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玉成书》尤米其

8、第八话 偶遇顾闵怀

　　从踏出潇湘馆的门开始，阿朱拉始终与我保持五步的距离，整个人都散发出“我不高兴，快来哄我”的气息。
　　在试图用一根糖葫芦转移阿朱拉的注意力得到了阿朱拉一个不屑的眼神之后，我就知道，今天想不出血就跳过这件事情的美好愿望破灭了。
　　抬眼一看，正好经过“白凤楼”门口，瞥了瞥继续在我无米外游离的阿朱拉，掂了掂荷包里的银子，我认命的走了进去。
　　眼见着阿朱拉干掉了一盘酱肘子，三碟水晶虾饺，一钵水晶豆腐鱼片汤以及三碗米饭，我默默将眼泪给吞回肚子里。
　　“说吧，怎么回事儿？别以为在白凤楼请我吃一顿这事儿就算结了，我告诉你，没门儿！”吃饱喝足之后，阿朱拉连嗓门都大了些。
　　这充分的说明了我要了一件雅间是多么有先见之明的一件事情。
　　我无奈的掏了掏耳朵，叹气道：“你既然都看出来了，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这件事情随风飘散吗？”
　　“随风飘散？！你想的美，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你刚刚干了什么？你包养了一个小倌，小倌！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
　　“不觉得很像吗，他的眼神”，阿朱拉的声音暮地停了，我微微侧头，无奈地扯出一个笑：“阿朱拉，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我唯独不能拒绝他。”
　　短暂的静默，阿朱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声音在我听来竟微微的带了些悲哀的味道，低低的：“阿六，你知道，你已经嫁人了，李承德那样的人，若是有一天知道你欺骗了他……”
　　“那又怎样？”我终于能坦然迎视阿朱拉：“阿朱拉，谁心里不能有点小秘密，管天管地，谁还能管得着我心里想些什么，我心里满满的，满满的，都是我的顾书生，那是我的秘密，是我的独有的世界，阿朱拉，没有人可以毁掉我的世界，因为那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根没了，我也就活不了了。”
　　我想我一定是吓到了阿朱拉，因为她现在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站在流沙边上的旅人，随时可能被卷进流沙中死去。
　　我轻轻握起阿朱拉的手，带着些撒娇意味的轻贴于我脸颊旁，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原谅我吧，阿朱拉，我什么都可以妥协，只有这个，这是我唯一的坚守。”
　　阿朱拉的回答有些哽咽：“阿六，我只是怕，怕你过得太不快活，你不要过得这么不快活。”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从白凤楼里出来的时候我们又恢复成了上京里没心没肺的东宫太子妃和阿朱拉，那些带着桃花色的秘密，又被埋进了心底最深的位置，深的好像永远也浮不上来。
　　我们嬉笑着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寻找着可以消遣时间的方法。
　　终于，我的目光被一家书画店吸引。
　　我敲敲阿朱拉的肩，阿朱拉立刻变成了一脸苦瓜相。
　　拖着欲哭无泪的阿朱拉走进这间文艺气息满满的书画店，这里的宁静安谧好像和外面的人声鼎沸隔成了两个世界。
　　一进门就有一位书童打扮的少年来招待我们，不过分热情，但却是礼数周全，饶是我这般咋咋呼呼的大漠女子也不禁赞一声好。
　　问清我们想要随意看看之后，那少年便很是知趣的退了下去，由得我们四处转悠，十分的有眼色。
　　我拖着阿朱拉四处走走停停，只觉得这些画虽好，但却不是顶好，想来，更好的画老板也不会轻易摆在台面上，这是南朝文人特有的傲气。
　　不过我原意也不过是想随意看看，打发打发时间，也就一笑而过，并不较真了。
　　阿朱拉的脸都已经快拖长到地上了，我不由得失笑，让阿朱拉这等崇尚武学，视一切文人学者为奇葩的人来说，让她写个字品个画无疑是将她放在火上慢慢烤，十分的煎熬。
　　正准备往门外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风小哥，好久不见，你家老板可在？”
　　我和阿朱拉同时一惊，这个书画店虽然不大，但也分上下两层，上层明显是不大对人开放的，下层便挂满了各种书画，偶尔不同种类的书画中还隔着一道屏风，我和阿朱拉此时正好位于这道屏风的后面，从门口的位置很难看见我们，但我们却能很清楚的看见门口发生了些什么。
　　从我们的角度望过去，正看到昨天在御花园中初见的顾闵怀先生，不在宫中，顾闵怀自然不必身着官服，只见顾闵怀身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袍，袖口还有些微微的磨损，看起来很是清贫的模样。
　　而且他看起来与这家书画店很是相熟，那位少年见到他也并不惊讶，只是规规矩矩的回道：“我家主人近日不在店中，主人交代过我，若是顾先生拿画过来，只管收下便是，不知先生还是和从前一般将画寄挂在本店吗？”
　　“那便劳烦小哥了，这是一副山水图，还请小哥收好。”说着，便将背在背上的一个布包取下来，递给那位书画店小哥。
　　原来是将自己的画作寄挂在这家书画店来寄卖的？我有些惊讶，顾闵怀好歹也在上京做了几年的官，虽说最近遭贬，但之前怎么说都是从三品的御史大夫，怎么会沦落到需要变卖自己的画作来生活？
　　阿朱拉差点要冲出去，我赶紧将她拉住了，现在这种场合，于情于理都不适合跟顾闵怀见面。
　　那位小哥拿起话来检查了一番，确认无损，便与顾闵怀道：“先生放心，一切都按先生从前的规矩来。”
　　原来，这种情况竟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我心下更加疑惑，再往门口看去，门口已经不见顾闵怀的身影了。
　　我这才慢悠悠的转出屏风，佯装无意道：“这位小哥，你们这些画并不十分耐看啊，我家长辈做寿，老人家喜欢游山玩水，可有适合的山水图？”
　　那小哥抬起头来看了我一会儿，复又低下头去拿出一副图来，我粗粗展开，正是顾闵怀方才带来的那一副画。
　　只见这幅画最开始不过几棵树，分画道路两旁，目光上移，便是一片广阔的湖面，分布着寸长的船只，慢慢的便与山相接，而画中的山川却不过寥寥数笔。
　　我不禁赞道：“丈山尺树，寸马分人。远山无石，隐隐如眉；远水无波，高与云齐。这位好画技。”
　　小哥微微一晒：“公子懂画？”
　　我不禁心虚道：“略懂，略懂。”
　　确定了这是顾闵怀的画之后，我心中暗喜，面上只作不动声色：“这幅画我很喜欢，不知贵店开价多少？”
　　那小哥方正了正脸色，虽不曾笑，却比刚刚领我们进店时脸色要柔和许多：“公子所喜的是顾先生的画，顾先生从不开价，只说，若是有缘，便由有缘人定，权看买画人愿意出多少，便是多少。”
　　我眼眶一热，顾闵怀是真性情之人，你既如此，我又怎能相负。
　　我几乎将带出宫来的全部身家都留在了那家书画店，面对小哥诧异的眼光，我只道：“顾先生的画实不该用金银来衡量，但既入俗世，我也不过是个俗人，只能用这些来显示我对先生画作的喜爱之情，还请小哥转告。”
　　说完，便和阿朱拉一起快步离开了这家书画店，离去时回首一瞥，阳光下，“缘来阁”三字熠熠生辉。

