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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雪人的冬祭(四) 距离、时间 ...

  •   娄兰幸得意一笑。看张筱漫又张罗要走,周浩宇闹得更起劲:“酒还没喝呢,不能走,不能走。”竭力掩饰被搅得翻天覆地的心绪,张筱漫复又站起身穿上羽绒服,歉意地说道:“酒我现在喝,自罚三杯。”说着,自顾自地开始倒酒,二两半的口杯,倒满四十五度白酒,连喝三杯,禁不住轻咳一声:“大家慢慢吃,玩得高兴点儿,喝酒唱歌都我请。”

      周浩宇还是纠缠个没完:“三杯哪够啊。”

      张筱漫脸色一冷,一皱眉,二话不说,拿起一瓶白酒开始喝,刚准备喝方寒愈和秋枫同时站起来。秋枫先一步抢下酒瓶,呵斥:“筱漫,你干什么?”

      张筱漫瞥瞥被秋枫夺去的酒瓶,不明白他紧张什么,解释道:“喝酒啊。周浩宇不是说我喝的酒不够吗?我一次喝完,这酒虽然第一次喝,但口感不错,我喜欢。”秋枫语气里的怒气加重,斥责道:“哪有你这么喝酒的?”

      “我就这个喝法,滢潆知道,我俩都这么喝。”张筱漫扭头看向点头回应她的陈滢潆又转头冷冷地直直地盯着周浩宇,语气依然温柔有礼但却有种不怒自威之感。心中寒气外泄,骤然冷面逼人:“如果你想拼酒改天找我,咱俩喝个够,今天真对不起,陪不了。”语毕,从包里掏出黑色卡片递给王乐瑶看向姜云尚:“今天这顿算我的,我迟到又早退算是赔罪,大家玩得开心点。”尽力做一个无可挑剔的处理方式,淡淡的微笑转身即黯然,她无法继续视若无睹地忍受他们在她面前打情骂俏,不能斥责,只能沉默,无处投诉,只能逃离。

      秋枫匆忙起身,向大家告别:“大家继续啊,喝酒不能开车,我得送她。”

      姜云尚瞥一眼方寒愈,低头转而盯着封面上的诗词,诡异地一笑,抬头望向张筱漫离去的方向:“不愧是文院的一等一才女,笔名和名字都藏里了。”

      “这还是张筱漫吗?刚刚那种寒气逼人和娴静如水之间的切换太吓人了,真是越温柔的人翻脸起来越可怕。像不像中了阴阳煞的?”

      “你别说这个形容还真贴切,一会阳光明媚一会冷若冰霜的,都说女人善变,一点也不假……”张琨跟着打趣道:“寒愈,幸亏你走得及时,否则这冷热交替还不把人折腾死,还是娄兰好,一直这么温柔如水。”

      张筱漫落荒而逃,娄兰得意轻笑,几分忻忻自得几分冷嘲热讽:“四年不见,张筱漫酒量见长啊。”

      张琨没心没肺地说笑:“那是,筱漫现在可是海量,咱们这些人加起来都喝不过她,这点儿酒算什么,桌上的酒都喝了也不是事儿。”

      王乐瑶没好气儿地白她一眼:“如果每天睡前你也来二两衡水老白干,酒量肯定比她好。”

      方寒愈的目光没有从张筱漫身上离开过,认真分析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变化。签名时颤抖的手、潦草的字迹,又冷又敷衍的笑,转瞬即逝的悲伤表情和默然身影。百思不解:她怎么了?在难过什么?现在的她若不是难过到极点不会如此不能自控。因为什么因为谁?是我吗?方寒愈毅然离席追去。

      娄兰正准备起身随他而去,陈滢潆眼尖地拉住她:“你干嘛呀你?寒愈上个厕所你也要跟着?给他留点空间,要不然嫌你看得太紧,不要你了。”

      娄兰心明眼亮微微一笑,敏锐道:“你和筱漫,什么时候变成好朋友了?”

