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梦难圆：一个作家的传奇》彭一越

29、第二十九章.家难 儿子摔倒在

　　杨慕雪眼见刘逍旻天天愁眉不展，心中十分不安。一天晚上，俩人躺在床上，杨慕雪提出要去外面打工，以补家用。刘逍旻说：你英文还没过关，很难找工作的，连我都找不到。杨慕雪说：我可以去打餐馆。刘逍旻在餐馆做过，知道其中的辛苦，他不想让杨慕雪去遭同样的罪。但杨慕雪坚持说：不管怎样起码能有所帮助。刘逍旻拗不过她，只好说：你先试试看，不行的话就回来。

　　杨慕雪去了餐馆打杂工，早出晚归，这样家里的杂事就撂到了刘逍旻的身上。除了照看生意外，还要买菜做饭，接送儿子上下学，每天忙得不亦乐乎。但心里并不平静，脾气也变得急躁。

　　一天吃过晚饭，已经八点多了，杨慕雪要十点钟才回来。刘逍旻洗过碗筷，到浴室放了一缸水，叫儿子刘英华来洗澡。像其他小孩一样，刘英华也特别喜欢洗澡，每次都带上一些玩具，在浴缸里泡上半天。

　　他给儿子洗净身子后，就让他泡在水里玩，特意叮咛他不要洗太久了，刘英华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他。他回到客厅，一面看着电视，一面却想着白天那桩没做成的生意。

　　中午时分，店里来了两个一高一矮的白人男子。刘逍旻一看那俩人，心里就预感到他们肯定不好对付。这么多年来，他接待过的客人可以说来自世界各地，几乎每个说得出名字的主要国家的人他都见过，因此对他们的行为举止习惯方式也都有所了解。美国人的矜持，墨西哥人的豪爽，印度人的锱铢必较，还是黑人的一根筋般的执拗，他全都了然于胸。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那俩人打过招呼后，便从自己的车里取出来一个活动千斤顶，和一把手电筒，然后问刘逍旻能否把车子架起来检查一下。平时，对于不同客人的不同要求，只要不是太离谱，他都尽量地满足。因此，为了使生意能够顺利地完成，他同意了。

　　他们把车子架了起来，拿着手电钻到车底，查看了半天，再把车子放下来。那个大个子把双手按在挡泥板上，整个人跳起来，车子跟着他的节奏摇动着，但并没有发出杂音。他又分别在另一个挡泥板和行李箱外的两个角做了同样的动作。接着，另一个人把车头盖打开，检查了各种机油和液体。然后，开始问了一大堆问题：机油什么时候换的？时规皮带换过没有？电池已经用了几年了？

　　刘逍旻一直在默默地看着他们做这些事情，心里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平常，有些墨西哥人来看车，随便看看车子内外，坐上去到外面兜一圈，便给你一个价钱，如果你同意，他就拿出现金立刻成交，前后过程甚至不到30，40分钟。而有些黑人更有意思，一来到连车都不试就跟你谈价钱，然后就签合约文件，第二天觉得不满意时，便打电话来骂一通。而那些美国人，如果他自己拿不定主意，就会客气地问你可否把车拿到外面修车店去检查。像今天这样当着自己的面，事无巨细的通通细看一遍，并且问一连串问题的，还真不多见。

　　他试图耐心地向他们解释：自己只是个车商，车子都是从拍卖场买来的，手里并没有维修记录，你们那些问题我确实没法回答。俩人摇摇头，一个坐进车里，发动起引擎，然后一脚猛踩下去，发动机随即发出沉闷的“呜呜”声，接着，又连踩了几下。刘逍旻忙去看转速表，那指针已经跳到了六七千转之间，再多一点引擎就会烧掉。他终于忍不住地制止他们：

　　“哎，先生，你不能这样做，马上停止！”

　　那人神情尴尬地说了声：“对不起！”然后问能否出去试车。

　　刘逍旻的心情已经很烦躁了，本不想继续下去，但转念想想现在生意惨淡，能抓住一个机会就是一个，于是就勉强同意他们。自从在罗杰那里买了那部日产车后，刘逍旻也试着模仿罗杰，客人试车他都让他们自己去，自己并不坐在车里，几年来从未出过问题。他见这俩人虽然罗嗦，但也不会是偷车的人，便让他们把车开走。十多分钟后，还没有回来。他肚子饿了，坐在办公桌旁把午饭吃了，还是不见他们的人影。他开始有点担心。查看了一下手机，并没有他们留下的号码，心里暗暗焦急，想着再过半小时不来就要报警了。

