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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百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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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果丘处东海北海之间,冬暖夏凉,谷物生长,猛兽稀少,是个颐养天年的福地。以往五月中还能偷一点难得的凉爽,今年不知怎么,天气热的像天上长了三个太阳。医馆里的人刚刚拧了拧帕子将汗珠拭去,外头又有个中年人抱了个孩子跑进来:“李原大夫,我家小顺子烧起来了,您给瞧瞧吧。”
她将手帕搭在架上,转身去瞧那孩子,用手试了试额上的温度:“倒没有大事,只是在这毒太阳下头跑得久了,本就有些中暑,回家以后大概贪嘴吃了冰糕,冷热交袭,才迷糊成这样子。我给他开一个方子,使草药碾碎了覆在额头上,不出一会儿就能好了。”风里瑗低头写着方子,边听那小顺子的爹念叨:“也不知怎么,今年竟然这样旱,西边刚下了秧的田枯死了十多亩,李大夫,你不是庄稼人,可要早早备粮食过冬。”
风里瑗奇道:“可往年都是风调雨顺的,怎么会呢?”
“现在九洲之内,可算是民不聊生,”顺子爹感叹道,“大荒万里,没有不旱的地方,可咱小老百姓能有啥办法呢?只不过伏在地上听天由命罢了。”
“这就写好了,”她将方子递过去,“别担心,总会找到一个办法的。”
“唉,但愿借公子吉言吧。”顺子爹抱着孩子离去,微微佝偻的身影渐渐融化在强烈的日光下,看得她怔愣着没有挪开眼。
九洲已经大旱了一个月余。她凝神思考起来,如此说来哥哥现在的日子一定不大好过,照这情形不知每月降雨有几寸几厘,若是西王母怪罪了……她正想着,一阵清风吹到眼前,她抬头一看,微微有些意外:“福寿?”
老龟拱拱手:“三月不见,龙姬清减了许多。”
她笑得眉眼弯弯:“你不也是?”
“唉,”福寿叹了口气,“正旱着,如何教人吃得下?”
“我猜你就是为这件事来找我的,”风里瑗把他请到木椅上,“哥哥还好?”
“龙君为降雨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润嗓子,“这掌管丰收的蓐收遣人来信说五日后带人来东海搜人,龙君这才派我寻你回去。”
“引他找那月光仙子吗?”风里瑗苦笑了一下,摊开空空两手:“纵使东海没有藏人的山谷深渊,但总要有个画像,才方便寻找。”
“若那月光仙子同龙姬一样懂得易容之术,画像是不成的,”福寿摆摆手,“不过蓐收说他能认得出他媳妇,只需要人引路罢了。”
阿瑗打趣道:“这么恩爱,却还让人家跑路了,当真不是个好夫君。”
福寿掂掂手:“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莫随意瞎说,好生找着那月光仙子,这大旱自然就解了,可是造福万民的好事。”
她调皮地眯了眯眼睛:“知道啦知道啦,我嘱咐一声,收拾收拾,五日后就回去。”
福寿传到了信,便捋捋胡子拄着那沉香木拐杖离开了阿瑗的医馆:“那我不留了,这地方忒热,也就你能在这里住那么久。”
她看着福寿离去,扬扬眉,转身取下帕子,浸了凉水随意地擦了一把脸。她总觉得这家常小事不至于使蓐收兴师动众,毕竟媳妇闹了别扭赌气离家出走并不十分光彩,彼时她倒可以趁着这个空当儿,带着明月重新瞧瞧东海上的那些小岛,着实是一件美事,只不知这蓐收是否是个好相与的人物。想着顺子爹佝偻的背影和语气,她有些茫然。
五日后风里瑗携着个包裹回到东海的下午,便瞧见水晶宫门口驻着几行不同海中的神族士兵,腕上皆系着玲珑的避水珠,不时走动着观望偌大的海底。她跨进门去,想那个蓐收已经是到了,连鲛油灯都点起来,照的整个宫殿越发晶莹剔透,映出她颀长的身影,她抬起头来看着壁上自己的几十个倩影露齿一笑,顾盼生辉,看得门口的士兵都缓缓地愣了神。风里瑗行到大殿前,看见一个头上冠着金枝翠羽的男子坐在风里珣的对面,就向着他微微一鞠躬:“蓐收上仙。”
蓐收虽然年长些,但样貌保持的十分年轻,看着只比她大个三四岁的样子,笑起来有神的风度:“我在这儿听东海龙君说话,聊的全是你,心里正想着见一见,恰巧就这样不禁得起念叨,仪表果然不凡。”
她乖巧地颔首:“上仙过誉了,只不知道哥哥又胳膊肘儿向外拐在背后说了我什么摆不上台面的事儿,倒是烦恼。”
蓐收请她坐下:“他没说什么,你不必介意。但是还劳烦你指路帮我找到内子,真是麻烦了。”
她心道这蓐收也不是个糊涂的,怎么就能放着九洲大旱坐视不理,虽然奇怪,却只笑着倾身答应:“不麻烦,不麻烦。”刚刚落座,却看见蓐收坐侧有一个清秀俊逸的少年,不由得微微一愣:“这位是?”
