这里不会象国内哪样,有人围着你转,所有事无论大小都得靠自己。他很快就办好了注册选课等一系列事情。
在玛丽的帮助下,他和李路遥在学校附近找到了住处。那是一种叫四合间(quad)的建筑,一栋楼里面每一套有四间独立进出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有一个洗水池,还有一个门通向中间公用的浴厕和廚房。刘逍旻和李路遥各租了同一套里的一间房,房租三百一个月。玛丽又带着他们在城里转悠了半天,购买一些生活必须品。在美国车房甩卖非常盛行,许多人家在自己的车房门口摆上一些用过的物品,如家具电器之类,以很低的价格卖出去,卖的人半推半就,买的人也不介意,大家都欢天喜地的。他们开着车兜了几户人家,终于买到了一些别人用过物品。刘逍旻花三十块买了一辆五速的单车,二十块的旧式486电脑,五块的电话,还有一部十块的电视,加上一些必需的锅碗瓢勺。李路遥则买了一辆三十五元的变速车,比刘逍旻的要新一点。
搬进来以后,一切琐碎杂事便接踪而至,最烦人的就是做饭,一天三餐全要自己张罗。这让讨厌做饭的刘逍旻伤透了脑筋。为了省时间,他通常一个菜都做很大的分量,足够吃几天,吃饭时从冰箱里拿出来,加热后就对付了一顿。早餐更是千篇一律的牛奶加面包,抹上一点花生酱和果酱,再夹上一两片火腿肉或者熏肉。没过多久,他只要一看见这些东西,就大倒胃口,每次都靠着视死如归的气概,像吃中药一样把它们咽下去。
刘逍旻一般都在星期六下午骑车到几里外的平安道超市,买上足够一星期的食物,有时他与李路遥同行。
一天下午,他们从超市买了东西就往家里赶。刘逍旻车头挂了一个包,里面装了一只鸡,一袋米和一些青菜。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背囊,里面装了一大罐牛奶,还有面包和果酱,满满当当的。俩人走着走着,突然下起瓢泼大雨。头发衣服全湿透了,雨水顺着脖子直往身体里渗,凉叟叟的,冻得他们直打冷颤。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巴士站停了下来,刘逍旻一面擦着脸上的雨水,一面悻悻地说:
“妈的,真够倒霉的!出门就碰上下雨天。”
“听说雨季到了,还有的下呢!”李路遥应道。
“我看老下雨骑车也不是个办法。”
“穿上雨衣会好点吧?”
“雨大了,雨衣也不顶用。而且天越越冷了。”
“要么坐公车也行。”在这个城市里,学生坐公车是免费的。
“只是班次太少了。”刘逍旻打了个喷嚏。
马路上车水马龙,雨依然下个不停,公车站没有一个等车的人,只有这两个淋得象落汤鸡似的学生在瑟瑟发抖,飞驰而过的车辆不时濺起地面的积水,向他们劈头盖脑泼来,逼得他们不时地东躲西藏。他们看不见车里头人们的表情,心里却羡慕地要死,觉得仿佛他们就是帝王一般,当然裏面的人也没人会关注他们的死活。
刘逍旻抹了一把流到嘴边的雨水,在嘈杂的噪音中说:“哎,说实话,你现在给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一部车,哪怕再破再烂,只要有四个轮子能遮风挡雨就行!”
“没错,就象黄金生那部破本田也比没有的强!”
