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风织隽语

7、7

　　万籁俱寂里，她忽然睁开了眼。

　　眼里的光芒如同黑夜里陡然划过的银色流星，锐利又炫目。

　　外面风声依然呼啸，整个营地的人都陷入了深夜的睡眠。

　　她眨了眨眼睛，不，不是全部人。

　　细碎的响动并不能瞒过她，不远处的一个帐篷里，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喊和男人粗鲁的调笑声，那种暧昧的声音足以让任何未经人事的女性面红耳赤。

　　女性很珍贵——这是所有人的共识，但也有一个前提，“健康，血统纯正”的女性才能得到基地的有效保护。这些出生在州区戈壁上，自小和野兽丧尸搏斗，苟延残喘挣扎活下来的女人，会被定义为身上带有“不可逆遗传性疾病以及未知病毒分子”而被忽视，极少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或者外貌进入州区基地，而这些没有谋生能力的，自然就只能出卖身体来换取低等公民的庇护。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三百年后依然如此。

　　她盯着黑乎乎的帐篷顶半晌，若有所觉，忽然转过眼，正对上角落男人偷偷望过来的眼睛。

　　丹尼尔一惊，想要闭上眼睛装睡已经晚了，尴尬地移开眼睛，面微微发红。

　　营地可用的帐篷不多，她和丹尼尔又是同伴，因此并未拒绝约翰对于他们同住一个帐篷的安排——丹尼尔非常爱护她，绝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更何况，她也有足够的能力来保护自己。

　　丹尼尔的装睡和偷看她并不以为意，外面不断传来的声响却颇让人烦恼。她面无表情脸上看不到什么情绪，丹尼尔却觉得尴尬极了——研究院对于盖亚一号的生理方面的控制是压制性的，他们不能破坏原人类基因里的繁殖能力，但是在对于她的教育中却刻意避开了有关“性”的任何知识，因此在丹尼尔的印象里，盖亚对于外面发生的事情应该是非常好奇才对。

　　可是他再次偷偷看了一眼过去，依旧是面无表情。

　　难道是因为情感上的进化出现不可预知的因素，她已经连好奇这种情绪都消失了吗？

　　“无情无欲”对她来说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甚至如果潜力激发到了进化的高级时期，“清心寡欲”会成为她最终的生理状态，因为她不仅仅拥有原人类的细胞，她还拥有那在理论上是几乎不可能融合的基因……

　　丹尼尔感到挫败，作为一个被变相放逐的科学家，他的体术等级很低，完全不足以和丧尸野兽面对面战斗，他只能窝囊地活在他曾经最得意的实验体的庇护下，这对他来说既羞耻又委屈。
　　好在盖亚不会离基地太远——她的皮肤下安置了最新的纳米感应仪，如果因为距离太远而失去信号，感应仪会因为信号断裂而发出剧烈的颤动，她无法忍受这种骨肉之下的剧痛，在离开州区之前，博士就警告过她。

　　丹尼尔深深吸口气，鼓起勇气开口，“伊芙琳……你，你饿吗？”

　　思绪被打断的人不悦地瞥他一眼，在看到他小心翼翼掀开外套，露出里面暗夹藏着的压缩固体食物后，有些意味深长地扬了扬眉梢。

　　为了保证她潜力的最大激发，她可是很清楚地记得，他们是空手被赶出来的。

　　这个丹尼尔倒是比她想象中要聪明不少。

　　事实上，她的确非常饥饿。大概是由于能量消耗巨大的缘故，她总是很容易感到饥饿，研究院里有干净充足的食物提供，但是现在不一样，在出基地的时候她就肚中空空，一直忍到了现在，饥饿到感觉可以吞下一头牛。

　　她没有拒绝丹尼尔递过来的食物，而且彬彬有礼，很客气地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丹尼尔心一酸——她都会道谢了，他都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难过。

　　压缩食物里有不错的热量提供，暂时可以镇压下身体里那种几乎沸腾起来的恐怖的饥饿感。但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为了生存下去，从明天起她必须参与打猎行动，否则她会成为第一个因为饥饿而死亡的高级实验体。

　　如今的野兽可不像是三百年前那样好欺负，环境的恶劣变化让它们由体型到战斗力都增加了不少。约翰口里所说她打不过一只变异鸡也是有根据的，因为三百年后的变异动物很多血肉里都带有剧毒，可食用的那些又非常勇猛凶残，如果用猎人自制的弹药袭击他们，劣质弹药里带有很多不良化工成分，野兽皮糙肉厚，非爆炸弹不能重创，这样一来会损失很多皮肉，如何完整地拿下一头野兽就成为了最优秀猎人的标准之一。

　　当然猎人可以进入州区兑换食物，但会显得价格十分昂贵，除非是和州区人有交情的猎人团体，一般的猎人小团伙并不会选择和州区做交易。

　　伊芙琳安静地吃完，妥帖收好包装纸放入怀里——她不想留下任何惹人怀疑的痕迹，但是在丹尼尔眼中，这就是盖亚还没被喂饱却默默忍受饥饿的表现，他愈发心酸了，看着她低垂的长长的睫毛，苍白镌刻般的侧脸，有些忍不住心里汹涌的情感，低声道，“……我，我想和你一起去。”

　　她一顿，然后抬起头，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愚蠢的想法。

　　就连她自己都没把握的事情，他去能干什么，呐喊助威吗？

　　伊芙琳蹙眉看着他，丹尼尔抿了抿嘴唇，还是迎着那锐利幽深的目光微微结巴，但很坚持地说道，“上次在最后的训练里，你…你对付的野兽一头野兽，虽然是被注射过PH-5型强力药剂力大无比，可你、你……”