蓐收转头,那少年对阿瑗一笑:“在下空桑闵,是上仙的小徒,平时跟着他跑跑腿什么的。”
风里瑗很惊讶,下意识从坐上站起:“空桑闵?可是名镇大荒的凤凰公子空桑闵?”
空桑闵清婉从容地微笑着,拱手道:“过誉了。”
她有些惊讶,行走大荒百年,常闻丹穴凤凰空桑家有两位公子,善刀枪的公子闻与善医术的公子闵。公子闵云游四海,悬壶济世,留下许多美名。因她也是行医,故而对公子闵这个同行好奇得很。不想一见之下没有凤凰自有的傲气与雍容,反倒只高了她两寸不到,笑起来的气度颇有些柔弱,一身白衣胜雪居于坐上,淡淡饮茶,只像个寻常人家的贵公子。
风里珣瞧她愣着,不由轻轻咳嗽:“阿瑗。”
她方才领悟过来,脸红着坐下:“公子实在太好看了,阿瑗身为女儿身也自愧不如。”
空桑闵听了这话,并不介怀:“大概因为这许多年医术浸染,所以没有大哥那样的霸气英武。不过倒也好了,”他浅浅一笑,“父上常说,大哥同我并肩而立的时候,便绵柔了许多。”
她第一次见传闻中的空桑闵,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巴不得蓐收多呆些时日,能让她找到机会和空桑闵切磋切磋药草理学:“听说公子喜欢研究草药,我恰巧也懂一些,不如这几日闲暇了,还可以请教一二。”
闵非常意外,没想到她还会这个:“谈不上请教,龙姬见外了。不过还是先帮师傅找到师母要紧,”他打趣蓐收道,“你别瞧师傅淡然如水,心中已是急的不得了了。”
听了这话,风里瑗忍不住笑了,连风里珣都没有绷住,蓐收面上有些过不去,佯装责他:“龙君没有抖落龙姬的趣事,你倒是在背后为我开了门把我卖了个干净。”
空桑闵一抱拳,也假意道歉,掩不住嘴角的笑:“是徒儿多嘴了。”
风里珣笑着对蓐收道:“闵公子倒与阿瑗相似,总是这么俏皮,又不忍心让人多说他什么,最后还让他占了上风。”
蓐收无奈地摇摇头,端起面前的茶盏:“空桑和翌对他两个儿子疼爱得很,自小打不得、骂不得,送到我门下来,若我太过严厉,则是不给人家面子,若像内子一样宠他,又不是我这粗人所能做到的,故而真真是为难极了,所幸他天资聪颖,也是个勤勉的,没叫我失望。”
闵听了这等表扬话,却没有十分得意,只是垂眼微微一笑。
风里珣请教道:“不知那月光仙子长的什么模样,若有画像一类的物什,请舍妹看了,会颇有帮助。”
蓐收道:“她没有请人画小像的习惯,故而不曾有。不过闵儿懂些工笔丹青,只领了纸笔让他画一幅就是。”
风里珣转头吩咐:“阿瑗,不如你带着闵公子去朱墨阁去,我再在这儿陪蓐收上仙坐坐。”
风里瑗知晓他想同蓐收商量布雨之事,借故将她支开,便欣然起身,望空桑闵:“公子请随我来。”
空桑闵对着蓐收施了个礼,款款退席,跟着风里瑗,离开了水晶宫正殿。风里瑗瞧他走得慢,不由得开口问:“公子瞧什么呢?”
