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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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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书墨
千门山上有趣的事不少。每日辰时半山腰的洄溪会有许多花瓣顺流而下,一模一样的花瓣,一模一样的方向,阿悔试着把它们收起来,看第二天还会不会有,结果收了一堆烂在洞穴里,每天还是会有一模一样的一堆花瓣在辰时沿着一模一样的方向流下来。每天寅时有鸡鸣,但她从没见过那只鸡。每月上旬的某一天会有一片云飘过山顶老松的时候被钩住,阿悔每次都会帮它耐心解开,告诉它别走这条路,然后看它飘走,下个月再来又会有同一片云被挂在同一棵松树上...
阿悔有时候也会觉得百无聊赖很没意思。怀暻倒是没什么,没事跟山上的花花草草对坐着吐纳呼吸,弄得山顶上到处都雾蒙蒙的。怀暻不让她下山,也很少跟她讲山下的故事。她每天到半山腰最靠近山下集镇的地方,偶尔会有天气好的时候,云雾化散开来,就能隐隐看到山下洪濑镇里人来人往。
阿悔一百一十九岁的某一天,迎来了她一百多年妖生的重要转折点。
她。下。山。了。
事情是这样的。阿悔跟往常一样跑到洄溪跟辰时的花瓣打招呼,忽然灵机一动,跟着花瓣顺着洄溪往山下走,她想看看这些花瓣是不是会自己再游上山,结果跟着跟着花瓣不见了,连洄溪都断了流。于是,她下山了。打死她都不会想得到下山居然这么容易。她以前试过好几次,还试过从半山腰的断崖边跳下去,结果居然跳到了山顶上。她回头看千门山,一片雾蒙蒙的,轮廓忽隐忽现,她想怀暻肯定又在吐纳了。这厮以前不常这样,但是最近吐纳越来越频繁,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要好几个时辰,搞得阿悔好生无聊。她打着算盘想,等日落之前回去,肯定不会被他发现的。
于是阿悔蹦蹦跳跳的跑到了市集上,看见了很多很多人。他们不像怀暻说的那样长着三只眼睛两个鼻子,也没有五只脚。她还看见街道两边很多神奇的玩意儿,有花花绿绿的泥人儿,还有泥浆面具。阿悔试着戴在脸上玩,结果一股臭臭的味道,就放下了。最了不得的是街头那家写着源沣包子铺的小摊卖的香喷喷的白球,摊主打开一个大黑盖子,就冒出了好多好多热滚滚的白气。她还以为怀暻下山来逮她了,妈呀一声吓得蹲在地上,嘴里不停说我错了我错了,引得周围一阵哄笑。有人啧啧啧的叹道:“这小妞模样挺俊俏,没想到是个傻子。”
她平生最恨别人说她不是妖,其次恨人家骂她蠢和傻。她蠢得那么明显吗?!...就算是蠢得很明显用得着这么大声说出来吗?!她一生气刚打算站起来骂回去,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握着一片帕子,帕子里包着一个香喷喷热腾腾的白球。
她盯着那只手往上看,手的主人却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
她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啧啧啧,没想有生以来,她竟有幸能见到第二个同怀暻一样好看的人儿。
那少年穿着象牙白色的深衣,半蹲着看着阿悔,阿悔抬起头的时候,脸离他很近,他的一呼一吸都能触摸到。他的下巴干干净净的,不像怀暻,总是有淡淡的青色胡茬。他的眉眼弯弯的,正对她笑着,这也不像怀暻,怀暻在什么时候笑都让阿悔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蠢。但这位公子的笑却让她想起怀暻酿的酒,清清朗朗的,直入心脾,弄得她都有些醉了。他跟怀暻比,少了一分仙气,却多了一分善意。
她下意识的接过来,嘴巴里还喃喃着:“奶奶个熊,我不傻,你才傻呢。”那人怔住,然后笑了出来,温柔的摸摸她的头,阿悔觉得头皮痒痒的很舒服,怀暻从来就没那么对她过。她听见那少年道:“嗯,你不傻,我傻。”等她再回过神的时候,那人已经走出去好远了。她摸摸手里的球,软软的,还热乎乎的,咬一口,便流出汤汁来,真真是比山上的东西好吃不知几百个轮回,于是三两口就吃完了。
等吃完了阿悔才忽然想起怀暻跟她说,要了人的东西,要给他们一种叫做钱的铜石子。她还没给他钱呢。
怀暻还说过,人在江湖,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说这话的时候,还咧着嘴狰狞着脸,侧着手掌作势往脖子“喀”的抹了一下...
阿悔一哆嗦,赶紧去追他,却见他拐进了一处宅第,门口的人凶巴巴的不让她进,幸好前阵子刚跟怀暻学了遁地之术,只是功夫不太到家,一口气钻到了桌子上,还只露出了半个头。她只好拼命钻啊钻。
正当她呼哧呼哧忙着把自己拔出来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太对劲,浑身僵硬,缓缓抬起头来,却见那集镇上见过的少年正要进门,还保持着推开门的姿势,瞪圆了鹿一样的眼睛,惊诧的看着她,进来时手里带的纸笔都掉在了地上。屋子里静的能听见那少年的心跳。
他慢慢走进门来,一步一步的靠近她。阿悔在心里喊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却见他走到她面前,若有所思地摸摸她的骨朵儿,手指温温软软的。他说:“咦,我的杨木桌上怎么会长出一株梅花儿来呢。”
阿悔心想,奶奶个熊,吓得我都开花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轻唤:“书墨!”
