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风织隽语

6、6

　　由于伊芙琳出乎意料的强大战斗力，这场原本结局悬而未知的战斗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很快经验丰富的威利斯等人就撂倒了剩下来的丧尸，干净利落地结束战斗。

　　威利斯甩了甩刀柄上沾到的黑色凝固血迹，浑身燥热地转头看向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女人，却发现对方正站在原地像是在发呆，表情僵硬，黑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恍惚慢慢流露出一种类似于悲哀和嘲讽交织的奇怪神色。

　　他的伙伴显然也发觉到了她的情绪异常，一时间都没人敢上前询问。互相的不熟悉是一个原因，更多的是在经历过方才那场大战以后，他们心底都对这个表里不一的女军官愈发敬畏。四级公民果然还是不一样的，即使是一个女人，精心培育出来之后仍然如此强大。

　　夜晚州区外的荒野寂静如死，除了风的呼啸和偶尔听到的野兽低吼，安静的仿佛走入了原始未经开发的禁区。而三百年前，这里却是整个世界最繁华的商业帝国，人口众多，热闹非凡，现在，只有死寂。

　　伊芙琳慢慢抬起头，恢复焦距的眼睛正对上威利斯投来的探视眼神，对方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顿了顿，点头颔首，眼神微不可查地错了过去，在每个人身上极快地扫视一圈，发现没有任何人受伤后，紧绷的肩背终于缓缓松懈了下来，默不作声上前几步捡起了掉落在地的村正刀。

　　纳米感应仪在皮肤下跳动的热度几乎人类察觉不到，但是她却如烙热铁，那种东西的存在清晰明白地告诉她，她和这里的原住民差距究竟在哪里——不是缺少三百年的苦难和观念，也不是体术等级上的压制，更不是身份高低的问题，而是，她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杀戮，也许不仅仅是对丧尸种族的屠戮，也许还有对异己的铲除，那些潜在于华盛顿州区里蠢蠢欲动的不明势力……没有人会像她这样好用了，完美的人形兵器，没有自己的思想，如鬼影迅捷，冰冷无情，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

　　而威利斯他们，最普通的原住民，生活艰苦，但从未放弃生存的曙光，自由，热情，充满干劲，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

　　如果她和他们牵扯上了关系，被州区里研究院那群里得知，为了“盖亚一号”的保密性，也许他们不会有好下场。

　　伊芙琳微微叹息。

　　她从未感受过如此孤独，她来自于三百年前那个和平安逸的国度，因为一场意外而死亡。新人类复活了她的细胞，铸造了这具身体，她睁开眼的刹那，所有的亲人和朋友早已化为灰土，她藏着世界上最大的秘密，却无法对任何一个人说出口。她拥有世间难寻的体质和潜力，却被时空所孤立。

　　从头到尾，她只能一个人战斗，从今以后，都是一个人。

　　这些遇到的人，注定不可能有过多的交集，不论是为了她自己着想，还是他们的安全。在完全摆脱那群人之前，她必须要保持距离，不让他们察觉到异样。

　　伊芙琳微微吐气，表情恢复冷定，她的头发在干燥又冰冷的夜风里无声地飞扬，脸色苍白如黑白照片里的模糊底色，她的声音比当今女性的声音低哑些许，语气却冷硬清晰。

　　“我们该离开这里，血的味道会吸引更多丧尸。”

　　威廉感觉她的态度较之前似乎微微有些变化，但是具体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改变。他挠挠头，询问地看向队长，杰罗德也赞同地点头，“喊上你那位同伴，我们马上就走。”

　　伊芙琳转身朝写字楼废墟走去，轻轻拉开坍塌生锈的铁门，“吱呀”一声刺耳的声音吓得里面的金发男子浑身一颤，脸色苍白地抬起头，正看到她居高临下地望过来，面色冷漠，完全不似以前那样天真亲昵。

　　“出来。”她轻声说，沉寂了一秒，加上一句，“跟上。”

　　半个小时后丹尼尔慢慢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所有现存的交通工具都是需要消耗能源的，杰罗德一行人根本负担不起这样昂贵的费用，因此从出发地到猎人常聚的临时营地，他们需要走上整整一个小时。野外生存多年的杰罗德一行没有任何压力，伊芙琳体质特殊这点脚程对她来说完全不是问题，但是常年呆在室内疏于锻炼的年轻科学家就有些吃不消——丹尼尔喘着粗气，抬头望望前方十米多远的背影，眼里露出难过委屈的神色，咬咬牙，费劲地抬腿，还是跟了上去。

