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碧玉之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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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元四十三年，大昭第一任皇帝仙逝，在位二十四年，享年四十三。次年，年仅二十二岁的四皇子萧晏即位，改年号永昌，祥喻永祥昌盛，永世太平。
永昌三年，皇帝第一次大举选秀，诏书由礼部颁发，繁年满十三及不足二十五尔，择其父母，克修仁义，家法齐肃。女子容貌端洁，言动恭和，咸中礼度者，选入宫中，充掖□□。有适龄女子均不得私自婚配。
自古天子脚下，皇令法度尤盛。
这一年，我适好十六，碧玉之年。而爹爹已官拜正三品吏部侍郎，已于三年前举家迁入京城。我日日闲在家中，只与琴诗书画为伴，慈儿时时拿些奇花异草来于我解闷。
中元节后，家中李姨娘产下一女，爹爹极喜爱。
这些日子，娘亲便时常待在我房中。想是爹爹近来甚少看望娘亲的缘故。我担心娘亲想着吃心，便和慈儿想着搬出各种玩意儿宽慰。娘亲倒是心绪如常，时而陪我作画，时而坐于窗边绣荷包。
几日来，她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便轻柔的坐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道：“姞儿无需为我担心，你爹爹待我如先前一般好。我与他几十年合和夫妻，我怎会不了解，不信任他。如今，你姨娘还在月子里，你爹爹自然是多陪她们母女的。”我看娘亲说的坚定，便想着也是如此。
我妹妹的满月礼，爹爹操办得极热闹。席上，娘亲坐于爹爹身旁穿一件褐红色海棠团花金丝压边大袍，典雅端庄。李姨娘坐于右侧，怀中抱着孩儿，满眼宠溺疼爱。
席间，爹爹和娘亲劝饮还礼，举手投足依旧相知默契，敬爱如常。
李姨娘亦是个受礼知恩之人。她原是爹爹的远房表妹，家住金陵，后因家中败落，父亲亡故，只好带着母亲来找爹爹。爹爹向来广施善德，见孤女寡母，无处依靠，便收留在府中。
相处半年，那李小姐见爹爹慈孝人善。为人磊落，待娘亲又这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心知是可以托付终身之人。这样的心思，一来是爱重爹爹，二来是为了报恩，第三也可以为母女俩求得安生之处。而娘亲是何等聪慧之人，早已察觉出这李小姐心系情愫，且自相处以来，也觉得虽是闺阁小姐，却处事稳重得体，性子也柔婉细腻。便寻得一时机与爹爹商量。
起初爹爹也是万般不同意。许是娘亲的善良贤德，许是李小姐的爱慕与敬孝，终于年底与爹爹成亲。之后，娘亲与李姨娘感情甚好，情如姐妹。外头的人议论娘亲不该把自己的夫君拱手相让。可他们不知，正是这样温雅善良的女子，也让爹爹更加爱重和珍惜。
永昌三年五月初七，宫中涂公公前来宣诏，明黄色凌云祥龙图腾锦书，标志着皇家无上庄严和权威。涂公公展开锦书，内是御文朱批，尖声朗道：“奉皇太后懿旨，吏部侍郎妘崇山之女妘姞，素贤女诫，娉婷儒雅，才思聪慧，特命其入宫侍驾，以沐天恩，钦此。”
合上诏书，公公双手作揖道：“恭喜秦大人，恭喜夫人。二老皆是有福之人，这往后的日子，加官进爵，富贵成双，可不都是明后儿的事。”
爹爹从梅枝手中接过一些钱财银两，悄悄塞于涂公公，“谢公公吉言，公公费心了，一路舟车劳顿，快请入寒舍喝盅茶歇歇脚吧。”
“老奴谢过妘大人了，喝茶是使不得的了，这不得赶着灯儿回去复差呢。”说着转过身对着我朗声道：“请小主预备着，明日寅时自会有宫车，接小主入宫。小主才思聪慧，德茂尤盛，京城之内无人不闻，往后得圣上垂青必定锦绣荣华，万千宠爱。”
