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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朝别梦寒 ...


  •   风里瑗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她揉揉眼睛从舢舨上爬起来,望着东方一轮橘红色的太阳从海上缓缓升起。寻常在山顶上看见的日出和大海上的有许多不同,海上的大得多。她环顾四周,北风一夜,小船已到钟山。她迎着东边漫天的红霞笑了,北海少日光,太阳虽然还藏在云中,但足见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她从船上跃起,平静的海面泛了个不大的水花,海面那两丈大的小船渐渐缩小,变成枣子大,落入她的袖中。海水微凉,她却展颜一笑,毫不费力地悠游在水中,时而像条悠游的鲵鱼在水中摆动身子,时而像漂浮的海藻仰面望着碧蓝的海面。她闭上眼念了个诀,人形突然变化了,一下子又宽又长,在初晨的北海中伸展着身躯,掀起阵阵浪花。水光接天、太阳冲破云层的刹那,一条矫健的小白龙跃出海面,在微风吹拂的海浪上打了个滚,着和浪花做起游戏来。平静的大海任由她闹腾,霞光洒满海面,照耀得她龙鳞闪着点点金光。
      当真是条漂亮的小龙。
      她终于闹够了,转头扎一个猛子向大海的深处游弋而去。

      钟山下的瞑视宫还没有苏醒。她绕着沉寂的宫殿盘旋了两圈,方才住了身形,又化作人形,摇摇晃晃地扶助了宫门,探身走进去两步,一旁守门的虾将看见是她,谨慎地鞠了一躬:“瑗小姐。”
      她点点头:“烛龙爷爷最近在瞑视殿?”
      虾将道:“烛龙大神去了南海氐人国,孟公子和他一同。”
      她听了有些惊讶:“爷爷几时和氐人国有了往来?如此说来,宫里岂不只剩了云珠一个。”
      “是。”
      她并无失落,只道:“我知道了,你且守着吧,我去看看她。”
      “是。”虾将行了个礼,继续站在那里。

      风里瑗走到内殿时,瞧见搁置在一侧的巨大的紫贝上卧着一个女子,睡得正酣,云鬓散落成如瀑的黑发,显得别有韵致。她呵了呵指尖,贴到女子的脸上:“醒了醒了,太阳晒到屁股了还这么能睡。”
      那女子翕动了睫毛,却没有睁眼,只是恹恹转了个身:“唔,孟桑,别闹。”
      她憋着笑,顺着云珠的长发:“孟桑孟桑,你就知道孟桑,也不看看是谁。”
      云珠这才清醒了些:“阿瑗?”她抱住风里瑗的胳膊:“你怎么有空到北海来,爷爷和孟桑都不在,再不来个人陪我说话,我就要闷死了。”
      “我昨晚从浮玉山回来,夜里起了北风,核桃舟就把我带到这儿来了。”騊駼是她的坐骑。“也有许久没看见你们了,不想竟然这样不巧,爷爷和孟桑都不在。”
      云珠坐起身,随手拿过一把玉梳,一边梳头一边问:“怎么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珣哥哥知道吗?”
      风里瑗笑了:“哪儿敢让他知道!好容易得了他的准,能够跑出来玩,连騊駼都不许我带,生怕我跑到天涯海角去。”
      云珠安慰她道:“騊駼的样子是怪了些,不让你带怕是太招摇。不过你去浮玉山,倒真的很险,万一碰上了食人彘就糟了。”
      “哈哈,不打紧,”她慢悠悠地说,“我这次去已经碰上了。唔,它的肉还挺香的,可惜没剩,不然还能给你带点儿。”
      云珠有些讶异,道:“如此说来,你的修为倒是大有长进,食人彘身被刚毛,唯一的弱点便是双眼之间薄弱的头骨。你的离火竟然到了那样精准的地步?”
      风里瑗瘪了瘪嘴:“才没有咧。要不是遇上一个奇奇怪怪的人,我八成现在早被那食人彘吞进肚子里了。”她讲了一遍遇见玄霆的状况,云珠由衷赞道:“若是身中鸩毒还能将石块掷得那样远,可见此人灵力不同寻常。你可见到了他的真身?”
