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梦难圆：一个作家的传奇》彭一越

28、第二十八章.连锁反应 追债的电话

　　刘逍旻躺在医院的急诊室里。杨慕雪坐在旁边，眼睛已经哭红了，她心里不断地嘀咕：万一刘逍旻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孤儿寡母，人生地不熟的，该如何是好呢？想到这眼泪又刷刷地流了下来。

　　躺到半夜，刘逍旻终于醒了。医生说：好在撞车时车速不快，只有轻微的脑震荡，休息几天，再慢慢疗养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他出了医院，回到家里，脑子怎么也闲不下来，整天就想着怎么还账那回事。杨慕雪给他出了个主意：先用信用卡付账！

　　他一拍脑袋说：“怎么早没想到这一招？真他妈的笨蛋！”

　　脑袋经他这么一拍，“嗡”地一下痛了起来。他自我解嘲道：“早知道这一招，就不至于遭这洋罪了！”

　　杨慕雪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人陷进死胡同有时是很难走出来的。”

　　“可不是吗？”

　　刘逍旻暗暗庆幸如今老婆在身边，迷糊的时候有人给点醒一下。他顾不得身体的不适，给那个销售经理打了个电话，把大部分的欠款还掉。又过了几天，他的身体稍好了一点，他便拿了两部车到拍卖场，以批发价卖掉。当然，这让他赔了点钱，好歹总算还清了所有的欠款。很快就收到了车主证，办好了过户手续。他这才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暂时躲过了一劫。

　　过了两个星期，他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觉得必须加倍努力，把损失给扑回来。星期二上午，吃过早餐后，他赶到了拍卖场，他计划要买几部车，让生意重新走入正轨。平常在这个时间，停车场早已停满了车，一位难求的。可当天不知怎么回事，诺大的停车场竟然空空落落、冷冷清清。天空也是阴沉沉的，九点多了，太阳还没有爬出来，而是躲在灰蒙蒙的厚云之后。

　　他泊好车，满腹狐疑地向大门走去。两部警车停在门边，但警察并不在现场。他预感到不妙。只见门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说：因为重大的突发事件，遵照当地警察部门的指示，本拍卖场今天停止营业。

　　他愣了一下，忙问站在旁边的保安员：“发生了什么事？”

　　“哦，你还不知道啊？”保安员神色凝重地说：“纽约那边受到了恐怖袭击。快回家看看新闻吧！”

　　他一下反应不过来，但又不好多问，心急火燎地赶回家，打开电视，就看到纽约世贸中心正在一片火海中摇撼。接下来的一整天，电视都在播放相关的画面和消息，气氛令人悲伤和压抑。

　　这一天正是2001年9月11号！

　　后来的日子，仿佛天塌下来一般，全美国笼罩在一片举国哀悼的阴霾底下。刘逍旻的生意一落千丈，分外惨淡。电话铃声好久都没有响过，家里静得令人瘮得发慌。

　　时间悄悄地流走，生意没有任何起色，各种账单雪片般地飞来，刘逍旻感到了日益加大的压力。没有现金，唯一能做就是继续用信用卡付账。采用挖东墙扑西墙的办法，将一个卡的欠款转移到另一个卡上，然后又将这个卡的再转到下一个卡上，就这样来回的折腾。可是没过多久，所有的卡都已经刷爆了，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开始尽量节省开支。首先停掉了保险，每天开车都提心吊胆的，如过独木桥一般。他关掉了公司和家里的电话，只保留下手机。所有能够削减的费用他都减了。整天忧心忡忡，就盼着生意能够好起来。

　　杨慕雪开始劝他，不如暂时停下生意，去找一个工作，说不定能够度过难关。他听从杨慕雪的意见，陆续发出了几十分求职书，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他感到大惑不解，他想到去找黄金生问一问情况，因为他毕竟在公司里干着呢。

　　通电话的时候，刘逍旻似乎感到黄金生好像不如以往那样神采飞扬，而是有点萎靡不振的样子。他们约好在一家中餐馆见面。在停车场，刘逍旻停好车，就开始以目光四处搜寻黄金生那辆黑色的奔驰500，可是并没有发现它的踪迹。不一会儿，却看到黄金生从一部有六七年车龄的红色本田思域走下来。刘逍旻已经在这一行干了那么久，凭他的经验和知识，一眼就能看出什么车属于什么年份。