　　他看上去十分难过，金发都显得黯淡无光，“你在我眼前受了重伤，几乎快要死了，我却不能帮上你任何忙，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次说出来的话清晰流畅了许多，“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我想和你一起去，即使你受了伤，我也可以帮得上忙。”

　　帐篷里长久的静寂。他最在意的那位盖亚母体，只是沉默地注视他，目光冷静充满审视。

　　丹尼尔希翼的目光因为等待而渐渐暗淡下去，他垂下头，有些丧气地攥紧自己脏兮兮的衣角，“对不起，我……”

　　“站远一些。”

　　丹尼尔一愣，刷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对方平淡的神色。

　　“如果一路不能抛下你，那么也许我们能够成为伙伴试试。”伊芙琳客观并且略含无奈地分析，“依据体质来看，我建议你在发生战斗的时候，站在我的身后，这样我应该不会觉得碍手碍脚。”

　　丹尼尔·累赘·斯特维奇垂头丧气。

　　“如果我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来自异类生物体的伤害，那么你可以为我进行肌体治疗修复。”

　　丹尼尔·兽医·斯特维奇立刻抬头，眼睛亮亮的。

　　“出于对同伴的责任，我会无条件地庇护你，我会尽量记得和你商量我的决定，你有反对权，但是我拥有最终决定权。”

　　“……”

　　“如果我捕捉到了食物，我希望你来进行下一步的清洗和烹调。”

　　“啊？”丹尼尔睁大眼睛，他会做实验，会一点医术，会制毒，可是他不会做饭。

　　他会的也仅仅是怎么烤熟而已，万一盖亚嫌弃他手艺差一怒之下抛下他远走高飞怎么办？

　　“还有问题吗？”伊芙琳礼貌地询问。

　　“没、没有……”丹尼尔完全不敢反驳，连忙摆手。算了，做饭这件事他可以向其他人请教，能够进入研究院智商高达140的精英怎么可能被一顿饭给难倒？

　　“很好。”她说，“看来我们已经初步达成一致。你可以继续休息，三个小时后我们将和他们一起狩猎。”

　　丹尼尔立刻躺倒在铺着泛着霉味和异味粗糙碎布料的地上，动也不动。一直等到对方的呼吸逐渐趋向平缓，夜空回复了最初的深邃和寂静，他才极小声的，轻轻说了一句——

　　“晚安。”

　　晚安，我的女士。

　　…… ……

　　在黎明的晨光熹微还未穿破浓厚的云层到达地面的时候，她就睁开了眼。

　　她并非是被体内强大的生物钟所按时闹醒，而是一种不明所以的心悸警告她必须立刻苏醒，提前预告的危机感油然而生，她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诚实地作出最直接的反应——她像是猫一样灵巧地从地上跃起，落地无声，一只手五指撑开支在地上，弯腰，身体前倾，双腿紧绷，蓄势待发，就如同一柄弯满的弓一样集聚了巨大的力量，爆发性的能量将从那迸发出来，一触即发。

　　她表面的皮肤感到了微微的刺痛——由于过度紧张和应激反应带来的副作用，她甚至不太明白她究竟在做什么，整个人已经贴在了帐篷上，悄声无息地伸出手，将闭合的帐篷口撩开了一道缝隙，目光锐利警惕地向外看去。

　　很安静，戈壁上一片灰蒙蒙的，每日清晨都可以碰到的含有微量毒性元素的雾气弥漫了周围一片土地，十米外能见度几乎为零。由于时间还很早的缘故，大家都在自己的帐篷里沉睡，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的气息。但是扫视一圈，她忽然发现，昨天那个守夜的年轻人，不见了。

　　一丝淡淡的略刺鼻的气味飘了进来，伊芙琳捂鼻闭合了帐篷——虽然她没看到有什么危险生物的临近，但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毛骨悚然汗毛直立的感觉却怎么都消除不下去。她很清楚这并不是错觉，这具身体预知危险的反应是惊人的，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初“出生”不久的人能够在如此残酷的终极训练里最终活下来的原因。她相信她的直觉，那么也就是说，一个非常危险，而且具有强大破坏力的生物，在靠近这里。

　　或者说，它已经到了这里。

　　她轻轻呼气，然后弯下腰，目光瞥到正在无知无觉沉睡的丹尼尔，沉默了半晌，然后迅速出手，如闪电般地捂住他的嘴，在对方惊醒正欲呼喊的前一刻，在他耳边低低地开口，“别说话。”

　　熟悉的气息很快让他安静下来，丹尼尔眨眨眼，伊芙琳立刻松开手，他平缓了呼吸，很有眼色，低低地问道，“怎么了？外面有丧尸？”

　　伊芙琳想了想，然后摇头，“更厉害。”

　　她还很稚嫩，此刻并不能判断出对方到底是什么物种，但是那种可怕的压力，却从未在丧尸或者野兽的身上感受到过。

　　丧尸的进化是十分缓慢的，而且需要大量能量的支撑。野兽虽然杀伤力巨大，适应力强悍，但力量有余智力不足，人类团结起来捕捉它们也不是难事。至于机械人……自从那一次智脑主动退兵，带回他曾经的创造者的尸体后，就不曾再出现在人类的视野里。

　　至于异能者，更是昙花一现，以延长寿命提高繁殖能力和进化能力为守则的人类来说，燃烧自己的生命来换取短暂异能这种愚蠢的行为根本不值得提倡。

　　那么外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