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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回 ...

  •   后山的狗精们感到很奇怪,最近山上那朵梅妖都不来跟他们斗嘴打架了,也不去洄溪那里看落花流水,山顶老松枝上的那片云都挂在那里一个多月了。就算去捉弄她她也是爱答不理的,弄得他们也好生无趣。
      自从阿悔回千门山以后,没有一天不想着下山再去看看书墨的,她还没有还他钱呢。况且山下的东西那么有趣,那是千门山上那几堆烂花瓣,没影子的鸡,笨的不知道绕路的云远远及不上的。那些小铺子里种类繁多香气扑鼻的药草,小河边躺在渔船上活蹦乱跳的鱼,给女孩子穿的五颜六色的新衣,漂亮的珠子,眉间妆成一朵淡梅的花钿,她没有一天不在想念。
      只是她回不去了。她好几次试过再跟着洄溪走下山,结果走到了山顶的静室,差点被怀暻发现。她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一晃就是几月过去。
      这天,阿悔又去洄溪数花瓣。结果出事了。每天辰时顺着溪流下来的十八片花瓣变成十五片了。阿悔急了,一百多年来数这些花瓣她都数出感情了,连名字都取了。丢了的那三片花瓣分别是齐天大圣,元始天尊和独孤求败。
      她急急的跟着剩下的花瓣顺流而下,一路找一路喊:“齐天大圣!”“元始天尊!”...搞得在躲在一边的狗精都吓得不敢上去捉弄她。
      于是......
      她。又。下。山。了。
      再见洪濑镇,风景却大不一样了。街道似乎宽了不少,还铺上了青石板,没有几个月前那样尘土飞扬了。沿街新增了几家店铺,但街头那家源沣包子摊变成了源沣包子铺,客来客往,生意极火。人人面若桃花,一派欣欣向荣。阿悔只觉得自己感动的几乎要哭出来了。
      今天似乎是洪濑镇的大日子,来来往往好多车马轿子。她一心只想找书墨,依着记忆寻到了那处宅邸。上次来去匆忙,没有细看,今日一见,那宅府甚大,从洪濑最长的隘门街东边连到近西边。宅子虽大,装饰却低调得很,白墙青瓦,乍看不过寻常人家。大门口悬着一块匾,上书“谢氏衍派”,署名“大成至上高宗裕仁帝靖元元年三月廿二日”。
      一想到要跟书墨重逢了她便喜不自禁,不知道他科举如何呢。她真心不希望书墨变成一头狼。千门山以前有几只,一个个都凶神恶煞,弄得山上乌烟瘴气不得安宁,后来给怀暻赶走了。但她想,书墨是好人,就算变成狼,也是一头好狼。
      她看见很多华美的车马停在谢府门前,有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的老者衣着光鲜在门口迎客。想到自己遁地还不够火候,还是别再害人害己了,阿悔就变成一朵梅花,别在一个夫人的左鬓混进去了。
      那夫人和她相公进了知仪门,入了前厅,她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站在前厅的首位前向各位来宾回礼。
      她离他很远,却看见他的发鬓已经变成了灰色,脸上也有了许多风霜痕迹。下巴不再干干净净的,而是短短的蓄起了一小撮胡子。一身暗色的朱子深衣穿的一丝不苟整整齐齐。但是他的眉眼依旧如昨,目光灼灼如皓月。他的脸上还依稀有着那时俊朗的痕迹,只是褪去了初出茅庐的稚嫩和风华正茂的朝气。他笑起来不再好看了。而是悲慈祥和。
      她听见那夫妇上前说:“...恭喜谢大人荣迁内廷掌文上公...想当年靖元开年,谢大人便在进士殿试上以一篇《原祭》震惊朝野上下,稷下文苑众大儒无不为之折服。连圣上都捧此文而涕零,迁散折星宫众妖道,心归朝政。实乃谢大人之大功,普天万民之大幸。而今不过二十余载,便右迁上公,登内阁,入澶室...”剩下无非是些阿谀奉承的话了。
      是啊,眼前的人不是书墨,又是谁呢?
      她一时间怔在那里,竟忘了变回去与他相认。
      她听怀暻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但她在千门山,千门山又不在天上。不过月余,这里竟然整整的过了二十多年?!