　　他楞了一下，向黄金生迎上去，以玩笑的口吻说：

　　“哎，哥们儿，怎么样，又换车了？”

　　黄金生苦笑了一下说：“是啊，这一次是大炮换鸟枪！”

　　“怎么回事？”刘逍旻关切地问。

　　“到里面再慢慢说吧！”

　　这个购物中心位于硅谷中心地带，周边科技公司林立，平常午餐时间所有的餐馆生意都很火爆，时常还要排队等叫号。当他们踱进餐馆时，只见这家有十来张桌子的店面，只有几张桌子坐了人，十分的冷清。他们挑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大概黄金生不太想过分招摇。

　　他们刚落座，就听到邻桌传过来的谈话声。一个女人说：

　　“最近形势太糟了，我们公司已经炒了几十个人了！”

　　另一个女的接着说：“咳，我们公司的一个部门整个都撤掉了！”

　　“这还算好的了。我们公司有三个部门并作一个，只留下三分之一的人，其余全部卷铺盖滚蛋！”刘逍旻瞟了那人一眼，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你说这叫什么事嘛？搞得大家整天人心惶惶的。”

　　“就是呀，我跟你们讲，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收到公司人事部的电邮。”

　　黄金生压低嗓子说：“这下你明白了吧？达康风暴还没完，9.11又来了，经济垮了，谁还会请人呢？”

　　刘逍旻虽然不在公司上班，但平时从新闻上也多少都了解一点经济的状况。不过，当面听到别人说起，还真是有点震惊。于是他接口说：

　　“他们说得挺惨的，难道你们也一样吗？”

　　“差不了太多。我们公司原本在世界各地有三万人，现在只剩下五千多，情形可想而知。”

　　“那你还行吧？”

　　“还很难说，公司里面气氛是挺紧张的，好像人人自危的样子。我现在是过一天算一天。”

　　“好在你还有老本，烂船总还有几斤钉子，不怕万一!”

　　“咳，什么老本啊？现在什么都没了！”

　　“你不是还有房子和股票吗？那可是一大把钱哪！”

　　“别提什么房子股票啦，差不多全泡汤了！”

　　“怎么回事呢？”

　　“我那些股票最高时升到一百五十多块一股，市值两百多万。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如今跌到两块钱，几乎连渣都不剩。”黄金生摇摇头叹息道。

　　刘逍旻觉得有点意外，同情地问：“怎么会这样？”

　　“因为达康风暴，许多互联网公司纷纷倒闭，我们有许多订单都被取消，而且，我们公司扩张太快，资金链断裂，牵连到股票，所以就一落千丈。看样子，不破产就是万幸了。”

　　“哇，太可怕了！”

　　“没有这股票在背后撑腰，公司又是那么前景不明，我很担心不知哪天什么事会发生。所以我把奔驰也给卖了，手里抓住点现金，心里踏实点。”

　　“怪不得没见你开哪车。那房子呢？”

　　“咳，房子也是个头疼的事。当初仗着股票的价值高，心血来潮买了个大房子，如今天天担心被炒鱿鱼，没钱还房贷。所以，我那房子其实是悬在半空的。我倒是羡慕那些不买房子的人，没钱时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刘逍旻愣愣地看着黄金生，他能感受到他心里的焦虑。他此刻仿佛已经忘记自己本来是寻求援助的，反而开始同情起黄金生来了。他想起以前留意到的风水问题，黄金生的房子坐落在一条陡峭的下坡路旁，而且孤零零的前后左右无依无靠，像是一个破财的局数。莫非真的应验了心里的预感？看着黄金生的满面愁容，他不好意思把这些话说出来。

　　此时的黄金生与去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一脸的憔悴，胡子拉碴。面对如此之人，刘逍旻自己的难题似乎无法开口。直到吃完饭，他再也没有提起要找工作的事。告别黄金生，刘逍旻情绪低落地回了家，沉浸在压抑的气氛之中。

　　一天，吃过晚饭没多久，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接起来一听，原来是信用卡公司打来的。最近，他已经接到许多类似的电话。那人在电话里说：你已经两个月没有付账了！刘逍旻试图跟他解释，自己现在经济上遇到了困难，没办法。对方继续说：你起码应该付最低数额，如果不付，罚款会很重，而且，这会影响到你的信用，以后要贷款什么的就很难了。刘逍旻经他这么一说，心里越发烦躁不安，止不住大声地嚎叫：我没钱怎么还账！说完狠狠地把电话给挂了。

