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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

  •   第一卷似曾相识燕归来
      第一回怀暻
      怀暻是只狐仙。也可能是只狐妖。阿悔还小得分不清楚仙妖的时候,他自己告诉她他是个仙的,是正儿八经经历了三次天劫九九八十一难一千七百五十次轮回的。后来阿悔在城里的茶铺听说书才知道九九八十一难那是美猴王,一千七百五十次轮回那是太上开天玉皇大帝老爷爷。阿悔估摸着剩下那三次天劫没准是怀暻大话说太多用天打雷劈凑的数。
      但是后山的王二狗说仙妖是天生就能分辨的,就跟分辨雄雌公母一样简单自然,跟长不长大没关系。他骂她蠢,还污蔑她不是妖。阿悔是妖,阿悔天生就是妖,不需要天劫不需要难灾,阿悔是货真价实的妖。对于一只妖来说,什么样的脏话最过分最犯一只货真价实的妖的底线?那就是“不是妖”。各位站在人的立场上仔细想想吧,要是有人骂你你不是人你说气不气人?!同理站在妖的立场上,有妖骂你不是妖你说气不气妖?!
      回到最开始的话题。长大以后,阿悔越来越怀疑怀暻是一只仙的真实性。
      首先,这厮不住在天上,而是住在千门山这样妖里妖气的地方。千门山在朔州的东面,朔州物产丰饶,地处五州三府交汇之所。但是千门山上廖无人烟,常年看不到一个行脚商从这过,连最有名的镖局都不敢从这里走镖。倒不是因为这里有赏金万户的大贼匪或者前年道行的妖魔鬼怪,而是你进去就会迷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短则几天,长则几月。千门山千门山,山上就像有成百上千的门,选一扇进去,你就不知道会从哪里出来。
      其次,在千门山修炼了一百来年,虽然没有下过山,她也算是阅妖无数,都没遇上过一只成仙的妖。有一年山上来了一只自称凤凰的妖,他跟阿悔说,身为一只凤凰——还是一只修炼了七百多年的凤凰——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她,像他这样稀有的品种,还在等他的第一次天劫,连个半仙都算不上。像他们这样的飞禽走兽,在天上仙阶都比较低,最多只能给中仙上仙当个宠物养着玩儿。看看天上的青牛精吧,修炼了七千多年都还只是人家太上老君的坐骑,给人家跑跑腿提提鞋什么的。前几百年倒是出息了一回,抓了唐僧要长生不老,结果最后还是被抓回去了,白给人打了一顿连根毛都没吃到。凤凰还摸了摸下巴上一块红红的冠肉摇摇头感慨,啧啧啧,七千多年连名字都还是青牛精,不是青牛仙,多丢人多丢人...要是我,宁愿做一只有尊严的凤凰,也不做什么凤凰精,多难听多难听...那要是山里的风鼬,不就成了风油精?...啧啧啧...
      后来有一次怀暻又骂阿悔蠢,不是成仙的苗子,阿悔挺着胸脯把凤凰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然后义正言辞的说,要是我,宁愿做一朵有尊严的梅花,也不做什么梅花精,说出去我嫌丢人!怀暻睨着眼冷笑,说你蠢你还非证明给我看,被头老公鸡骗了也不知道呢。还凤凰,那厮就是头鸡!就算是再修炼七万年也是修炼了七万年的鸡,连坐骑都当不了。
      阿悔不信,凤凰对她很好,给了她片花花绿绿的凤凰毛。身为一只有礼貌的妖,为了回礼,阿悔给了他一坛酿了一百年的桃花酒,一条怀暻给的龙鳞项链,半只黑熊爪子,一大罐山上蜂后酿的上等蜂蜜,一瓶雨水那天收的雾,一瓶白露那天收的霜,一瓶霜降那天收的雪,一瓶小雪那天收的雨,还有一些提神丹,清心露和七七八八的东西。但是凤凰说无功不受禄,他不能平白无故接受这么多东西,然后把她从王二狗那里抢来的半打鸡蛋退了回来。阿悔每天把那片凤凰毛带在身边,日落的时候拿出来对着太阳,会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阿悔常常想,不知道凤凰等到他的天劫了没有。
      但是阿悔一直也是半信半疑。半信半疑的意思就是“半信”是在前面的。怀暻不像一只仙,怀暻更不像一只妖。怀暻有仙气。她常常看得见怀暻身上虚虚的笼着一层薄薄的光,而且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那香气若隐若现,阿悔找不到第二个有那种香气的物什,哪怕是相像。那香气冷冷的,就像冬天的时候落在自己枝丫上的白雪一样。她没有,她也没见过其他妖有。怀暻说那叫仙气,阿悔虽存疑,但怀暻的道行那是实打实的高,少说也有上千年,跟怀暻在一起,王二狗那群狗精都不敢近她身。
      而且怀暻也的确颇有几分仙姿。他的黑发长如瀑布,从头上倾泻而下,一泻及地,偶尔也见他用一只青簪挽起,露出他脖下分明的锁骨。他的脸白的就像天边的月牙,轮廓却硬朗如他随身配的昆吾服剑。他有两弯淡淡的羽玉眉,有高高的鼻梁,还有两片薄薄的嘴唇。他常常侧卧在一块大青石上喝酒,笑嘻嘻的没有正形,衣服开衫耷拉下来,露出大片大片白白的皮肤。也是这副模样,祸害了千门山不少无知的少年女妖。幸亏阿悔从小跟在他身边,对他的模样早就习以为常,没怎么受到他的祸害。但是因为怀暻在她心里定下的标准太高,搞得她到现在找不到一个比他模样更好的称心如意的男妖。
      怀暻喜欢喝酒,而且酿的一手好酒。每月上旬末,那时候月亮不圆,但月色清冽,有股甜甜的味道。怀暻会到山顶的悬崖上,伸手在空中虚揽几下,再往壶中一撒,就衔到了半壶月光,盖上壶盖摇几下。这时候回悬崖边的静室,点燃阿悔前年收的被冬月初雪化过的松枝,把酒壶放上。待个把时辰以后,就温好了一壶酒。一开壶盖,满室都是月色的清香。斟上几杯小酌,简直是人间极乐。
      收月光最好的不是每月十五十六,那时候温的酒会因为月亮太圆而显腻;中秋的时候更不用说,那天五湖四海的游子,征夫和思妇哀念最盛,一壶酒温出来满满都是相思的苦涩,喝几口就要因为受不了这断肠的苦而流出泪来。四月份和七月份的酒也酿不得,四月逢清明,七月鬼门开:前者酿的酒蕴着一股锥心的寒雾,还没喝就先被濡湿了眼眶;后者酿的酒荡着一股蚀骨的邪气,多喝一口都要走火入魔。
      喝酒的时候没其他事做,怀暻就开始乱说话。怀暻说自己其实很沧桑,活了三四千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说自己真的非常的沧桑,沧桑的让她难以想象。他曾经帮昆仑十二金仙的广成子打过阐截大战,收过九九八十一个上仙做徒弟,后来看破这纷纷扰扰的世界,在九重天上归隐,因为凡心偶炽,下来体验一下我们这些凡人小妖的平淡生活,以便更好地平复沧桑的历史为他脆弱的身心带来的伤痕。刚开始还能骗骗少不更事的小阿悔,后来阿悔长大了,才知道这厮天生上嘴唇挨天,下嘴唇着地,木屐脱底,尽是牛皮。