      她还是那个阿悔,书墨却不是当年那个书墨了。
      她失魂落魄的变回人样,在谢府里来回晃荡。她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千门山很奇怪,这点从她小时候就知道了,但她也说不上来哪里怪。千门山千门山,山上就像有成百上千的门,选一扇进去,你就不知道会从哪里出来。最大胆的行脚商也不敢从这里走货,最有声名的镖局都不敢从这里走镖。这下好了,原本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得出来,现在连走出来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啦。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阿悔还在困顿懊恼中不能自拔,突然被一童声打断。她往身边看,却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她恍恍惚惚向四周看去,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谢府后院。
      “你到底是谁,你再不说我就要叫人了。”那孩子一脸稚气未脱,说话却是吐字清晰,铿锵有力。他的眼睛像小鹿一样大大的,清澈见底,眉头却一本正经的皱了起来,模样甚是可爱。
      阿悔心下好笑,蹲下来说:“我是谢书墨的朋友。”
      “我爹的朋友?”那孩子一脸不相信。
      阿悔却惊讶的反问:“谢书墨是你爹?”
      他对她直呼爹爹的名字有些不悦,但还是抬起头骄傲的说:“当然了!谢书墨是我爹,我叫谢教濂!”但转而又皱起了眉,“你既是我爹的朋友,怎么会不知道我?而且我也没见过你。”
      阿悔说:“我是...他二十年前的故友。难道二十年前你出世了?”
      教濂像打输了嘴仗不甘心一样的低下头说:“没...没有。”但很快又抬起头义正言辞的说:“没有又怎么样,我爹说,我虽然小,也可以读很多书,知道很多事,以后成为像我爹一样的人的。我今天不就知道你是我爹的朋友了吗?我以后会知道更多的!”
      阿悔被他逗笑了,说:“你爹是什么样的人啊?”
      教濂像是等着她问这个问题,中了他的圈套一样开心,像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开始说:“我爹是一个可了不起的人了!他二十三岁登科及第,摘了靖元元年的状元,进了稷下文苑。喏,当年皇帝爷爷题的匾还在我家外面挂着呢!他二十五岁的时候奉命南下治理三江水道,在三江上游主持修建济苍堰,至今再无水患;二十六岁的时候上《燕城求贤台十策》,整理修订《乐政三部》......”
      阿悔就这么目瞪口呆的听他巴拉巴拉把书墨这二十多年来的事迹一一数给她听。她不知道,原来书墨是一个这么了不起的人。她为自己未能参与到他这辉煌的二十年而感到无限的惋惜后悔。她想起当初入书墨的梦,梦里鸡鸣犬吠,阡陌交通,良田美池,并漫山寒梅。那里人们往来种作,或咏或歌,怡然自乐。她又想起来时见到洪濑镇的繁荣模样。那或许就是书墨的这些年的成就了吧。
      那时的自己竟不知,自己入的,是书墨的梦,也是书墨的梦想啊。如今的他,已经是别人眼里了不起的传奇了。不知他是否还会记得,记得二十年前梦里那个红衣少女,不懂事的撞醒了他繁华的梦呢。
      她看着教濂的脸,那眉眼颇有书墨当年的样子,一时间眼眶竟湿润润的。
      教濂说:“...总有一天我要跟爹爹说的一样,做一个了不起的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的脸小小的,拳头却攥的紧紧的,小腮帮子鼓着,一脸的决心与坚毅。
      那时候阿悔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要哭着收下谢教濂嘱托的遗书,把他一个人留在大火中的梅坞里。她想不到也想不透的事情太多太多,比如教濂,比如怀暻,比如子愚。

      “濂儿,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她怔在原地,身后的人却浑然不觉。
      “爹爹,我在这里呢。”
      “前厅那么多宾客尚未招待,你却又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也没有乱跑啊...喏,你看,那人说她是你二十多年前的故友,我在这里跟她聊天,不也是在招待宾客么?”
      “什么二十多年前的故......”说话人的声音突然顿住。
      阿悔突然有些莫名的怕了,害怕见到二十多年后的书墨,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对了,她还没有还他钱呢。
      她慢慢地转过身,看见书墨抱着教濂站在门廊边。她回过头时,他的眼睛慢慢睁大,脸上尽是错愕和惊讶。
      她把手别到身后,不停地绞着身后的上衣边,嗫嚅着说:
      “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书墨只是看着她,说不出话。
      阿悔实在没法待下去了,立时化作一股青烟飘走了。留下书墨在后面喊道:“...阿...阿悔!...”
      他记得。他还记得。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时,曾经陷入一段无法自拔的困顿与迷茫。有一个仙子入梦来。那时她身着鹅黄千褶布纹镶边的丹朱襦裙,头发半挽着,别着一朵淡色宫粉梅。两颊浅浅的的红晕衬得她分外娇俏,眼睛像一汪莹莹的清水,流转灵动。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阿悔想,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重逢了。
      但她不会知道,在她走了以后,教濂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回过头看父亲时,震惊的问道:“爹爹,你的眼眶怎么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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