　　杨慕雪刚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迭信件，见刘逍旻情绪激动，忙问怎么回事。刘逍旻不耐烦地说：催债的。杨慕雪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说：你先冷静下来，再想想办法。刘逍旻愁眉苦脸地叹口气：有办法早就想出来了，还等到现在！说罢伸手拿过杨慕雪手里的信件，一看又是几封银行和信用卡公司的账单，随手就扔到茶几上。

　　正好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刘逍旻吓了一跳，他对杨慕雪说：你去接电话吧，如果又是讨债的，你就说不懂英文。杨慕雪苦笑着接起了电话，对方是个女人，她先是用英文问刘逍旻在不在。杨慕雪操着生硬的英文问你哪里？她回答说银行的。杨慕雪一听到是银行的，马上紧张得发抖，结结巴巴地说：不会说英文。谁料到，对方竟忽然改用地道的普通话说：没关系，说中文更好！一下子把杨慕雪吓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那女人接着说了一大堆利害关系等等，慢慢冷静下来的杨慕雪急中生智地搪塞道：我不是刘逍旻，什么都不知道！那女人无奈地说：那请你转告他。

　　挂掉电话，俩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中文电视台正在播放连续剧，刘逍旻心不在焉地盯着电视机，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过了一阵，一条广告却引起了他的注意。广告画面上出现一个漂亮的女人，她振振有词地说道，我们这个减债公司已经成功地帮助成千上万的人减掉他们大部分信用卡债务，最高减到百分之九十！刘逍旻看到这，精神为之一震，赶紧抄下电话号码。

　　第二天，他打通了那个电话，对方是个女人，她只说英文。刘逍旻问她怎么可能把债务减掉？她说：你只要授权我们与银行直接打交道，我们将以律师的名义给他们发信，警告他们不要再骚扰当事人，他们就不得不停止给你发信和打电话，因为有这方面的法律规定。他们转而就会跟我们联系。我们有很多与银行谈判的专家，银行知道你没钱，所以他们通常愿意接受减债的计划。

　　刘逍旻还是有点不放心地问她，难道银行不会告我吗？那人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不会，他们明知你没钱，告了也白告，所以他们不至于那么笨。

　　刘逍旻想想她说得也许有道理，再说自己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不妨试一试。但是还有一点让他犹豫不决。对方说如果愿意，要先签合同，并且先交三千块，然后才开始进行。杨慕雪唠唠叨叨地说：会不会是骗子呢？什么都没干就要付钱，万一拿了钱跑了怎么办？刘逍旻也迟疑了半天。后来还是咬咬牙，跟他拼了。用三千块说不定把十万减到一万，就是两万五万，也值得。杨慕雪也没有异议。他签好合同，开了一张三千元的支票，立刻就寄了出去。
　　果然，两个星期以后，骚扰的电话没了，账单也少了。刘逍旻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心中燃起了希望。他共有八张卡，他最近算了一下，欠款接近九万。如果按常规来还，加上利息，即使在生意好的时候没有几年也下不来，何况目前生意惨淡，不知要猴年马月才能还得清，很有可能变成一个无底洞，越陷越深，或者变成一个雪球，越滚越大。如果他们愿意降低债额，没准事情就会有转机。
　　银行和信用卡公司的信件陆续来了，多数都确实降低了总债额，从三分之一到到一半不等，但并没有超过一半的。无论如何，总算是一个小小的胜利。刘逍旻心里唯有盼望生意有起色，慢慢地还债。他注意到了，有两家大银行还没有来信，而属于这两家银行的卡欠的债最多。他自我安慰说，再等等看吧，也就没有太在意。
　　一天下午，他在二楼外面阳台上抽着烟，看见一辆白色小房车从外面驶进小区，速度很慢，司机在不停地东张西望。这勾起了他的好奇心。那车子一直向着他这边开过来，然后停在他的门前，一个年轻人跳下车，往大门这边走来。刘逍旻正要转身下楼去看个究竟，那人却迅速地离开，跳上车一溜烟走掉了。刘逍旻觉得很蹊跷：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神秘兮兮的？他百思不得其解，心里预感什么事可能要发生。过了一阵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就忘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