      “我和筱漫可不只是好朋友,是酒友。我们俩没事就凑到一起喝一次,一个月得有三五回在酒吧喝到天亮,第二天还能正常上班。我和筱漫的酒量那可不是一般人能企及的,尤其是我,我比她厉害……”陈滢潆拉着娄兰,说着自己如何酒量惊人。娄兰没有执意追去,方寒愈需要一个答案断了心中念想;一个决绝的理由,切断最后的牵挂,她相信张筱漫会给他。

      酒入愁肠,不醉也伤,爱衍生出的芥蒂吞噬最后希望,唯痛心相伴。酒店外,寒风凛冽,雪花飞舞。夜空中月儿弯弯,清冷皎洁,稀疏的星儿竭尽全力释放的光也不过映雪和霓虹灯的闪耀。雪窖冰天中,就让冰冷的温柔裹藏苦与痛,就让无尽的寒夜淹没苍白的回忆。纤瘦的身躯僵在如血的红色车子前,面对着酒店门前的雪人,双臂环抱颤抖的身体,似在稳固濒临塌陷的心房,似在用仅存不多的热量温暖冰冷的躯体和冻伤的灵魂。

      张筱漫身后的秋枫转到她身前,为她整理外套,系紧围巾:“衣服不扣上,围巾也不系好,多冷啊。”她本能地拒绝仅出于关心的亲密,拿开他的手,自己裹紧外套。目光瞥向酒店门口的雪人,淡淡忧伤,恍惚地说:“知道雪人为什么不怕冷吗?因为它心里堆满雪,只有冷才能活得久活得漂亮。我就是这样。”

      秋枫仔细端看她的表情变化:“看清楚了?”张筱漫紧紧咬着唇角,语气和表情都没有流露丝毫悲喜情绪,只是点头,嗯了一声。秋枫又问:“失望了?”

      “我知道答案,没抱有任何希望,怎么会失望呢,只是在旧伤口上再补一刀而已,尽管很疼但忍一忍就过去了。”张筱漫的声音更冷彻、更轻柔,也更冷静理智。似午夜飘荡的幽灵发出空灵的悲鸣。

      “死心了?”秋枫小心翼翼地探究。回答这个问题时张筱漫迟疑了一会儿,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鼻腔里坚定决绝地发出一声沉重的后鼻音:“嗯。”鼻间嗤笑:“或许之前还有放不下、不甘心这类没用的东西,现在都没有了。早就接受了分手的结局,所以为什么不重要,现在是谁在他身边,也不重要。从此以后,他们过他们的幸福生活,我就独自享受侥幸获得的余生。”

      秋枫扳过张筱漫瘦弱的身躯,拉下被她不自觉啃咬的手:“有三年没见你咬手指了,今天从看见你到现在是第三次了,想哭就哭出来,别忍着,我不会笑你。”秋枫十分了解那种苦痛像滴水穿石一样,无声渗入;像慢性疾病,不会一下子置人于死地,但日积月累会病变成难以治愈的重病。镇定镇静地看着她说:“和他谈谈吧,如果你开不了口,我帮你约。”张筱漫漠然摇头:“不用了。那点可怜的希望不过是自寻烦恼。我会让他消失的也该消失了。”

      “要不这样,我先跟他谈谈。我觉得……”秋枫准备给出意见,没等他说完,张筱漫态度坚决地打断他,深呼吸,眸光深沉:“我知道你的想法,但真不用了。来之前我的确有很多话想说,现在一句都不想说了。”话了,低下头,几分哽咽。秋枫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哭吧,哭出来会舒服点儿……”

      所有悲痛都落于齿上,张筱漫低着头抚弄手指上发紫的牙印。秋枫话没说完,她抬起头。超然物外的口吻:“对很多女人来说眼泪是非常有用的武器和手段,对我而言,眼泪不过是悲伤过度产生的垃圾,是最没用的东西,我不指望它能唤回什么。这一点很久以前我就明白。”

      秋枫双手握住她的双肩:“你压抑得太久、太重,会适得其反。这个时候就别逞强了,有时候哭出来也是一种很好的释放苦痛方式……”

      冷风肆虐,张筱漫不禁打一个寒颤,脸上的表情比冬夜的寒风更冷彻。淡然地一笑,冷漠地说:“哭过了,你没看见而已。我不喜欢把眼泪挂在脸上给别人看,因为除了证明自己的脆弱之外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有念念不忘和眼泪放在角落里就好,我不想用它博取任何人的同情或者怜悯。”

      她如此倔强,秋枫无奈地叹息,也明白任何言语的规劝都给不了她心灵上的丝毫宽慰。他越疏导她越封闭,他越靠近她越躲避。轻轻拥她入怀:“走吧,我送你回家。”稍稍让自己躲几秒,释放濒临崩塌的情绪,然后迅速武装起来,推开秋枫,张筱勉强挤出一句话:“你先走吧,我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秋枫一脸不放心:“你行吗?”