　　正想着，那俩人却敲门走了进来。刘逍旻一见他们就心中不悦，问：跑哪儿去了，都一个小时有多了？他们轻描淡写地说：去找我们的修车师傅了。刘逍旻又问：怎么不通知我一声？他们耸耸肩说没有手机。然后，他们开始喋喋不休地说：你的车子有很多要维修保养的。说着递给刘逍旻一张维修估价单。刘逍旻拿过单子一看，上面列出了许多要修的项目，包括换时规皮带、新电池、两个轮胎、两个避震弹簧，换机油和变速箱油等等一大堆，最后一项令人可笑地写着汽油箱没油了！像这种验车报告刘逍旻可是见多了，许多往往是莫须有的，或者夸大的，有的客人还会与修车店串通，胡写一通。那报告上列出的维修费是一千五百多。

　　刘逍旻看完报告后不吭声，其中一人便煞有介事地说：你如果愿意减价一千五，我们就买这车。刘逍旻耐住性子跟他们说：报告里面许多项目都是不必要的，例如轮胎就很好，电池还很强，避震弹簧也没有发出响声，根本就不要换，我的车就是按照目前的状况卖的，而且价钱也是按车况定的，只能减几百块，不能再减了。

　　另一个人接着说：“我们的预算就这么多，车子买了后，我们就要花那笔钱去修理。”

　　刘逍旻心想按他们的价钱，自己已经赔几百块了，这桩生意没必要再做，便说：“不能再低了。”

　　那个大个子立刻就生气了，说：“我们花了几个小时，什么也没做成。你的车又破又贵，不买也罢！”

　　刘逍旻听罢，忍不住反击道：“谁让你来的？不喜欢拉倒，干嘛说的那么难听！”

　　那俩人满面怒容地走了，一面走一面嚷嚷道：“怎么这样做生意呢？”

　　刘逍旻终于忍不住怒喝道：“不买就滚蛋，别在这瞎嚷嚷！”

　　这是第一次刘逍旻对客人发火，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碰到过千差万别的情景，但还没有一次让他如此暴怒的。

　　他坐在沙发上，回忆起白天的情景，心里依然无法平静下来。其实，他也明白，对大多数人来说，买车是除了购房以外最大的一笔开销，谨慎一点是应该的，尤其是在经济不好的时候。不过，今天那两个人实在是有点过分了。他因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注意电视在播什么，直到杨慕雪开门进来，他才如梦初醒。

　　杨慕雪见只有刘逍旻一个人在，忙问：“儿子呢？”

　　刘逍旻愣了一下，大叫一声：“糟了，还在浴缸里面呢！”

　　“多久了？”

　　“不记得了。”

　　“你怎么回事嘛？”

　　俩人一面说着，一面心急火燎地奔向浴室。刘英华听到妈妈的声音，连忙爬起来，由于焦急过头，在迈出浴缸时，一脚拌在缸沿上，“扑通”一下摔倒在地板上，“哇！”地一声哭将起来。俩人跑进浴室，把儿子抱起来，只见他的下巴和手脚关节都有损伤，还有微量的鲜血流出来。刘逍旻赶紧找来一瓶跌打万花油，给他涂抹伤口。杨慕雪心疼地责备刘逍旻的粗心大意，刘逍旻自己也很自责。

　　第二天，刘逍旻打电话向老师请假，刘英华在家休息了几天，总算没事了。回到学校后，老师看到他下巴仍然没痊愈的伤疤，忙问怎么回事？刘英华老实地说：洗澡时摔了一跤。老师又继续问：谁伺候你洗澡呢？刘英华答：是爸爸。老师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刘英华摇摇头说：不知道。老师觉得事关重大，于是按照惯例报了警，警察来把刘英华带走了。

　　刘逍旻坐在办公室里浏览电脑里的新闻，忽然接到警察局打来的电话。一个女警在电话告诉他：你儿子因为有伤在身，现在已经被警察带到医院验伤，具体结果我们会告诉你。刘逍旻急忙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故？那女人说：没有，他自己说洗澡时摔了一跤。刘逍旻说：这事我知道，已经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女人说：等我们调查完再告诉你。

　　到了下午，那女警又打来电话说：你儿子下巴和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我们调查的结果是，你没有照看好他，让他独自在浴缸里呆了很长时间，他出来时滑倒了。你作为监护人要负完全的责任。我们决定把他送到临时护理中心，你们可以去看他，但不能把他带走。

　　刘逍旻因为太紧张，没有听清楚，忙问道：“你说我们不能带他回家吗？”

