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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墙宫阙织鹫梦 一朝入得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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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至午门下,我掀起轿帘,抬头望向那巍峨高矗的宫墙楼阙,胸中徒然一片心慌迷茫。此番进宫仿佛是十年前自遇见他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红瓦琉璃,高墙冷殿。一朝入得红楼梦,惹得情爱半世殇,若能盼得此生与他红烛为伴,明月对樽,唯此心愿足已。
慈儿看我发怔,自然以为是因想着爹娘伤心。便伸手握住我安慰道:“小姐莫要难过,虽如今离了家,可还有奴婢在。常听人说这后宫富贵之极,是天下女子的向往,现又是圣上钦点的荣耀,老爷夫人也定是以小姐为荣的。”
“是啊,这样的殊荣京城中只有两家,就连公良老将军之女公良涵欢都不曾有的。”我面色微缓,可心内却愈沉了。在这尔虞我诈的后宫,这样的殊荣究竟是福是祸。老人语树大招风,只怕不要因福生祸才好。
心下想着,宫轿已行至一处宫院听了下来。慈儿扶我下轿,抬头一看,正前方牌匾上楷书大字“廷春阁”。此时,领头的小内监一叩首道:“请妘小姐入住西院的‘香墨轩’,随后便有姑姑们前来宣旨。”
我带着慈儿往西院的香墨轩走。才到门口,已有两个束腰的宫娥迎了上来,见了我便上前行俯身叩首大礼,齐声道:“恭迎妘小姐,妘小姐万福。”我从随带的物件中取出两个碧玉缠金头簪分别赏予她们:“都起身吧,你们俩便是这院中服侍我的宫人么让我瞧瞧。”
只见这年纪稍长些的,生的眉清目秀,鼻腻鹅脂,她朝我盈盈一笑道:“奴婢苏新月,请小姐安。”这一笑竟也有些许妩媚之态。另一个年纪稍轻些的不过十三四岁,也福了福身道:“小姐万安,奴婢名唤初雨。”我一听笑了:“你的名字甚好听,初雨如丝,落入凡尘解相思。是这意吗?”女孩儿羞红了脸,轻声道:“奴婢的爹娘绝无小姐这般有诗蕴,只因奴婢出生时刚巧下了入春来的第一场雨,故起名初雨。”说罢,吐吐舌尖,越发逗趣可爱了。
慈儿拿着我的一些贴身衣物带着新月和初雨进入里间收拾。我则坐于外堂喝茶,忽地想起什么,便急急地唤慈儿出来,轻声道:“快出去打听打听,与我同时入选的江南斐阁老之女,斐嫃姐姐今日可进宫了吗?入住哪里,晚些我们好去拜访。”
慈儿鬼灵儿笑道:“是了小姐,自小你与嫃小姐便在一处玩耍,如今已有三年不曾相见了,就连奴婢也想她了呢。”说着,已走出院子寻去了。
听爹爹说起,这次选秀分为两拨人。一是由太后懿旨,皇上钦点的。只三位官家小姐享此殊荣。其一便是江南斐阁老之女斐嫃,年方十七,诗歌音律,琴棋书画皆了得,尤其是书画最为精湛,且貌美羞花,姿雅沉鱼,端惠恬静。年少时便与我齐名,皆是江南名家淑女。另一位是吏部郎中李衍之女李若翾,有“盛京第一美人”的誉名,想必德才女训亦是出挑的。只是我来京三年,从未目睹芳容。
这第二拨便是与往常相同,由各地官家女儿经过层层选拔,最终留下佼佼者。这其中又属户部玉主事之女玉锦卿,名将公良将军之女公良涵欢两位最为拔尖儿。
临近晌午,见慈儿眉眼嘻笑的跑回来,进屋便道:“小姐,奴婢回来了。”我急切的问她:“打听到了么?嫃姐姐可入宫了?”慈儿喘气吁吁的走近方桌猛地喝了一口茶,缓了缓道:“嫃小姐是昨日进宫的,住在南面的’观荷苑’。奴婢是在小南巷中遇见了斐小姐的近身丫头缨络,便随着先去请安了。这会儿斐小姐让奴婢请着小姐前去那边苑中一齐用午膳呢。”
我心里欢喜,妘府于斐府只隔着一条街,爹爹与斐家老爷亦相交多年。我与斐嫃自小便是一同授教,行书音律,同饮同寝。两人感情极好,斐嫃亦如自家长姐。
心下想着,便让慈儿替我理了理衣裳和头饰,随意着一件家常青绿绣花云锦长衣,斜插一只蜜蜡嵌白玉宝钗。便急急地朝“观荷苑”去了。
我与慈儿刚入院子,早有璎珞眼尖儿地跑入内室通告主子了。我打了帘子进入内室,嫃姐姐已穿戴整齐正要迎出门。
我欣喜的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嫃姐姐,三年未见叫妘姞每时心念着,姐姐过得可好?”