      而关于阿悔自己,她是一只有一百多年修为的年轻的妖,从梅花化来的。其实草木最难化妖,更不用说幻化成人形,阿悔才一百多岁就能有这样的成果实属幸运。第一次睁眼的时候,阿悔还不是人形,浑身上下只有小半截光秃秃的枝桠,还被烟熏的黑漆漆的,差点把她自己丑哭了。那时候她是真的哭了,但不是被自己丑的。
      那时天明明已经黑了,却硬生生被远处的大火照的通明。那里传来很多声嘶力竭的哭声,有人的,也有妖的。那里有阿悔的兄弟姐妹。很久以后阿悔都能在梦里听到他们喊说救救我,我好痛。空气里都是烧焦的木炭,肢体,茅草的味道。漫山的大火就像一只浴火的凤凰,在灰烬中哭喊。只可惜它不是真正的凤凰,没办法涅槃,也再无重生的可能。
      在星星点点的火灰里,怀暻低头看着阿悔,眉宇间没有后来时常见的那种似笑非笑的戏谑与无谓,只是淡淡的拧出了一条沟。他用袖子挡住了她的眼,然后轻声说:
      别怕,我带你走。
      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阿悔都会做关于那场大火的噩梦然后哭着醒来,但在后来的梦里,总有人拍着她的肩跟她说,别怕,我带你走。于是所有坏的梦的结局,都是漫天的青白色和淡淡的寒香。直到她不再做恶梦为止。
      怀暻把她从大火中救回来,种在静室的花盆里,每天给她渡气渡精元,花了很长时间才帮她把精魄养全,还教她怎么修炼成人。那一天怀暻外出觅食归来,远远看见悬崖上一道白光,他奔回静室,一开门便是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梅香。他看见他捡来的那小半枝秃梅花落了地,就那样背对着站在他的面前。一袭丹红色膝襕襦裙,腰间系了他几日前给梅花根围上的一条鹅黄佩玉绦带,头发用一只象白簪松松的绾了小半绺,隐隐露出她白色的颈子。
      当她回头的那一刻,他知道他一切的辛苦都没有白费。
      那时静室里的那幅踏雪寻梅还歪歪斜斜的挂着,桌上他写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墨迹未干,而鼎里的线香正袅袅的升起一股蜿蜒的烟。

      再后来就是给阿悔起名字了。这件事情让阿悔恼了很久。在刚开始对怀暻铺天盖地的感恩和无可救药的崇拜期里,怀暻每天无所事事给她讲了很多牛鬼蛇神的故事。阿悔都认真的听着认真的记下,并且发誓以后要成为跟怀暻一样了不起的仙,她要收九九八十二个上仙做徒弟,如果有幸能爆发第二次阐截大战,并且广成子有幸能邀请她帮忙的话,那更是极好的。
      但是有一天她发现了一件颇为严重的事情,身为一个未来的上仙,她还没有名字。在陆续否定了她的齐天大圣,独孤求败,千门一枝花,东方不败,朔州鬼见愁以及怀暻的小赤,小橙,小黄,小绿和大赤,大橙,大黄,大绿之类的名字以后,怀暻说,罢了,叫你阿悔吧。他说这话时背对着她,看不清怀暻的表情。阿悔想,怀暻是该多后悔收了她这么个拖油瓶子笨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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