他回头喊:“来了!”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的。
就在他关门出去的一刹那,阿悔呼的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下地幻化人形,一下子瘫在了地上。她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随手摸到了他进来时掉在地上的几张宣纸。摊开时却是几首诗词。阿悔不懂诗词,但它们念起来朗朗上口,音韵颇美。阿悔摸着左下方一个红红的篆印:
哦,原来他叫书墨啊。谢书墨。比怀暻好听多了。
等到谢书墨再进卧房时,桌上的梅花自然是不见了,地上的纸笔也好好的放在了一边的套几上。他心下好生奇怪,想着或许是自己累了也未可知。午间抱着这疑惑歇下了。那时阿悔在房顶上揭开瓦,想着,日落之前不知道能不能给他钱了,干脆我就在梦里还好了。于是化作一股青烟,轻轻入了书墨的梦。
书墨的梦很明亮,清清明明的。怀暻说,坏人的心是黑的,他们的梦险恶的很;但好人的心是水晶玻璃做的,所以好人的梦也是晶莹剔透的。她很高兴,书墨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好人。
她看见一座山,山上漫山遍野都是漂亮的梅花。自己虽然自认长势不错,到这里也要自惭形秽了。梅花丛里有很多的男女老少,他们满脸笑意,穿梭往来。天上还有好多风筝,和着一阵阵香香的微风。她拨开梅林往前走,看见书墨正在一个挂着“稷下文苑”牌子的屋舍里和几个儒生交谈着什么,身边几本经书半翻开着,还有几壶刚温好的酒,远处还有人弹着琴筝。怀暻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个人的梦境就是一个人的心声。或是此人所惧,或是此人所思,或是此人所怨,或是此人所爱。阿悔想,原来这就是书墨心里的世界啊,原来书墨最喜欢梅花了啊哈哈。
她笑嘻嘻的走到书墨面前。书墨眼角瞥见一个丹衣翩翩的少女停驻身边,放下经书,侧过头看她。那少女身着鹅黄千褶布纹镶边的丹朱襦裙,头发半挽着,别着一朵淡色宫粉梅。两颊浅浅的的红晕衬得她分外娇俏,眼睛像一汪莹莹的清水。他突然想起诗经郑风里的一句。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他回过神来,有些疑惑的看着她说:“姑娘,在下似乎在哪里见过你...”阿悔掏出了他的帕子,笑眯眯的看着他。他方才恍然大悟,哈哈笑着说:“是你啊...”笑声清远爽朗。
阿悔说:“我是来还你钱的。”
书墨一怔,随即又笑起来:“姑娘说笑了,在这里,何须此等秽物徒脏手呢,快快扔了吧。”见阿悔皱眉疑惑,他又说:“古贤人谓,圣人之治,在于无为,虚其心,实其腹,强其骨。工则务工,商则易物,农则稼樯,士则论道,个人在其位而谋其政,何来天下纷争。究其根由,都是这劳什子做了萧墙。若少去争这一亩三分田的小利,何患无太平?要我说,此物脏手,快快扔了吧...”说毕哈哈大笑,众人亦笑着拍手赞同。
阿悔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只好又说一遍:“可是怀暻说,要给钱的。”
书墨斟了一杯酒,摇头笑。
阿悔又说:“要给钱的。”
书墨突然不笑了,拿杯子的手也愣在半空。阿悔心想,完了,入人梦最忌的就是让梦中人清醒,弄不好走火入魔就救不回来了。阿悔转过头,只见梦境中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着书墨和阿悔。
只听书墨喃喃道:“对啊,我怎么会在这里呢。怎么可能会有个真真正正天下大治的地方呢。当今圣上昏庸,削衣损食,乐道好药,任凭吴章两派恶斗。不日我就要启程入京了,此次科举,又是一番前途未卜之旅了...”说着说着天色便暗淡了下来,梦境中的人都低下了头,有几个孩子竟嘤嘤的哭出了声来,几株梅花也渐渐地枯萎了。
阿悔跺跺脚又是气又是急,一屁股蹲在他面前。
书墨仍是怔怔的,阿悔说:
“书墨的梦是我见过最美的梦了。这里没有人哭,没有人生气,也没有人争吵,大家都开开心心的。能有这样的梦的人一定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怀暻说心地善良的人运气都不会差的。他还跟我说,你说的那个什么科举,是凡人用来选出你们之中顶聪明顶能干的人来的。书墨你的诗词写的这么好,肯定能当上那个什么...壮圆狼的。还有,怀暻说拿了东西要给钱,我没有什么钱,但是你拿着帕子,以后我再还你。”阿悔以为状元郎就是又壮又圆的狼。
书墨不说话。而天上的云也开始渐渐散去了,周围的人变得越来越少。阿悔知道他要醒了,把帕子放在他掌心,说:“书墨,等你变成壮圆狼了,我一定再来看你。”阿悔其实不想好看的书墨变成狼的,而且是又壮又圆的那种。但是书墨想变,那阿悔就要尊重他的人生选择。
谢书墨从梦中缓缓醒来时,发现自己不觉睡了两个多时辰。他摸了摸昏沉沉的头,竟发现手边多了一条帕子,上面还粘着未干的包子汤汁。他认出那帕子虽是他的,旁边却多了一片绣花。那是一朵红艳艳的照水寒梅,刚刚吐开了蕊,旁边浅浅的柳叶针描着一个名字——阿悔。
他握着那条帕子,眼前浮现那个红衣少女白皙的笑脸。她蹲在他的面前,两颊的红晕衬得她分外娇俏,黑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从两肩倾泻而下。两袖里散发着隐隐的梅香。她笑眼盈盈:“傻书墨,等你当上状元郎,我一定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