      张筱漫眼眶泛红,笑了笑,半开玩笑道:“怎么?还怕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吗?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脆弱不堪的张筱漫了。”抬头望了望夜空,低眸平静地注视秋枫担忧的脸,平静地说:“我不害怕难过但害怕没有尽头,看不到希望。最难捱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这种小风浪,我顶得住。”一耸肩,长长叹息稀释心底浓重哀愁,给秋枫以安心的释然微笑:“放心,我很好。”

      “真的很好?我看你很难受?”

      “难受是真的,很好也是真的。我看到尽头了。”

      秋枫还是不放心:“你真没事?”张筱漫安慰地说:“没事,没事。看到他挺好的,就好。不管怎样,他开心就行,他觉得他没选错就行。”

      “那你呢?”秋枫担心地问。张筱漫如释重负地淡淡微笑,豁达道:“我挺好的啊。不会更糟就是非常好。不过是玩了一个游戏,输了;不过是一场梦,梦醒了。在此之前还在梦里,不想醒不想输,现在由不得我了。”

      秋枫无奈摇头:“你……到家打电话给我。给邱觐打也打一个,你出去玩这半个多月,他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烦死了,如果不是实在走不开,就他接你了。”张筱漫实在感觉很累,整个人快要垮掉的感觉,仍旧给人以安慰地点点头:“嗯。我会的,邱觐……有机会你劝劝他,也老大不小了,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你觉得劝有用吗?”秋枫反问式地说,张筱漫微微一叹:“也是,这个问题我自己解决。你先走吧。”秋枫给她一个安慰拥抱,然后一个人先走。

      方寒愈静默地站在二人身后,木然的表情,暗暗窥视他们亲密的举动。他十分明了那关怀和亲密的举动无关爱情,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心里的醋海仍激起千层骇浪。眼眸里溢出发狂的嫉妒,他嫉妒她身边每一个熟悉或者不熟悉的朋友,甚至经过她身边的猫猫狗狗都嫉妒,因为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接近他朝思暮想的人。此刻近在咫尺,仍因情怯怯而步怯怯,只敢静静远望。

      理智拼命压制埋藏已久的脆弱,哀伤排山倒海而来,理智与脆弱的存在像英雄惜英雄的侠士,只不过,他们站在对立的两方,亦敌亦友,宿怨已久,对峙已久。理智与脆弱的较量,考验心的围墙是否够坚固。一直以来这围墙仿佛强大到无可撼动,只因强大之内包裹着伤痕累累的心,那里住着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荏弱。绝大多数时候,理智更胜一筹,今夜,理智正一步步走向惨败。

      张筱漫侧头蹙眉,呆望秋枫走远,不自觉地狠狠咬着手指,脑海中回放刚刚发生的一幕幕,一遍又一遍剐蹭一直无法愈合的伤口。深呼吸,竭力忍住眼泪和心痛,右手放在胸前,困惑自问:“怎么回事?怎么还这么疼?”长长呼出一口气,舒展紧锁的眉心,微闭双目,告诫并安抚自己的情绪:“他们在一起很幸福,很好,很正常……桔梗等不回最爱的人,你也一样,传说只是个传说……没什么好难过的,没什么好期待的,那点残存的执念该清理干净了……”抬头仰望夜空,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冰凉的脸上,过去的种种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但终有一天会成为过去,是今夜,是此刻。

      那些梦劳魂想、历久难移的伤痛仿佛在一瞬间变得没有意义。幸运的是终于等到一个答案,破碎的梦和执着的伤退去思念的潮水。爱与恋,痴与怨,像不会复燃的死灰,湮灭在冷冷风中。曾经,这梦虽凄苦,但仍存在渺茫的转机,梦里虽寒冷,但仍有微弱的炙热;而如今,这寒冷冬夜,无疑是挚爱与世长辞,这北国的雪,便是情花落败的祭奠。