　　为什么她的态度前后差距这么大……是在责怪他当时在训练里没能救出她吗？那是肖克曼博士亲自下达的命令，他对此根本无能为力。

　　他想起了一扇玻璃之隔，盖亚面对进化的野兽后惊惧的脸，她终究还是一个有情感的人类，即使情商还停留在幼龄，依然具备高兴，害怕，担忧不安的情绪。面前野兽可怖的面庞惊吓到了她，她趴在玻璃上哀求她和博士，鲜血从她的身体里迸溅出来，她的尖叫凄厉，透明的玻璃上划出了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而他和博士就站在咫尺的距离，博士面无表情，他双拳紧握，颤抖，却无法迈出一步。

　　直到她千疮百孔，渐渐悄无声息。

　　而自从那之后，她醒了过来，除了最初的眼神微微迷茫黯淡，随之变得尖锐和警惕。

　　抗拒他的关心，拒绝他的拥抱，甚至警惕他任何试图接近的举动，更别提她主动亲昵的行为。他曾经的盖亚，在那之后望向他的眼神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加冷漠。

　　博士曾经说过，盖亚一号潜力是无限的，她的身体里不止有原人类的珍贵基因，甚至还融合了其他两种理论上难以相容的基因链，因此她独一无二。盖亚一号是完美的，这种完美不仅体现在身体素质上，她的智商甚至不输于研究院任何一个高级精英，她的懵懂和纯真只是暂时的，她进化的速度远远超乎想象，总有一天她会成长为超越新人类的存在。

　　只是这一天来得太快了，快得他无法接受她突如其来的防备和冷漠。

　　丹尼尔心里复杂的情绪纷纷涌上来，汗水滴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有些微微刺痛。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背影，修长又笔直，走姿犹还带着那种训练出来的属于军人的力度和韵律，但是他却只能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越走越远。

　　监护人心里的想法伊芙琳不知，她正在考虑以后是应该和这支队伍分道扬镳还是在博士召唤她回去之前呆在一起。直到威利斯低沉的男音打断她的思绪——

　　“之前我说的那句话……你怎么想？”

　　伊芙琳愣了愣，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威利斯并未生气，包容地笑了笑，提醒她道，“关于……考虑我的问题，你怎么想？”

　　她恍然大悟，注视对方翠绿色的明亮眼眸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对不起。”

　　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决。

　　她现在对世界毫无所知，身上也背负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任务，将来的路途无法预测，她不会愚蠢到再多增加一个负担给自己——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情感就是负担。

　　更何况，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完全无法产生那种一见钟情的赞同感，骨子里仍然是三百年前华夏的传统女性。

　　不过威利斯似乎是误会了什么，他若有其事地瞥了一眼后面垂头丧气的金发男子，轻声问，“是因为他？”

　　伊芙琳皱了皱眉，不太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仍然清晰地回答，“不是。”

　　刚说完，似乎觉得这种语气过于冷硬，她顿了顿，稍稍放缓了声音，解释，“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考虑到她的身份，威利斯若有所悟，他并未过多地表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微笑，“那么，在你和我们分开之前，我仍然有机会，是吗？”

　　“……”好开放的外国人。

　　她生前所遇到的情感纠葛很少，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只能冷着脸转过头保持沉默。

　　不说话在他的观念里就是不拒绝。威利斯心情颇好地露出一口白牙。而旁边的威廉则羡慕地叹气，对温尼说道，“长的英俊就是好，一趟日常任务都能泡到一个四级的女军官……”说到这，他忽然想起什么，目露怜悯，“噢，可怜的温尼，你家那位比变异老虎还凶猛的未婚妻，看到可爱的伊芙琳小姐，一定会生气的，你觉得呢？”

　　未婚妻？这个看上去就一穷二白的猎人团队里面，居然还有人拥有未婚妻？

　　这位传闻中的未婚妻似乎是了不得的角色，一向面瘫的青年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年长的杰罗德心有戚戚焉的模样，看着伙伴的表情充满了同情。

　　女性在三百年后的世界是非常珍贵的，经过了那场人与丧尸的战争，以及之后由智脑掀起的针对人类的革命后，女人这样体质脆弱的生物数量大减，但是由于她们可贵的生育能力，仍然得到了基地良好的保护。自她醒来之后，她从来没有在研究院里见到过任何女性，只隐约听谈起一位高级科学家的家眷在不久前为他生下了他的第一个后代，还是一个女孩，这让周围的同事都非常羡慕。毕竟，这个世界大多数男人都是光棍，能成家的不是高官就是军人。