      她摇摇头:“便是因为看不出,所以才觉得他深不可测。反倒是他,瞧见我用龙血解他的毒,倒认出了我是小龙。”
      云珠细细思索道:“若说寻常人家,伤成这样子还能不露出真身的又有几个?无外乎西海丹穴之凤凰、北海玄冥之神龟及南山漆吴之白虎罢了。”
      她不以为然:“我听说最近青丘那伙也厉害的紧,他那双眼睛细长细长,说不定是从那里跑出来的小狐狸。”
      “你还是和他少见为好,”云珠瞧了她一眼,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除了玄冥家平和无争,凤凰和白虎都不是好惹的,那人被扔到浮玉山那样的地方,想害他的人必然存了一定要他死的心思,如果两家内地位极高的人知道了,少不得早要翻脸了,何至于四海八荒内到现在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风里瑗无奈地扬了一下眉毛,抱膝坐在贝床上:“我当时只想着救人了,没顾得那么多。再说了,又没人知道是我救了他,”她嘻嘻笑着,“别担心啦。你才起来我就拉着你说了这么多,大堂那边怕是早备好了晨羹。”
      云珠笑道:“我去叫翡翠把汤煨得宽一点儿,你这个馋猫儿喜欢吃稀一点儿的。”
      风里瑗高高兴兴挽了她:“还是你最了解我。”
      她自走四海八荒之内,与云珠一别就是三个月,此刻正聊得尽兴,从朔北的冰天雪地到南边天台谷内盛开的桃花,把自己冒的险说了个遍。云珠只是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听她眉飞色舞地讲如何使计困住了犀牛,一边笑着摇摇头,颊上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说时迟那时快,那犀牛碰到藤蔓的一瞬间,就被缠了个不能动弹,”她用筷子指点着,好像那情景就在眼前,“我就对着它一边做鬼脸一边倒退着往回跑,结果就不小心踩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她笑的前仰后合,“要不是有騊駼飞过来接着我,我一定已经摔成酱了。”
      云珠摇摇头:“你这样淘气,可别有朝一日伤了自己。”
      她笑嘻嘻地回嘴:“我也是想让你开心嘛。北海这样冷,孟桑又不在,你又不能出门。”
      昔年烛龙经过南海深渊时看见一条八爪的章鱼攀着尚未修成人形的云珠,瞧见那一丈大的紫贝,觉得稀罕,就赶走章鱼救下了她养在暝视宫中,不想过了百年竟然变成一个漂亮的女娃娃,伴在左右陪他说笑——云珠生得端庄,温柔又知心知性,哪里都好,只是跛了一只脚,不能远行。风里瑗每次来钟山,都会同她讲一讲外面的事情。沧海一瞬,这一讲就是百年。大荒太大,趣事太多,她讲不厌,云珠亦听不厌。
      风里瑗用茶漱过了口,还想讲一讲在朝歌城看到的上元节,云珠的侍女翡翠突然自门外踏进,矮身福了个礼,奉上一封信:“云珠姐姐,有东海龙君和南海龙君的来信。”
      她自讶异地扬起眉毛:“哥哥?”
      云珠展开第一封书简,看了以后道:“珣哥哥要你回家一趟。”
      风里瑗笑了:“我只说这几日就回去,他却能猜到我在你这儿,倒是聪明。”
      云珠猜测道:“平时他并不急着催你回去,难不成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淘气地眨眨眼:“他那巴掌大的地儿,要是有什么,早知道了,也就是想我和他回去一同喝酒了。”
      云珠笑着摇摇头——她摇头时眼睛里是无奈的宠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打开第二封书信,瞧了半晌,脸上的神情突然凝重起来,看得风里瑗心头如琴弦勾起那样一紧:“怎么了?”
      云珠抬头望着她,道:“南海龙君的小儿子如玡昨夜殁了。”
      她那根弦如同断了一样突然崩开,抽得人一疼:“怎么会?怎么会?”她站起身来,“什么病?”
      云珠的脸色不大好:“是……被人……被人杀了。”
      她眼前一黑,谁会没事去南海龙君眼皮子底下动刀?为什么……她只觉天旋地转,坐在珊瑚椅上动弹不得,默默道:“只怕哥哥多半是担心我的安危,才急着叫我回去。”老龙风里相和南海龙君当年是鸿钧老祖门下的师兄弟,算起来有几百年的交情。风里如玡是三年前南海龙君新得的龙子,还请她和哥哥去喝过满月酒。那孩子,还那样小……她下意识拧着自己的袖口,谁会那样狠毒?
      云珠道:“你快回去吧,南海龙君素来与世无争不同人树敌,这事多半有内情。”
      她点点头,看定了云珠:“那我回去了。”说罢叹气,“又不知道多久见不到你了。”
      “我就在北海嘛,”云珠揽过她的肩,“想我了随时来找我。下次你再来,烛龙爷爷和孟桑也该从氐人国回来了。”
      她想咧咧嘴,却笑不出,只道:“那我先走了,你腿脚不方便,不要送了。”
      云珠点点头,目送着她离去,在心里祈祷,阿瑗,你一定要平安!

      北海和东海之间称不上远,不到半个时辰,她已经到了水晶宫前,却看见整个大殿都点起鲛油灯,亮亮的一片,自宫门内往外铺着极奢华的一条红毯,旁边肃立着两行螃蟹兵。自老龙风里相过世后,宫中很少再有这样的情景——她以为一切的霓虹闪耀背后不过是寂寥,从未要求哥哥将水晶宫装点得富丽堂皇。她正在愣神,贴身的贝姬明月从斜侧里窜了出来,倒吓了她一跳:“这……宫里是怎么了?”