要一部车眼下可是一个天大的奢望。交完学费,付过房租,所剩无几,过了这个学期,下学期的钱还没有着落呢,还谈什么买车!那天回到宿舍,刘逍旻就感冒了,躺了两天才缓过劲来。
这学期,刘逍旻选了三门课:德国哲学家尼采、当代美国哲学家蒯因的語言分析哲学,还有就是系主任要求的助教英语。前两门专业课的内容,他在国内就比较熟悉,关键是要重新把它们转换成英文。这样保守的课程主要考虑到自己新来乍到,情况不明,还是稳重为妥;再说手里的钱不多,先省着点,心裏也踏实些。
第一门课好混,因为是大班上课,几十个学生有本系的、外系的,有本科的、硕士的,还有博士的,水平参差不齐,只要交几个作业,加上期末论文就完事。所以刘逍旻对它并不重视。倒是第二门课他不敢掉以轻心。全班只有七八个本系的研究生,有时上课就在系里的小会议室里进行,大家围着一张长桌听教授讲课或者讨论。女教授琳达是蒯因的忠实信徒,对学生非常严厉甚至苛刻。有时侯在讲课中,她会突然停下来,指名道姓地问学生怎么看一个问题,常常令被提问者手足无措、当场出糗。而且琳达说话語速极快,以刘逍旻此时的英文水平根本无法应付。他咬咬牙,花了几十块美金买了一部微型录音机。每次上课,他便把录音机打开,往桌子一放,再打开笔记本,假装作笔录,其实他几乎听不懂。开始時同学们都为之側目,琳达则不置可否。
没想到,下一次上课时,居然有一位漂亮的美国女生也带来一部同样的录音机。下课后,刘逍旻碰到该女生便问:干嘛也带这么一个玩艺儿?那女孩语带神秘地答道:琳达的课一定很重要,不然你为什么做录音呢?刘逍旻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回到宿舍,更多的问题来了。自从交了学费,他的心便不时地打鼓,那一大笔钱划出去,银行的户头了立刻少了几个零。学校规定要买的健康保险他始终没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不知怎么办。想想几个月后又得交学费了,不弄点钱回来显然是不够的。系里的助学金肯定没门,他们通常都不会给第一年的留学生。要打工机会又没有,这个小城市只有两家中餐馆,工作早被别人占满了。为这些事,刘逍旻时常变得忧心忡忡的。
刘逍旻本来就纯粹是一个书呆子,对钱没什么意识,从来不关心。记得读研究生时,学校每月发61块助学金。这钱在当时算是不低的,普通人干了几十年工作能拿三四十就不错了,还得养起一家大小,而他光棍一个,本应绰绰有余才对。可他潇洒惯了,每月一拿到钱,他就去食堂买够一个月的饭票,余下的钱就买书抽烟,一到月底往往所剩无几。有时饭票用完了,只好问同学借。
那时学校澡堂洗一次五分钱,非常便宜。一天下午,他打算去洗澡,衣服毛巾都准备好了,摸摸口袋一分钱没有,打开抽屜只找到三分钱,急得他团团转,这时一个同学都找不到。正当他准备放弃时,手里的硬币忽然松脱滚进了床底,他气得直跺脚,等他钻进床底时,居然发现多了一个两分的硬币!他便兴冲冲地跑去澡堂,为这事还高兴了半天。
工作以后,他还是那付饿不着死不了的德性,对钱一点都不上心,连每月工资都由老婆代领。他心里只有一个愿望,有朝一日能写一本书,成名成家。谁想到,才来美国没几天,天天都为了钱而烦恼。
在国內时,他住七楼。像大多数人家一样,大门口装着沉重的防盗门,窗戶也安上防盗網,还是觉得不安全。现在可好了,一楼的房间不僅大门对着大街,更要命的是,那扇落地大玻璃窗,只要一拉开窗帘,里面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在美国几乎就没有什么防盗门窗之类的东西。这事成了他心里的一个巨大威胁。每当他闭上眼睛,便不由自主地幻想:如果有人“嘭”地一声砸碎窗户,跳将进来,该如何应付。有时他会自我安慰自己:咳,咱一个穷学生,谁会抢你啊!
这些反反复复的担忧,加重了他本来就有的神经衰弱,时常熬到凌晨依然难以入眠。有时当他刚睡着一会儿,窗外那棵紫红色叶子的李子树上就会飞来一群蓝毛的鸟儿,吱吱喳喳地吵过不停,使他再也无法入睡。有时候他爬起床,在房间里呆呆地坐着,脑子里止不住胡思乱想,想着家里,想老婆想孩子,越想头越痛,他想拿起听筒给老婆打个越洋电话,可是一想到每分钟一块多美元的价钱,他只好放弃,因为照这样的价钱,两分钟的电话就够他在麦当劳吃上一顿了。他打开电视,所有的电视不是英文就是西班牙文的,在国内时为了练习英文,他喜欢看美国电影,可如今人在美国,反倒没了兴趣。很快他就会把电视机关上,把灯也熄掉,让自己隐没在黑夜里,陷入无边无际的思绪中。
睡眠不足时常令他神思恍惚,一打开那些砖头般厚的参考书,他便觉得头昏脑胀,眼前出现一片矇矇朧朧、迷迷糊糊的金光,那些鸡肠般弯弯曲曲的英文字顿时变成一片黑鴉鴉的蚂蚁,摇头晃脑地嘲笑他:看不懂了吧,小子!气得他把书一扔,大骂道:“妈的,老子不读了!”
于是,他走到街上,漫无目标地游荡。这种焦虑令他沮丧了很长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