　　她面露异色，一旁一直注意她的威利斯适时地开口解释，“那位芭芭拉小姐的父亲和温尼的父亲是好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青梅竹马，还是没什么感情的青梅竹马，名为温尼的青年在提及那位未婚妻的时候，眼里完全没有波动，大概心里也是不情愿的。

　　她不太愿意打听别人的隐私，敷衍地点点头。

　　猎人的营地建立在一个高地背风的地方，周围散落着不少破旧的帐篷，看上去似乎有二十多个猎人在这里扎营。大多数人外出狩猎去了，留在营地的只有五六个男性和两位女性，老远看到杰罗德一行人，非常热情地伸手打招呼，“嘿，老兄，你又活着回来了！”

　　杰罗德上前和他们拥抱，看上去像头领人物的男子一身盘虬的肌肉，至少一米九，皮肤被强烈的紫外线晒成了棕黑色，方脸深目，轮廓看上去有些中东血统，却说着一口流利的新英语。他打量着威利斯身旁的伊芙琳，和气喘吁吁跟过来的丹尼尔，眼里诧异一闪，颇为新奇，“威利斯，哪里把到的妞儿，这脸……我看比起杰西卡都绰绰有余。”

　　杰西卡是猎人中有名的交际花，肌肤是诱人的蜜色，深邃迷离的浅棕色狭长瞳眸，丰乳肥臀，笑容妩媚，艳名远播。猎人中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捕捉到一头体型庞大的野兽，以及睡到了杰西卡。

　　伊芙琳没听过杰西卡的名字，威利斯却收起了笑容，语气微微警告，“管好你的嘴巴，约翰，这位伊芙琳小姐是华盛顿州区里的四级公民，我们路上遇到的同伴，她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约翰哑口，面前小妞儿肤色白皙细腻不如杰西卡那样略粗糙，倒像是高级公民养出来的女人。但她看上去柔弱的还不如一只变异鸡，救了威利斯的命？——

　　约翰重新打量这个眼眸漆黑表情平淡的女人，在目光扫到她身侧一柄造型奇异的钢刀时，顿时一亮。

　　“这是……泰德尔钢？”他认出了上面的纹路。

　　威利斯显然也看到了约翰脸上的惊喜，他上前一步，隔断了他的目光，低声道，“她不是你能得罪的人，作为朋友我警告你，管住你的手。”

　　约翰脸上的笑容凝滞住，他意味不明地看了看似乎完全不为所动的伊芙琳，对上威利斯幽深的眼睛，忽然咧嘴一笑，大力拍打威利斯的肩膀，粗鲁又亲近，“说什么呢，既然是你的妞，我当然也要护着点，细皮嫩肉的，拿着把刀也不像能砍倒野兽的样子。”

　　威利斯配合他淡淡笑了笑，约翰转过头，非常热情地询问道，“威利斯说你叫伊芙琳？”

　　她终于转过头，收回打量不远处正在看向这边两个女人的目光，对上约翰的笑容，淡淡点头。

　　“我是约翰，威利斯的朋友，体能七级。”他大大咧咧地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威利斯微微皱起的眉头，“听说你是四级公民，你怎么会出基地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这个问题他们也很想知道，于是谁都没有插话。

　　对于此事伊芙琳不想多说，只言简意赅地回答，“任务。”

　　约翰看了看她的打扮——棉质的黑色紧身背心，皮质长裤，绑腿的靴子，典型的军官模样。这年头可不是谁都能穿棉质的衣服，这种东西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几乎是奢侈品的存在，舒适好看却不耐穿，而且很容易在打斗中出现破损，不是有钱有权的高层，没人会穿着这东西到处跑。

　　伊芙琳自然是不知道这些规则，研究院里她所有的衣服都是一种样式，她从来没有其他的选择。而且这具身体非常耐寒，气温接近十度以下的晚上她都并未感觉到明显的冷意。

　　这无形坐实了她女军官的身份——约翰摸了摸鼻子，把心里那点最后的小想法也压了下去。这个世道最不能得罪的就是两种人，一个是当兵的，一个是漂亮的女人，前者有枪，后者有人，而站在面前这个，两边都沾了，他是不想要命了才会去肖想对方。

　　可怜的威利斯，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让他喜欢的女人，可惜却是个只能看不能睡的。约翰拍了拍他的肩膀，无不同情，“加油，兄弟。”

　　然后转过头，对伊芙琳露出一个非常热情友好的笑容，“欢迎来到猎人的营地，伊芙琳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