      明月悄声对她说:“这是贵客,刚走了没多久,还没来得急收拾。早上西王母娘娘从玉山到咱们水晶宫了。先前都没人来知会龙君,险些措手不及呢。”
      她睁大了眼睛:“王母?”素来王母袖手天下事,在玉山吃吃蟠桃喂喂青鸟,如何有空千里迢迢来这东海?她困惑道:“所谓何事?”
      明珠道:“不清楚,她施了闭听术,我没有听见。”
      风里瑗十分纳闷,赶着向宫里走去,明月对两边的螃蟹兵挥挥手:“你们都下去歇着吧。”那队伍才领了命,转身散了。她顾不及这些,跨进宫门,却瞧见风里珣坐在那里愣神,不由得喊:“哥。”
      风里珣抬头看见是她,笑了一下:“阿瑗。”
      她坐到风里珣对面,道:“怎么突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风里珣凝视着她,问:“你……想先听哪件?”
      “自然是……如玡。”她到现在还有些不相信,可回来路上听着海中百姓议论,南海龙君已经发了文牒,事情定然不会假了。
      风里珣叹了一口气,给她倒了一杯茶:“如玡自幼身体不好,表叔又是老来得子,时时带在身旁未离开过半步。只是前个儿你表妹省亲,开心多喝了两杯,早上起来时,就发现……”他顿了一顿,才让自己说下去:“孩子死在了寝宫中,真身……被撕作两半,血已经流干了。”
      她死死攥着茶盏,感觉好像自己也瞬间被抽走了生命。
      风里珣瞧她的样子,默然一瞬,道:“蔚姨哭得死去活来,表叔劝不住,自己也险些昏了过去。阿玘今晨特地遣飞鱼给我送了玉简,不然我还以为如玡是病死的。”
      风里瑗有些激动,一个力道杯子就碎在了掌中:“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他还那么小……”她想起曾在她怀中咿呀笑语的婴儿如今已经不可追忆,从心底往外都疲倦。
      “我不知道,”风里珣说,“但是你不能乱跑了,父君和母妃都过世了,阿瑗,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了。”
      她垂下头:“阿瑗也只有一个哥哥了。”
      “如玡不日将要下葬,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南海。”
      “嗯,”她答应道,“我知道了。还有……西王母怎么来东海了?”
      风里珣抿了唇,道:“蓐收的媳妇月光仙子离家出走了……”
      “……”,风里瑗有些无奈:“这也值得她亲自跑一趟?关咱们什么事?”
      “因为说月光仙子跑到东海来了,所以近来蓐收会带人来找一找。”
      风里瑗不置可否:“东海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多半是搞错了。”
      风里珣道:“再有两个月就要入夏了,蓐收掌管粮食收成。眼下这夫妻俩闹小别扭,倒要九洲百姓受苦。阿瑗,你忍心么?”
      风里瑗显然也没想到这里:“那哥哥的意思是?”
      “你走的地方比我多,”他淡淡地说,“等蓐收来了,劳烦你去给他做个指引。”
      “我?”她惊讶地松开手掌,刚刚被捏碎的贝壳杯哗啦啦摊了一桌子,她用灵力把碎片聚合:“倒不是不行,最近沿岸无大疾,我倒是可以在家呆上一段时间。”
      “那就劳烦你了,”风里珣道,“只是……偌大东海,当真没有藏得住人的地方?’
      她思索片刻,苦笑一下:“若说是南海我倒还能够相信,可咱们这儿几座山几个岛你还不知道?这便是女孩子的心计了,明明想要你找到她,又要迂回一下,不愿跌了面子。”
      “……”,风里珣扬扬眉:“竟有此事。”
      风里瑗忍不住戏谑:“哥,你也忒不了解女孩家了,真不知道我几时能找到嫂子?”
      “你这丫头!”他用指头戳戳她的头,“我倒有两三年没问你,有心上人没有?”
      她嚷嚷起来:“哥!人家根本就没有!你倒好,三年一问,烦死个我。”
      风里珣笑着揉揉她的头:“我是为你好,怕你吃亏。要是有了人家,我好给你做主。”
      “哪个敢欺负我?哎呀哥,”风里瑗起身,“人家现在没心思说这个。”
      风里珣叹道:“我当然知道你的心都跑到南海去了。”其实他又何尝坐得住?龙子被杀,以南海归墟守卫之严密,竟然找不到凶手。
      “哥,你也不要太担心了,”风里瑗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慰道:“凶手还没抓住,如玡不能瞑目,姨丈也不会善罢甘休的,不消你在这里忧虑。”
      风里珣笑着敲她的额头:“你倒劝起我来了。回去歇着吧,收拾收拾东西,明日我们一同赶去南海。”
      她释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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