空桑闵合扇遥遥指着西边一望无际的蓝紫色海面:“以前只在岸上瞧过落日,看得多了,甚是无聊,没想到在这海底看落日,竟然能见到紫色的海水,故而觉得稀罕。”
风里瑗笑了:“我以前只在海中瞧过落日,看得多了,也甚是无聊。长大以后在九洲长山上第一次见到落日,漫天红霞,也觉得美极了。”
空桑闵看着肆意涌动的蓝紫色,微微扬起嘴角:“倒是闵有些大惊小怪了。”
风里瑗歪头一笑:“只不过于旁人之他乡,于我之故居罢了。”
“龙姬在此生活多久了?”
“一百多年,”风里瑗看见台阶,小心翼翼提起裙摆,“只是近些年来海中百兽食有粮,饮有觞,风调雨顺,我也不大在宫中久住,游山玩水,游历四方,大哥也不曾管得住我。”
“龙君倒是好心性,允你到处去玩儿,”闵笑了笑,“不曾怕出了什么危险?”
“也不是没有过,”风里瑗微微扬眉,“只是跟他报喜不报忧,他也就不知道了。但是只怕最近这段时日都离不开这片东海了。”
空桑闵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安慰道:“其实师母同师父极少闹脾气,这一次却是因为她闲时听人说东海有氐人国出上好的鲛珠,碾成粉末以后混合碧玉草可以养颜,可师父的碎月轩居于西方当年修补好的不周山下,却离氐人国将近万里,跨了整个大荒,这两地离得远,他答应了,却迟迟没有去。师母这一赌气,就要自己去氐人国找国主寻那鲛珠。”
风里瑗想起暝视宫口的虾兵和她说烛龙与孟桑去了氐人国,说不定可以遇到,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如此说来,既然已经知晓仙子的下落,为何还跑来这里呢?”
闵扬手指着东海深处:“往南走,有大运山、穷山、白野、雄常,然不似西方,岛屿甚小,可随意在海上漂流,又有不计其数之凶猛野兽,若是贸然来此,恐怕难以找到氐人国准确的位置。师父先前放来探路的灭蒙鸟没有一只飞回来的,连着折了三只,才发觉路并不是那么好找,这才带着我亲自前来,寄希望于熟知地形的龙君,望能够早日找到师母。”
风里瑗笑了:“东海上的岛屿随水流迁徙,眼下是夏季,正巧顶着南风,氐人国在建木一带,旸谷边缘,你若沿着青鸟飞行的路线,就很好找了。”两人说话之际,已然走到了朱墨阁。空桑闵看着以整个老蚌壳为顶的小阁楼不禁感叹:“听闻东海地暖,有大过其他海域多倍的砗磲,今日一见,当真令人大开眼界。”他仰头看了许久,不由得拱手:“闵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龙姬可否答应?”
风里瑗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闵解释道:“听闻砗磲内壁刮下的粉末可以安神,故而……”
她哈哈大笑:“闵公子难不成要搬走我朱墨阁的屋顶?”
闵紧张地摆手:“非也非也,只是刮一层粉末,这屋顶如此之大,闵便是想要,也未必能够搬走。”
她为空桑闵的耿直多了几分好感:“这个屋顶是不成的,内里当时叫工匠涂了漆,已经不能够入药了,若公子喜欢,待会儿随我去药炉取一些便是。”
空桑闵很惊讶:“药炉?我……能看看吗?”
闵的医术精湛与她不相上下,此语正中她的下怀:“当然,当然,随便看,只待描了那仙子的小像,再引公子去也不迟。”
闵微微行礼:“当真叨扰了。”
风里瑗微微一笑:“算不得叨扰,因我平日里也喜欢研究些药石,正巧借此向公子讨教一二,不然偌大东海,连个能聊到一块儿的知己都寻不到。”
闵以为她只是寻常仙家的附庸风雅,并未放在心上:“无碍,龙姬若是喜欢,我奉陪就是。咦?”
风里瑗循声望去,见他拾起案上一枚小小的紫贝,眉眼中竟充满了向往:“这贝十分精巧,不知是作何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