“姐姐心里也是时常挂念着,这一别三年,姞儿如今出落的愈发标志了。”嫃儿紧握我的手,满眼欣喜。
细细打量一番,只见她着一件青紫色海棠醉雨云缎外褂,下着青色飘花洋绉裙,绾着齐云赤霞高髻。插一支缀珊瑚点翠珠宝簪,并一系莺萝红银钿子。柔而不媚,淑惠端雅。
我脸儿微红道:“这是要羞煞妹妹么?姐姐这样的美人可是柔若西子,娇若王墙,才真正是姞儿妒羡的。”
嫃儿抬起手轻轻刮我的鼻尖:“这伶俐劲儿倒是一点不减,嘴儿也越发甜了。”
家话一回,嬉闹一回。嫃儿便感慨道:“记得儿时玩话,愿夫君有万人之才,愿为比翼连理,情义绵长。而如今你我都成了皇上的妃子,这后宫佳丽三千,纵得皇上有千万柔肠,你我又能分的几许。”
我握着嫃儿的手紧了紧,宽慰道:“姐姐莫要说这些气馁的话,凭姐姐的气度容貌定能宠冠六宫。”
嫃儿由自发怔,幽黑的眸子薄纱般通透过院落高墙,仿佛定格在那及遥远的空旷。过了良久,才缓缓摇头,像是自言自语:“是否宠冠六宫于我而言并无重要。若非萧郎,宠与不宠,又有何妨。”
我略有不解,嫃儿已为侍奉皇上之人,身体发肤均为皇上所有,又何来有萧郎。徒然心下一沉,莫不是进宫之前,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我心中不明又见嫃儿只揪着丝绢发愣,神情若有所思。便知此事只能日后慢慢细问了。若现在追问,嫃儿未必肯如实相告,又恐惹恼了她。可在这皇家的红瓦高墙中这样的情义是决然不该有的,若被有心之人窥得,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
我心下担心,这会儿又不可明说,只能假意端着紫砂茶壶沏起茶来,漫不尽心道:“姐姐已是皇上之人,宠衰荣辱皆有皇上所赐,心中自该只有皇上,若说‘萧郎’也唯有皇上一人。姐姐是明白人,自然晓得这个理。”
嫃儿听着一愣,眼中有些许惊讶,转眼即逝,却又徒生出无限的失落。许久,像是察觉到了失态。她收了收心绪,仍旧如先前般持着静雅的微笑。只脸儿微微泛白,略显尴尬。
我忙为嫃儿倒了杯茶,笑道:“许久未沏茶了,姐姐可尝尝吧”嫃儿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甘醇清香,是上好的普洱。”“姐姐的舌儿愈发灵敏了,还记得这沏茶的工艺是姐姐教的呢,姞儿现下是班门弄斧了。”
嫃儿并退外屋的宫娥,只留下璎珞伺候。拉着我坐于雕兰黄花梨贵妃榻上,压低着声,与我攀谈起现下后宫的形势。
后宫中主位空缺,后宫诸事,均由德妃娘娘佟佳瑞敏操持,荣妃姚青菀协理。两位娘娘皆是温良谦和之人。正得盛宠的亦是荣妃姚青菀和明昭仪姚青黛姊妹,两人皆为京城巨贾姚槐万之女,皆是二十有余的花信年华,美貌芳容自是万里选一。虽为一胞姐妹可性子却截然相悖。姐姐青菀人如其名温婉雍华。而妹妹青黛则傲气凌人,狠辣阴戾,却是个十足利害的人物。余下的便是芳小仪,兰良媛等位份不高的小主了。
我与嫃儿又略聊了些衣着香料,又闲话一回,不知不觉已入了未时,只觉得身上乏了,便起身与她辞别,回至香墨轩。此时新月与初雨已将衣物被褥收拾妥当,我便靠在美人榻上略眠一眠。
初醒十分便有姑姑前来宣旨,大意为,自明日起每位小姐均由一位教礼姑姑悉数教导宫中礼仪规矩。十日后,尊圣上旨义按品迁入各宫。
晚膳后,初雨领着教礼姑姑容姑姑前来请安。我瞧着容姑姑一身合体朴素宫装,约莫四十有几,眉目明善和蔼。
教礼姑姑皆是宫中有体面有德望的年长姑姑,她们或是长年在御前侍奉或是某位太妃的宫人。其在宫中地位自然远高于普通等级的宫娥。月银与赏赐也得的多,衣着首饰自是较其他宫娥更鲜亮些。鲜少有容姑姑这般平淡朴素的。
容姑姑朝我福身道:“老奴给姑娘请安。”我瞧着心下喜欢,便急忙起身双手扶起容姑姑道:“姑姑快些请起,这些日子便要劳烦姑姑了。”她见我这般客气,倒颇为意外,随即温婉笑道:“姑娘是位随性儿的,能教于姑娘,是老奴的福气。”当下又于容姑姑聊一回宫中琐事,直至起灯时方才退下。一夜无话。
接连几日,我都在院内跟着容姑姑学习宫廷中的礼仪规矩,着穿言语。容姑姑教导的极细心,中间亦讲些玩话段子,故学起来也不觉乏味。这些日,只偶尔去嫃儿院中相聚,除此之外也甚少出门。
这日晌午,我与嫃儿一同用完午膳,相伴着从西院里出来漫步消食。一路走至西巷的拐角处,突闻前头传来争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