      此刻张筱漫心里竟有几分轻松,可相对的也更沉重。无人可说的痛碾过支离破碎的心房,心一直在疼,像呼吸一样存在,今夜比往常疼得猛烈了些。走向酒店门前的雪人,弯下腰,慢慢释放重力,轻轻地靠在雪人身上,无尽苦楚的眼眸里闪动着纯真,嘴角微微扬起几抹笑意,像在和一个老朋友诉苦,淡淡哀怨:“如果能像你一样不会痛不怕冷该多好。我会努力的,努力让自己再冷一点。”若有所思地喃喃低语:“可雪人会在季节的交替中死去,如果一直是冬天一直下雪就会越来越强大。”眸光更暗更沉,一抹淡然的微笑:“我的冬天可以自主,可以让它久一点,再久一点,永远冰天雪地也没关系。没事,没关系。我不在乎的。”微闭双目,努力平稳情绪,寒夜里的风穿透纤瘦的身体,张筱漫直起身来,星月隐矅,望月苦无言,原地站了很久,眸光盯着酒店同学聚会的房间,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近在迟迟心已天涯的境遇。背叛和谎言,往昔和今日的甜蜜苦痛轮番在脑海上演,心中那盏等待的灯火彻底熄灭。爱情,自此进入永冬;雪人开启冬祭的序幕。

      沉重的痛楚挂在脸上只是一抹漠然又洒脱的笑意,张筱漫摘下围巾,系在雪人身上,掏出刚刚坏掉的笔,替换掉雪人原本的胡萝卜鼻子,端看道:“好看,都给你,你们更相称,也比我需要它。”身后突然传来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脚步声也越来越近:“我还是第一次见用钢笔做雪人的鼻子,再者,雪人有围巾的确好看,但它的血是凉的,心是冰的,就算雪人有了围巾也只是装饰,它感觉不到被关怀的温暖,它也不需要,和你一样。”心下猛地一震,张筱漫没有回头,沉着、冷静,淡然地说:“温暖只会加速雪人的消融离世,所以雪人不需要温暖,我也一样。”说完,朝驾驶室走去。见她要走,慢慢走向她的方寒愈加快脚步,拿走插在雪人鼻子位置的钢笔,轻轻抚摸上面的寒字。黯然又默然感叹:“这么好的笔就这样轻易地丢弃,是你的性格,不管多好的东西不喜欢就送人,送不出去就直接丢了,你真是比雪人还冷。”

      “本来就有划痕现在又坏了,留着看了更烦。不过这么好的东西,我不要自然有人要,娄兰不是一直很想要吗?你拿去修一下,或者根本不用修,她都会很开心地收下,像你一样。”听到张筱漫这番言论,方寒愈更恼火:“你不喜欢的,不想要的,总是这样竭尽全力往外推,给他找新主人,我不会一直被你左右。”顿了顿,赌气地说:“你不知道的是我就早买新的送给她了,她可比你懂珍惜,对我好得很。”

      张筱漫再次狠狠地咬手指,努力控制不该出现的情绪外露,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发抖的身体,平稳不了剧烈颤抖的心。步履虚浮地走向驾驶室,微微一笑,眼泛泪光,淡然地说:“那很好啊,她终于如愿以偿。”

      方寒愈道:“娄兰确实很好,我早该接受你的撮合。”

      一阵风吹过,张筱漫裹紧大衣,说:“现在也不晚。”听不出她语气里有丝毫的妒意和不快,方寒愈紧皱眉头,些许气急些许忍无可忍:“张筱漫,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种宽宏大度的态度。”她语气依旧淡然:“娄兰,她没有像我这样让你讨厌就好,她没爱过周浩宇,不会有让你讨厌的模样的,你要的不就是这样吗?”

