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二姑娘》岑安

3、师太

　　小姑娘一身粉色裙衫，安静地跪坐在桌案后，瘦削轮廓被袅袅烟雾柔化，隐约显出几分娇俏可爱。只是心不在焉，连连弹错几个音，吴氏顺着莫如沁眼角注意的方向看去，正对上立在廊下默不作声的莫如晴。

　　吴氏面上慈蔼一笑，冯妈妈当即侧身请道：“二小姐请进。”
　　莫如晴仍不作声，秋月柔柔笑道：“冯妈妈，大清早的，这是做什么？”
　　冯妈妈硬着头皮道：“老夫人考校三小姐琴艺呢……”
　　“二小姐、冯妈妈，老夫人正等着呢。”吴氏久不见他们进来，遣了身边的丫鬟碧陌来催，那是个伶俐人，比冯妈妈知情识趣得多，“今儿老夫人特意让厨房做了二小姐爱吃的，二小姐快去尝尝，可别辜负老夫人一片心意。”
　　这话里有话，倒让莫如晴笑起来：“难怪祖母疼爱碧陌姐姐，虽不是正经主子，却与主子差不多了。”
　　碧陌脸色一红，尴尬地垂下头。
　　莫如晴一扫之前的沉郁之色，睨了秋月一眼，笑道：“快走吧，别辜负了祖母的心意呢。”嘴上这么说，动作却是慢的。一步一步，好似踩在人心上。

　　随着她走近，莫如沁手渐渐不稳，拨得琴音丢三落四，终于自己也听不下去，罢手喘了几口气，双眸泛泪地望向吴氏：“祖母，沁儿手酸了。”
　　吴氏到底心疼她，伸手将莫如沁揽进自己怀里半抱着，轻轻抚着她的发，转脸对着莫如晴笑：“你妹妹琴艺如何？没正经学过，弹成这样，也算是有慧根了。”
　　莫如晴一哂，请安后坐在吴氏下手，微微偏头，淡笑道：“她娘原就是长安有名的伶人，舞乐奇佳，三妹妹肖似其母，不算稀奇。”
　　莫如沁身子一僵，默默垂下头不说话。还是吴氏波澜不惊，顺着莫如晴的话说下去：“我也觉着沁儿于舞乐上甚有天赋，可惜了……”叹息一声，含笑睨着莫如晴：“你爹前段日子与我说，待避暑回去，便让沁儿随府里的先生念书学琴。”

　　莫如沁双眸一亮，顿时是掩不住的欢喜。

　　莫如晴端起茶盏，撇了撇茶沫，闻言笑道：“先生教导我们兄妹三个，已是分身乏术，再说过两年，文儿也当入学开蒙了，如何好再将三妹妹也送去呢？爹爹疼爱三妹妹，我是明白的，只是与其让先生教导，不如爹爹亲自教授，岂不是更好？”
　　“爹终日忙碌，哪里能得空闲教导沁儿……”莫如沁终于闷声闷气憋出这一句，吴氏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笑道：“先用膳吧。”

　　莫如沁不甘不愿地应了一声，莫如晴一切如常，陪着吃了几口，外头有人来禀：“静慧师太来了。”
　　吴氏最信那些，别庄后山有一座尼姑庵，香火旺盛，她常去添香油。也因此与庵中几位师太交好，常一处论道，当下搁箸笑道：“快请到客厅中。”说完嘱咐两个孙女儿几句，携着丫鬟婆子去了。
　　人呼啦啦去了大半，除了两位小姐并各自贴身侍奉的下人，只剩下一位冯妈妈看着。

　　自吴氏一走，莫如沁头埋得低低的，几乎填进碗里去。莫如晴放下手里的筷子，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侧首望向香案上的古琴，忽而轻笑道：“三妹妹想要学琴？”
　　莫如沁肩膀瑟缩，半晌攒足勇气抬起头，一双眼睛湿漉漉泛着光，好不惹人怜爱。鼻尖不知怎地泛红，软软哼出一声“嗯”，几乎叫人心都碎了。
　　这副模样真与她娘生得一模一样，要是莫严此刻在场，怕是连天上的月亮都愿给小女儿摘了来。
　　偏生莫如晴恍若未见，带着笑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桌案前，缓缓弯下腰去。她的手指细白漂亮，生得好像青葱似的，指甲莹润，轻轻从琴弦上拨过，发出细微声响。
　　莫如沁心都快跳出来了，睁大眼看着她的手，生怕她发难将琴给掀了。
　　“二姐……”

