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有龙》宁十七

6、第六章

　　“……”她脸红了一瞬，“是我有时在这里读书，嫌额前碎发太碍眼，故而搁置在这里的一枚发夹。”自来仙上没有不接受礼教规规矩矩梳妆的，然她不似风里珣，并不需要应付那些面子活儿，所以发式衣着也上不了台面，长发松松的用锦带一扎就算完活了——她这样对一个外族男子说自己如何不修边幅，竟然开始觉得有些丢人了。
　　出乎意料的是，闵并没有在意，只是将贝壳拿在手中把玩：“真是巧夺天工。”
　　“公子若是喜欢，我还有许许多，这一枚赠与公子也无妨。”她笑了一下，“实在普通极了，我还是遣明月挑些好看的吧。”
　　闵将贝放回桌上，惋惜地摇摇头：“它虽然漂亮，于我却无用武之地，无需龙姬劳烦下人了。”随着贝壳“嗒”一声轻轻落在桌上，风里瑗却看清了他的表情。
　　空桑闵并未高她许多，因而他眼里的艳羡叹息都被她看了个一干二净。
　　风里瑗犹豫一瞬，将那枚紫贝拿起，放到他手心里：“漂亮的东西是用来被保护的，就算没有用武之地，徒然瞧着也会开心的。”
　　空桑闵望了一眼掌心的贝壳，抬起头对她笑了：“龙姬真是好心人。”
　　风里瑗为他铺开纸笔：“我是在贿赂公子，届时多指教我些有趣的医术，以后遇上危险我可以自救罢了，请万万不要多想。”
　　闵将贝壳收进袖中，提起笔来，唇边漾着些许笑意，这东海的龙姬倒是个很暖心的女子。他一边描着画像一边问：“龙姬可曾订过亲？”
　　风里瑗翘着脚捧着一盘水晶葡萄一边吃一边看他走笔游龙：“并未，因我性子太野了，我哥不好为我说媒，加之我以前身子骨又不大好，他想多把我留在身边十几年。公子你呢？”
　　闵道：“我是独子，所以长辈对我也宠些，我说要寻得一知心相投之人，故而也不曾。”
　　她笑了：“公子温润，无所不通，将来心仪之人必定不凡。只是不知公子岁数？”
　　“凤生三百年而化人，”闵用笔尖蘸一蘸墨水，“龙姬呢？”
　　“空桑公子游历西荒已百年左右，算上前头当鸟的三百年就是四百多岁，”风里瑗津津有味地嚼着葡萄，“如此算来我是十足的小辈了，比你少修炼的那三百年，一百多岁；不过我哥与你倒是同龄，说不定你与他倒有许多可聊的话题。”她放下盘子，随意在大襟上蹭了蹭手，去看月光仙子的画像，不由得称赞：“公子果真多才多艺，连画都画的这么好，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给小辈我也画上一幅。”
　　闵微笑：“好。”
　　她怅然地看着起起落落的笔尖，重新充满心事——前两日她尚在百果丘时，风里如玘曾写信请她去祭如玡百日，三月已过，凶手却仍未抓到。南仙宫动用大量暗线寻找玄霆，也一无所获。她自然是相信玄霆的——他的凶狠是坦荡的，若是真的杀了人，没什么可不认的。然而真正的凶手却躲在暗处，像浮玉山躲在树丛中的食人彘，随着风吹草动伺机而行。
　　朱墨阁中缭绕的沉香让她沉思。闵已然放下了笔，她却还在发呆，望着墨迹一点点变干。
　　闵捻了一粒葡萄：“龙姬为何事所恼？”
　　“为解不开之事。”
　　闵想了一瞬，没有听懂，等着她的下文。
　　“三月前，南海龙君幼子命丧于龙宫中，自春至夏，始终未能找出凶手。”她皱着眉，嚼碎一颗葡萄，清甜的浆汁蔓延出来，“我是有些担忧。”
　　“此事闵略有耳闻，”空桑闵换了个姿势，坐得随意了些，“只是不是说让凶手逃脱了？”
　　风里瑗顿了一顿，道：“是。”
　　“大荒方圆十万，容身之处众多，想来一时找不到也是情有可原的，”闵淡然道，“只不知道那妖长得如何，不然闵一定将那害人的凶手绳之以法。”
　　风里瑗想起玄霆深不可测的修行，心道不知你是不是他对手，微笑着起身：“不谈这个，反正那怪物也不会来东海，我领公子上药炉去转转吧。”
　　闵恢复了和善温润的笑容：“劳烦龙姬引路。”