这京中几位官家女儿虽是由皇上钦点入宫的。可还没有朱批册封诰文，还算不得后宫的小主。可眼前徐公公却已改唤“小主”，其奉承之意显而明了。虽身边只跟着贴近的小徒。可这样出越的话，自是不该说的。
我略一福身，只淡淡道：“谢公公美言，请公公路上好走。”
随后，涂公公领着一行人退出前堂，爹爹与娘亲并众仆俾送至妘府外。而后听得众人马车钉锵远去。
这一日，于妘府于我都是莫大的荣耀。
这一夜注定无法入眠，等着慈儿睡下，我轻轻合上外袍，走出梨花拂雨阁，穿过东院的八角冲檐亭，沿着四檀游廊，望着院中纹竹石山，游鱼碧塘。紫藤绕梁满春香，娇莲露水仙客家。弦月当空，银光镀着每一片树叶，每一级石阶。让人有了恍惚迷离的错觉。这样的错觉究竟是映了月色朦胧，还是眼睛里晶莹的雾。
我自小生活于江南水乡，扶风弱柳，睡莲乌船，断桥烟楼无不是我昔日心怀。初来盛京，虽是玉宇琼楼，繁荣昌盛之极，可独缺余杭的精雅别致，奇峰碧湖。爹爹担心娘亲与我住不习惯，特地请了泥工石匠将整个庭院的风格修成余杭祖宅的样式。就是我的梨花拂雨阁也是昔日的置景与内设。恍惚间就像是这样生活了十六年。
今夜是我在母家的最后一夜，耳边仍是母亲的担忧，爹爹的嘱托：从明日起，往后一切的荣宠屈辱皆在自身，家业兴衰，门庭荣辱也皆系于你。我儿自小主意大，此去宫中莫要多说一个字，多做一件事，陷自己与是非，务必谨言慎行。
卯时初，赵奶娘与慈儿为我梳妆更衣，钗钏盥沐。
卯时中，我来到堂中拜别爹娘。娘亲早已泪溢满颊，拿着蜀帕绢子掩面，可红肿的眼睛依旧止不住泪如雨，想必昨夜已是哭了一宿。今日，这唯一的女儿将前往半生不得一见的皇宫。我突觉心口一紧，鼻眼一酸，泪水滑落。爹娘已入半世，本应儿勤女孝，承欢膝下，尽享天伦。可如今儿离女散，只留得孤烛空房，只留得一副牵挂，一副担忧。
我哽嘤着“扑通”跪于爹娘面前，“第一拜感谢爹娘生养之恩。生养之恩大过天，是爹爹和娘亲让女儿来到这世间，又是爹娘的悉心培养与教导，疼爱与庇护，才使得女儿有今日的德貌与才学。”
娘亲起身掺我，已是泪不成声，只不住的摇头，满心悲伤。我心像裂开了一道沟壑不住的渗入苦酸的泪水，浇灌我所有的脉络与思绪。我扶起娘亲，自己却执意跪着：“请爹爹和娘亲听姞儿说完。一朝宫墙深似海，姞儿这一去已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了。”说着又是重重一叩首。
“第二拜恕女儿不孝。爹娘年事已高，女儿本该侍奉左右，以尽孝礼，可如今却无法再时常陪伴，还劳爹娘挂心，实是女儿不孝。”
“第三拜，女儿虽将身至宫廷，无福侍奉爹娘，可女儿愿每夜对着皓明灯烛，银月星辰祷告，愿爹娘身体安康，福绵长寿。”
叩首三拜，爹爹泛红着眼眶上前来扶起我，满眼慈爱赞许的点头道：“是我妘崇山教出来的好女儿。爹只嘱于你，若能分得圣恩便是你的造化，若是福泽浅薄也莫要强求。保全自己，平安度日亦是一份福气。”
我眼里仍噙着泪，点点头：“女儿记下了，爹娘莫要牵挂，女儿必定遇事三思，行事谨慎。尽力保全自己，保全妘家的荣耀。”
出了妘家大门，我仍一步三回首。上轿前，李姨娘追上前来认真道：“姞儿，我知你放心不下，可你无需担忧。我一向敬重姐姐的贤惠善良，姐姐予我的恩情更是毕生难忘。往后的日子，我定照顾好老爷和姐姐。你可安心。”
我本知李姨娘是性格耿直之人，她既然应下了，就必当尽心。于是，我感激的握住李姨娘的手：“谢谢姨娘，我知姨娘是温良性子，这几年待我与娘亲亦像至亲。有姨娘的照抚，姞儿也可安心了。”
娘亲终是不忍，又与李姨娘哭一回，让一回。又有爹爹在身边宽慰着，这才渐渐平复下来了。
慈儿轻轻扶着我，俯身进入轿辇，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往紫禁城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碧玉之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