　　“学琴做什么呢？”莫如晴摇了摇头，“这东西，我可是从来不碰的。”
　　莫严琴棋书画皆精，他们兄妹三人，除了莫如仕不爱这些，她与莫如瑜几乎通晓——除了琴。大姐喜欢，她却从来不动，莫严知晓缘故，倒不曾逼过她。
　　莫如沁自然也明白，见她眼下这副温柔含笑的模样，心里难得生出一点期望，哑着嗓子道：“二姐，沁儿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血浓于水，沁儿如今十一了，文墨不通……莫家书香传家，沁儿该如何自处？”

　　“自处？”莫如晴挑眉，缓缓笑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并不曾短了妹妹吃喝，也不曾对妹妹做什么，怎么就扯到这些上来了？”
　　“那大姐和二姐却能读书认字！”她气不过，小脸涨得通红。
　　莫如晴侧脸望着她，许久勾起一抹笑：“生气了？”说完目光在屋内一转，对上秋月时略略停顿：“取剪子来。”
　　秋月领命而去，须臾折返。

　　莫如晴将剪子接过来拿好，不再看自己的妹妹，而是低下头，声音低而缓：“大姐是什么样的命，我是什么样的命，你又是什么样的命？我不知是不是从前做得不够，才叫你生了这样的妄想，祖母疼你如何，爹爹疼你又如何？现在莫府是我掌家，日后是大哥做主，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有出头的一日。”

　　屋内下人听得骇然，个个大气不敢喘。莫如沁双眼泛红，死死瞪着她，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莫如晴恍若未觉，手指微动，将那弦丝一根根剪断。绷着的琴弦乍然裂开，发出轻微的嗤响，一下下，好像划在人心上。

　　“我最烦这些玩意儿，以后三妹妹上点心，别在我跟前弄。这次是有祖母在，我不好拂了三妹妹的脸面，但今后可不行了。”她笑眯眯地将剪子一丢，直起身，“三妹妹慢慢吃吧，尽快养好身子，爹爹还在府中等着呢。”
　　话刚说完，乳娘抱着莫如文进门，她笑唤一声“文儿”，接过抱在怀中，带着人走了。

　　秋月替她畅快：“二小姐没看她，那脸白得跟雪似的。”
　　她脸上的笑淡下来，却并不觉得痛快，反而堵闷着难受。莫如文在她脸上“吧唧”一口，揉揉肚子说：“文儿好饿。”
　　“谁让你起得迟。”话虽如此，还是让厨房做了点心来，在后院亭下掰碎了喂他。“好吃吗？“
　　“好吃。”小孩子眨巴着大眼睛问：“三姐姐惹二姐姐不高兴了吗？”
　　“没有，”她轻轻擦去弟弟脸上的碎渣，“你吃完后去给祖母请安，不能仗着年纪小就不注重礼数。”
　　“文儿知道了。”他对这个姐姐是又敬又怕，乖乖地吃完点心，让乳娘领着去见吴氏。

　　莫如沁的病还得将养一两日，暂时不能走，别庄又没有别的消遣，唯有领着秋月回房。半道上遇见尼姑庵的师太，两厢见礼，下人送着师太出去了。
　　“这位师太有些面熟……”莫如晴驻足回看，秋月想了想，道：“前年大小姐卧床不起，老夫人请了几位师太进府念经，这可不就是其中一位。”

　　“妙慈庵？”

　　“正是。”别庄随侍下人接话道，“就在后山上，听闻香火鼎盛，甚是灵验，许多夫人小姐都慕名前来。”
　　“小姐要去吗？”又有一人提议，“奴婢去命人备轿。”
　　莫如晴微微垂眸不言，秋月哪里猜不出她的心思，当下笑道：“反正无事，何不去添些香油，祈求心想事成呢。”
　　“哪有那么多心想事成，成事败事，端看自己罢了。”话虽如此，她还是吩咐：“备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