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有龙》宁十七

3、尘满面，鬓如霜 南海归

　　南海归墟涵养万物灵气，乃是四海之内最宜居住的地方。因着地脉特殊，故而虾蟹鱼龙的修为也较别处高些。南海龙君的南仙宫就修在归墟的海眼中，是块好上加好的地界，平日里都是摇着羽扇拖着鲛纱裙尾的鱼仙在这里来来回回走动，艳丽的衣衫耀得人挪不开眼，就算是贝姬也个个容颜殊胜，端着一股子傲气——难免，毕竟南海的富庶是其他地方难以匹敌的。
　　便是因为南海一个小小的贝姬也能不屑地对着她翻白眼，风里瑗极少来南仙宫。但眼下毕竟是不一样的，南仙宫中人人自危，脸上都笼着一层阴霾。明月扶着她下了撵车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英挺的眉眼中含着一丝悲戚，风里珣拍拍他的肩道：“阿玘，节哀顺变。” 风里如玘勉强扯扯嘴角：“珣弟，远道而来辛劳了。”
　　她上前福了一福：“如玘哥哥。”
　　风里如玘很惊讶：“阿瑗？我听阿珣说你上外头去玩了，怎么会来？”
　　“我也是听了消息，昨夜才赶回来的，”她有些担忧地看向南仙宫内，“蔚姨和姨丈还好吗？”
　　“父君还好，勉强撑着，”如玘答道，“母妃……先前惊吓得不行，现在胡言乱语，有些惊癫之状，两个时辰以前喂她服了安魂丹，才刚刚睡下。”他一脸的疲倦，显然是为了照顾母亲一夜未睡，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们进去说。”
　　风里珣和他并肩走在前头，阿瑗小步小步地跟在后头。南仙宫极其奢华，宫顶是一整块儿的琉璃，向里走则是曲折的回廊，两侧是流动的水帘，较东海水晶宫不知强了多少倍。她正看着两条游来游去的鱼儿发呆，如玘回身喊她：“阿瑗，到了。”
　　她向前与风里珣并排坐在珊瑚椅上，风里如玘也坐下，一个贝姬端来三盏茶，他随手捧起一杯饮了一口，看风里瑗打量着四周，不由得笑笑：“看什么呢？又不是头一次来了。”
　　那茶盏里是陆上的毛峰嫩叶，泡了清香得很。她低了头，小口喝着茶道：“如玘哥哥可记得我是第几次来了？”
　　风里如玘道：“算起来不多，百年之间也只有三次。第一次是阿珏出嫁的时候，第二次是如玡满月的时候，还有便是今天。”
　　风里瑗好奇道：“这就是了。南仙宫九曲百折，方才我担心找不到路，一直跟在你身后。可是杀如玡的人却能轻易找到他的居所，杀人之后逃之夭夭，岂不怪哉？”
　　风里如玘的脸色变了，握紧茶盏：“你的意思是……这事是熟悉环境的人做的？”
　　她垂下眼默不作声，轻轻吹了吹茶叶，算作默认。
　　风里珣道：“阿瑗这话有理，不过事情已过了两天，就算要找，恐怕真正的凶手也已经逃之夭夭了。”
　　玘放下茶盏，“这倒不是问题，事发后南仙宫四个出口我都派了人守着，这两日除了去岸上采购的螺女，还没有人能够出去，可以一一排查。”他冲着一个贝姬招了招手，“你去把当日在宫中的人整理出一份名单来，晚些时候交给我。”
　　那侍女领命而去，和迎面而来的另一个侍女撞了个满怀，玘一看，原是身边的侍女坠儿，不由得道：“没瞧见有客人？怎么这般慌慌张张的。”
　　坠儿许是匆匆忙忙跑过来，忙磕了一个头：“公子恕罪，是……是娘娘刚醒了，又在闹……东西摔了一地，还……神志不清地说些胡话。”
　　风里如玘苦涩一笑，转头向正啜着茶的那两位倾倾身子：“失陪一下，我先去瞧瞧母妃。她这一醒来就闹着要去找如玡，也不知几时能够消停了。”
　　风里瑗却叫住了他：“助眠的草药对神智的伤害太大，不如用针灸的办法让蔚姨安稳下来。我还懂点儿医术，恰好金针就在身边，你不如带我去瞧瞧她，说不定能有办法。”
　　玘略一犹豫，风里珣笑了：“阿瑗的确是精于此道。上回我犯了偏头痛，还是她的金针医好的，你就由着她去试一试吧。”