　　“是的！”女人肯定地答道。

　　“为什么？”

　　“这是法律！”

　　“什么法律？”

　　女人不耐烦地说：“我没有义务解答这个问题，你的律师会跟你解释。”

　　“那我们要做什么？”

　　“你儿子将呆在临时护理中心，直到法庭判决为止。你会收到通知，告诉你要做什么。”

　　刘逍旻拿电话的手一直在发抖，现在更是出了一把汗。电话挂断后，他便愣愣地发呆，欲哭无泪。他想不明白，我自己的儿子摔了一跤，我又没有打他，凭什么把他扣押不还？这是那门子狗屁法律？简直不通人情！很快，他的愤怒变成了恐惧，儿子要在哪里呆到什么时候？会不会一去不回呢？他不敢想下去，整个下午都在提心吊胆和惶恐不安中度过。最后他打电话到餐馆，叫杨慕雪赶紧回家。

　　杨慕雪提前回到家，一进门就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刘逍旻神色黯然地告诉她：“英华被警察送到了临时护理中心，回不来了！”

　　“什么？你说什么？”杨慕雪瞪着惊异的眼睛叫道。

　　刘逍旻尽量平静地把事情经过告诉她，还没有听完，她就情绪激动哭了起来。刘逍旻抱着杨慕雪，排着她的背，试图安慰她。过了好久，刘逍旻才想到要去看儿子。

　　俩人心急火燎地赶到那个中心，验明身份后，一个胖胖的女人态度友善地领着他们来到一个大房间。里面摆满了各种儿童玩具，几个小孩正围坐一起玩耍，刘英华孤零零一个人呆在一个角落里。那女人说：他刚进来时大吵大闹要回家，后来就一声不吭，情绪很低落。

　　刘英华看见父母向他走过来，跳起来跑到杨慕雪身边，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哭着喊道：

　　“妈妈，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杨慕雪抱着他声泪俱下地说：“好孩子，你暂时不能回家，先好好呆在这里……”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刘英华依然一股劲地嚷着：“不，我就要回家！”

　　刘逍旻一直伤心地注视着这一幕，最后他硬着心肠拉住杨慕雪说：”还是走吧！”

　　那女人过来把刘英华分开，他依然斯底里般地叫道：“不要，不要！”

　　杨慕雪和刘逍旻一步一回头看着那女人手里哭作一团的儿子，伤心欲绝地离开了。身后传来儿子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呐喊：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一个多星期后，刘逍旻和杨慕雪忐忑不安地坐在法庭里，等待着法官的裁判。接到警察局的传票后，刘逍旻本想为了省钱，自己上庭辩护。但杨慕雪不放心，担心万一出了差错，反而把事情搞砸了。于是，他们咬咬牙聘请了一位律师，这个律师擅长儿童监护方面的官司。经过一番听证和辩护，法庭最后裁决：刘逍旻作为父亲疏于照顾，致使刘英华摔伤，因此要负全部责任；鉴于刘逍旻并没有直接蓄意伤害的企图，予以从轻发落，将刘英华交由第三方监护半年，在此期间，刘逍旻及其家人不得接近刘英华。

　　听完判决，杨慕雪已经哭成了泪人一个，回到家里，茶饭不思，整天躺在床上愣愣地发呆。刘逍旻怎么劝她都听不进去，餐馆那边也不去了。过了几天，她才开始讲话。她一开口就诅咒美国的法律：

　　“这是什么狗屁法律！为了那么一点小事就搞得人家破人亡，有什么好的？”

　　刘逍旻开始还想冷静地跟她解释：“美国的法律把每个人，不论大人小孩，甚至胎儿，都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赋予每个个体同等的权利，谁要是侵犯了别人的权利，就会受到惩罚。”

　　“可是他是我们的儿子呀！而且，咱们又没有怎么了他。如果你问英华，他当然是要回家，而不是呆在什么监护所！”

　　“理论上，大概法庭假定他年纪小，还不足以自我决定自己的命运，所以代替他决定吧！他们认定我们有过失，造成他的伤害。”

　　“这我不管，我只要我儿子回家，我讨厌这种狗屁法律！”

　　刘逍旻知道再怎么劝她也没有用，到最后，他的感情战胜了理智，便和杨慕雪一起大骂美国法律的愚蠢和不人道。

　　从此以后，杨慕雪整个人完全变了样，整天郁郁寡欢，情绪低落，有时候无缘无故地眼泪就悄悄地流下来。刘逍旻不得不带她去看医生。诊断的结果是，她得了抑郁症，无药可医，家里从此再也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