　　风里瑗是个懒的，极少有早起的时候。然这日清晨却坐在小舟上，望着东方阴郁的云，再过半个时辰火红的日轮就从这里升起，整个海面都泛着稀碎的金光，好像天宫里永被照耀的菡萏池。她正对着天发呆，一个人影从海中蹿出，扶住小舟的船舷：“龙姬起的好早。”
　　她看着玘笑了：“极少，极少，只不过今日要给蓐收大神寻妻，我望一望哪一个方向找到你师母的可能性大些。公子却起得这样早。”
　　“我习惯了，”闵微笑着翻上小舟，“这几日在水下戴着避水珠憋闷得很，上来透透气。今天我们到哪里去？”
　　“茫茫海雾，仙阁举世，蓬莱也。”她遥遥一指，“蓬莱以北，有国曰氐人国，出鲛珠。若仙子为鲛珠而来，则蓬莱是必经之路；海上烟雾飘渺，就是老鸥也要迷路，但水下景致一目了然，便不会走错。”
　　“龙姬果然是东海活地图。”
　　她开怀一笑：“自小在这里长大的，闭着眼都能走过去。”
　　“不知闵可否有幸请龙姬引路游历四海，陆上闵已呆的有些太熟了，却没见过这等绮丽的日出。”空桑闵负手而立，对着朝阳的身影有些单薄。凤凰一脉三氏鼎立，南凤空桑与穷桑内为争斗家族继承人争得不可开交，而闵作为空桑氏三代独子，肩上的重任避之不及。他的笑总是绵柔温润的，步履轻盈，进退知礼，眼角眉梢看不见一点雕琢的模样，仿佛是浑然天成——风里瑗知道，这气概总是羡慕不来的，没个几百年的浸润，实在很难。
　　她伸手瞧着白鸥落在掌心，一边展开一边毫不犹豫地答：“好。”
　　“答的如此爽利，不怕我一个外人匡了你？”闵转过身来，坐到船甲板上，风里瑗不以为然地一笑：“如果公子失信，我独自上路便可，没甚太要紧的。再说，”她抬起头来看着空桑闵，“公子既以我为友，就算不得外人。哥哥来唤我们回去了。”
　　“师父还是那样心急，”闵戏谑地摇了摇头，“眼看师母在附近了，就一时半刻的也等不了。”
　　就连他的戏谑，也只是轻微地一抿唇，一挑眉，不逾规矩。
　　白鸥飞起，她歪歪身子：“走了。”说罢直直掉进海里，船又缩成枣核大小，收入她袖中。闵亦不慌不忙，从容入水，初生的阳光照透海水，波澜涌来，风里瑗自在地往前游，却突然被闵拉过手：“带你游得快些。”
　　她看着闵念了个诀，劈开眼前的海浪，带她凌空飞过，哈哈大笑：“你这样子，明儿推潮大将就要愧得请辞回家了。”
　　空桑闵扯着她的手稳稳落地，铺天盖地的海水重归平静。他垂下眼睫，露出一口洁白的牙：“也只能偶尔为之。”
　　风里瑗看着他也暖暖一笑：“以后出去玩，公子可跟我学得怎么调皮。”
　　闵看见蓐收与风里珣站在水晶宫门前，不由得松了手，深深一礼：“老师。”
　　风里珣瞧他拉着妹妹的手，皱了一下眉头，风里瑗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看看蓐收，又恢复了一脸平静。
　　蓐收没有介意，只看着风里珣一笑：“年轻人是该活泼一些，龙姬的性子就很讨人喜欢。氐人国路远，龙姬见多识广，路上闲谈定然有趣。”
　　风里瑗可以被人骂，她能做到分毫不落地顶回去，却不知道被人表扬要怎么回应，一时没了声。风里珣上前道：“我遣明月和碧云跟着照拂你，一路上帮你提提东西。”
　　她却十分疑惑，用灵力传音给风里珣：“平时我出门从没带过侍女，老哥，你今日有些反常呀。”
　　这传音却是蓐收和闵听不见的，他有些尴尬，只能再传音回来：“东海不管怎样氏族稀少，你好歹是个公主，出去一个仆从都不带会叫别的上仙笑掉大牙的。”
　　“……”她只得说：“好。”
　　“但请龙姬带路。”蓐收礼节性点点头，缓步走上云辇。她有些叹息，这蓐收也是懂女人好面子的内心，百八十人的阵仗，让大家都知道你爱妻的美名，自然没什么原谅不得的了。按她的所想，走氐人国经蓬莱，海上有雾看不清方向，就要从海中通过，然蓐收似乎决心大张旗鼓，偏偏要从海上经过……
　　风里瑗在心里大骂你个道貌岸然的虚伪神仙，却在嘴上说好呀好呀。蓐收升了随从与云辇上空中去，留下风里瑗和空桑闵在海中放磷光焰，引着那支快百人的队伍随光往蓬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