　　玘听了只好道声“麻烦了”，引着风里瑗去见母妃，留下不便入内的风里珣坐在外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南海龙君迎娶四妃，膝下九子三女，他常常羡慕阿玘有那么多兄弟姊妹。然而自从姨丈的两个女儿出嫁，四个儿子分家去了南海西、南海南以后，南仙宫就变得奢华而寂寥。
　　眼见着翅膀硬了的离了巢，幼子又不知惨死于何人之手，想必眼下姨丈的心绪不能平静。虽然父君与母妃过世甚早，可他好歹还有阿瑗……阿瑗这个贪玩的，在外面十天半个月也不知道往东海回个信儿，也是不教人省心。他想到这里不免叹了一口气，擎起茶壶来又倒了一盏。
　　“珣哥哥来南海，怎么也不遣人通报一声？”
　　他听见一个软软的嗓音，便一回头，瞧见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子，不由一愣：“阿珏？”春天尚有些冷，风里珏在棉衣外披了一件大红锦绣的大氅，显得一张脸十分娇俏。她微微一笑：“倒有好久没见了。”
　　这句并非客套。自风里珏出嫁后，当真是再也没有见过。他扬起嘴角：“快一百年了。鬼方住着还习惯？”
　　“还好。”她笑着坐在风里珣对面，“只是冬日漫长，一来五六个月，实在让人吃不消。但是冬天也有冬天的好，”她接过侍女递上来的茶盏，瞧着氤氲热气中上下浮动的茶叶，娇媚一笑，“雪夜里，朝歌城家家户户点着火红的灯笼，满街都是捏糖人儿、卖金钗那样的小艺人，花花绿绿，倒也能派遣寂寞。”
　　他点点头：“那就好。叶小映待你如何？”
　　风里珏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当然是好，他那个性子，你素来知道的。”
　　一句“素来”让他微微失神，望着南仙宫水帘外碧蓝的归墟，几个身披缟素的贝姬正结队而过，飘忽的身影看得他呆住了。风里珏咳了一咳，他方才缓过神来：“那个……阿瑗进去替蔚姨针灸了，你要是不放心，就进去看看吧。如玡的事……还请节哀顺变。”
　　风里珏面上仍是恬淡一笑，神色却有些黯了：“生死有命，也是无法的事情。有大哥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呆在外头陪你说说话吧。”她也抬头望着远方，柔软的声音仿佛是母亲给孩子耐心地讲着入眠前的故事：“三年前如玡刚刚降生，父君老来得子，笑得合不拢嘴。他在如玡满月的时候宴请了四海大荒所有有门第的宾客，向远在西方的天竺王讨了平安坠送给弟弟，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风里珣默不作声。如玡满月的时候他也来过，那孩子生的粉雕玉琢，又很早慧，刚刚睁开眼睛没两日，就会把暖暖的小手贴在你脸上看着你笑。他心中一痛，不忍心再想下去，不由得对风里珏道：“妹妹，别再说下去了，别再说了。”
　　风里珏眼睛里含着些泪，却笑着眨眨眼睛不让他瞧见，别过脸去喝茶：“都说陆上凡人比不得龙族在海中地位尊贵，可好歹吵吵闹闹、混沌如尘埃也能簇拥着温暖着过完六七十年。可你看这南仙宫里，自大姐出嫁，二哥三哥四哥与六哥也搬出去，哪里还有许多笑声？便是因为有如玡，父君才不至那样总觉孤老无依。”
　　风里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劝她，只好道：“既如此，你以后便常常回来看一看，也好教他二老宽心。”
　　风里珏答应着，缓缓起身：“眼瞧着就是午时了，我上后厨去瞧瞧。瑗姐姐最喜欢吃糯米鸡了，我让人做好了，等用午膳时端上来。”
　　风里珣笑笑，道声好。他看着她纤弱的身影，阳光透过碧蓝的海水折射成五颜六色点缀着她火红的衣袍，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寂寥。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最近比较忙，没太多时间更新。。五月初争取每周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