      方寒愈快速调整自己的情绪,语气中带有几分嘲讽、醋意、愤怒、骄傲和丝丝期盼。希望可以从她的言谈中找到一丝他想要的答案,她爱他的证明:“你瘦了不少,看来洛飞还是没有学会照顾好你,新男朋友也不太会,至少没我会。你还是那么笨,不会选最好的,分不清谁是真的好。”

      “有人喜欢胖一点的,自然就有人喜欢瘦一点的,现在喜欢瘦的人比较多,女生身材好是再结新欢的保障,我的市场比你想象的好很多,大家各自安好就好。”张筱漫不想再纠缠,走到车子驾驶室的位置,伸手去开车门。方寒愈更尖锐地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投入新的感情而且似乎又遇人不淑,伤得不轻。”

      像被点了穴道,张筱漫戛然停下脚步,收回伸出的手,声音和这夜一样冷冽:“我和雪人唯一的区别是雪人不会疼,我会。不过很快就一样了。”一瞬犹疑,是该头也不回地走掉还是回头,犹豫之间,情感和悲愤战胜理智。张筱漫慢慢转过身,方寒愈已经走到对面很近的位置,几步之遥的距离,她镇静地注视眼前西装革履,少了稚嫩多了成熟,俨然有了成熟男人魅力的方寒愈。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波澜不惊地正眼看着他,竭力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我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方律师。”轻叹息,微勾唇:“看起来你好像还是很了解我,没错,你说对了,伤得挺重,走了很久也没走出去。不过就算是爬我也会爬出去,虽然慢了点,但我一直在努力,早晚能摆脱的,就比方说现在,我已经看到终点了。”

      方寒愈心痛一笑,说话一针见血:“是吗?看样子你的确很努力让自己坚强,因为伤得更重,所以坚强也只是逞强而已。”
      张筱漫嘴角一撇,竖起大拇指,不吝夸赞:“不愧是大城市的大律师,洞察力好得无可挑剔。不管坚强也好,逞强也罢,现在我只会靠自己。不管多亲近的人都会有靠不住的时候,父母会去世,朋友会有自己的家,爱的人,会爱上别人。”

      今日的重逢,方寒愈是残缺的,而张筱漫是脆弱的。他们的灵魂太敏感又太倔强,不经意的一句话便会伤到彼此。

      方寒愈勾唇微笑,转动手中的笔,心思缜密却又显得太意气用事:“你也够坦诚,怎么不掩饰了?不得不说,你是个伪装高手,隐忍不发的功力提高得不是一点点,差点连我都骗过了。你还是那么喜欢装作若无其事。”

      一低头一抬头之间,张筱漫很坦然、很灿烂的一笑,嫣然睨笑完美掩埋心里的痛楚,淡漠又豁然的语气:“你也还是那么喜欢静观默察,喜欢猜我的心思。在你方大律师面前我想掩饰也掩饰不住,辩解也没你口才好,还不如老实招了,即使被你看笑话也不算很丢脸。”方寒愈锐利地盯着张筱漫的表情:“你后悔吗?当初你说在鹏城不一定功成名就,但在隆城可以很稳定,现在虽然算不上功成名就,但也是前途一片光明,功成名就,指日可待。”

      张筱漫冷冷一笑:“你真的了解我吗?”

      方寒愈斩钉截铁地说:“当然。”

      张筱漫又是一抹冷笑:“你一点都不了解,让我后悔的从来不会是你说的这些东西,否则当初不会选择洛飞或是你这样的人。你飞黄腾达了我不会追悔攀附,你经历坎坷我也不会幸灾乐祸。”看了看他手中转动的笔:“还给我吧。”

      方寒愈停止转笔的动作,看了看笔又看了看张筱漫:“怎么?后悔了?想要回去?晚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规定,因所有人自动放弃所有权的原因而产生的无主财产,第一占有人可以依法取得所有权。从法律的角度通俗地说,属于你的东西,你丢弃了,就表示放弃了对该物品的所有权,我第一个捡到的,它现在就是我的了,即使你想要再要回,也没有权利。我向来你的听劝,你说给谁就给谁。我想只要是我送的,娄兰不会介意它曾经属于谁。”

      张筱漫气急双目赤红,上前去抢笔,扔到远处,气不过又跑向扔笔的方向,欲将其踩坏。方寒愈识破她的心思,紧随其后,弯腰去捡笔,张筱漫的脚在即将落在方寒愈手背的一刻,像受到电击般迅速拿开:“你干什么?”张筱漫突然收脚,脚下雪滑,重心不稳导致身体后仰,方寒愈捡起笔,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搂住后腰,略带戏谑地说:“不干什么,这笔现在是我的了,你无权损坏。”擦去沾到笔身上的雪别进胸前衣兜内。张筱漫深吸一口气,人也冷静下来,推开他,反击道:“好,我没权利。你也只是我丢弃的东西,和这笔没区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雪人的冬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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