　　我没有想到居然还能再次碰到顾闵怀。
　　他行色匆匆，与我们擦肩而过都没有多看我们一眼。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天的擦肩而过，既然我前世扭了那么多次脖子换得我一日之内遇见你两次，对于如此孽缘，我斩钉截铁的对阿朱拉说：“追！”
　　阿朱拉用行动回应了我的号召。
　　但是我们明目张胆的从摩肩接踵的街市跟到了人迹罕至的郊外，顾闵怀都没有发现我们的意思。
　　这般浅薄的忧患意识惹得阿朱拉很是苦恼：“阿六，这位顾大人能平平安安的活到现在真是太不容易了。”
　　我深表赞同。
　　好不容易等这位顾大人停下了脚步，我和阿朱拉四处张望一下，附近甚至都没有什么人家了，只有几间简陋之际的草屋子，顾闵怀正停在其中一件前面。
　　顾闵怀站在原地正了正衣衫，方才开口：“小路，小春，快出来，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了？”
　　话音未落，草屋里面已经奔出了五六个孩子，都不过五六岁的模样，最大的一个男孩跑在前头，看起来也不过七岁的年纪，还有一个稍小的女孩紧跟其后，见着顾闵怀直往他身上蹭，很是亲昵。
　　顾闵怀此时却不复在宫中严肃古板的模样，满脸都是宠溺的笑意。
　　只见他将怀中的包裹打开，一群孩子立刻闹腾开来：“是包子啊，今天有包子吃咯~”
　　顾闵怀手忙脚乱的分发包子，孩子们全都围在他身边团团转，这情景一时间竟让我有些想笑。
　　“咦，那两个哥哥是谁？”那个一直蹭在顾闵怀腿边的女孩最先发现了我和阿朱拉，指着我们问道。
　　顾闵怀顺着小女孩手指的方向转头看来。
　　我原就没有要避开的意思，站在那里任他打量。
　　顾闵怀像是一时不能反应过来，对着我和阿朱拉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脸色慢慢的凝重起来。
　　他直起身子，将手中的包子递给年长些的男孩：“小路，你拿着包子带着弟弟妹妹们进屋里吃吧。”
　　那男孩很听话的应了，不过还是好奇的打量着我们。
　　那个小女孩抱紧顾闵怀的腿不愿意走，顾闵怀又低下头好言好语的哄到：“小春跟哥哥们先进屋好不好，老师马上就进来。”
　　小春这才不情不愿的被小路牵着走了，走前还奶声奶气的道：“老师快点进来，外面冷，小春给你留着包子。”
　　“哎。”顾闵怀有一瞬间的意外，马上应道，眼眶有些微红。
　　待那些孩子都进了屋，顾闵怀才走上前来，向我深深地作了个揖：“微臣见过太子妃。”
　　不等我叫起，顾闵怀又顺势跪了下去，我赶忙侧开身子不受他的礼：“先生为何突然行如此大礼，洛玉担不起，先生快请起来吧。”
　　“太子妃担得起，臣恳请太子妃不要将今日所见之事说出去，太子妃若是应允，便是救了这五个孩儿的性命，如此大德，太子妃如何担不起顾某这区区之礼。”
　　我死活拉不起顾闵怀这头犟牛，只好使了个颜色给阿朱拉。
　　阿朱拉会意，架起顾闵怀的两个胳膊就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趁顾闵怀还有些怔忪，我半真半假道：“还好先生起来了，否则本宫怕是要和先生一同跪下了。”这才将顾闵怀又要下跪的势头止住了。
　　我这才正色道：“先生有话不妨直说，洛玉向来直来直去，不是那九曲玲珑心之人，却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先生有什么难处，尽管道来，洛玉即便要答应先生的要求，也得求个明明白白才行。”
　　顾闵怀犹豫半响，方才下定了决心般，抬眼直视我：“外面冷，不知太子妃可愿进屋一坐？”
　　我拱手还礼：“先生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