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二姑娘》岑安

2、三妹妹 莫氏最看重

　　好在阿衡快回来了……她一想，又觉轻快，天色都明媚了许多。

　　六月将尽，吴氏本该回府，别庄却传来消息，说三小姐染疾，需得耽搁数日。莫如沁虽是姨娘所生，但莫严向来看重子息，便让莫如仕与莫如晴带着大夫前去，待人好了，与祖母一同回来。
　　莫如仕当面应下，回头却与自家妹妹道：“我与李家公子约好了比试，不能失约，妹妹且代我在祖母面前圆一圆，她老人家向来疼我，定不会在爹面前说破的。”
　　这哥哥眉眼生得像爹，儒雅俊秀，却偏偏是个不爱文章爱刀枪的。从小到大不知被请了多少次家法，仍然不肯费心思读书，只是府中仅有莫如仕一位嫡公子，另一位莫如文乃姨娘所生，承不得家门。是以屡屡失望，莫严仍不肯完全放弃。
　　“哥哥怎地这般？”莫如晴哭笑不得，“届时爹晓得了，我该如何是好？”
　　“你放宽心，我自会担着。”他丝毫不放在心上，等着马车出了莫府，驾马与小厮溜走，剩莫如晴一人压阵。她无法，只好嘱咐随行的下人闭紧嘴巴，往别庄而去。

　　天亮时出发，到得别庄，已是日暮。
　　天边红霞粲然，树木葱郁，全被染上一层光。这景色在长安城中难见，她搭着秋月的手下了车，微微仰目，连呼吸间都是清爽。
　　因提前派人来禀过，吴氏身边的婆子候在门前，当即上前请安：“二小姐可来了，老太太正等着呢。”
　　莫如晴一笑，鬓边碎发随风轻动，娟丽灵秀：“冯妈妈辛苦了。”迈步往里走，慢声问：“三小姐现下如何了？”
　　“原是中了暑，不碍事的，只是老太太念着三小姐身子弱，多养几天再走罢了。”
　　“祖母慈悲心。”莫如晴淡笑，随婆子穿花过院，给吴氏请安后带着大夫去莫如沁房里。

　　小姑娘闲不得，不顾丫鬟劝阻，正在摆弄屋前花草。听见步声，抬头望见是莫如晴，当下一愣，抿了抿唇，束手束脚地行了个礼：“二姐。”
　　莫如沁年纪不过十一，又生得瘦弱，看起来像是八九岁。
　　莫如晴“嗯”了声，并不责备下人，轻声道：“外间热气重，快进屋去吧。”
　　小姑娘弱弱应了一声，大气不敢出地由着丫鬟架进去。莫如晴陪着她，等大夫把完脉、写好方子，又让秋月亲自去熬药，问了几句近日饮食喜好才算做完全套。

　　等从房里出来，冯妈妈满脸堆笑：“二小姐，老太太请您去用晚膳呢。”
　　到得厅堂，莫如沁身边的婢女正在吴氏面前回话，瞧见莫如晴进门，略一福身退走。吴氏笑着招手：“晴儿快过来。”
　　她快步上前请安，吴氏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她容色，须臾叹道：“辛苦你了，赶了一日路，又要忧心你三妹妹，想必累坏了。”
　　“祖母言重了，都是晴儿本分。”她挨着吴氏坐下，低眉垂目，“大夫说三妹妹身子无恙，吃几副药便好。”
　　吴氏极是满意她这副模样，颔首笑道：“先吃点东西，莫要饿坏了。”正说着，乳娘抱着小公子进门来。

　　莫如文上月刚满两岁，因吴氏娇宠，如今路都走不稳当，仍旧趴在乳娘肩窝里流口水。样子倒是可爱，生得像年画上的娃娃，又白又糯，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有神极了。
　　“二、二姐姐……”他说话不大清楚，含含糊糊也能听出是在喊莫如晴。
　　对这个庶出的弟弟，她向来没什么芥蒂，笑着应了一声“哎”，从乳娘怀里接过，小心放在膝上。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水渍，逗弄他：“想二姐了吗？”
　　“想……想……”一边吐泡泡一边点头，双手扯住她的手，往嘴里送。
　　“别含手指头！”莫如晴轻轻在他额头点了点，问乳娘：“二公子这几日可好？”
　　“这小子闹腾得很，”吴氏自己回答了，“比他三姐可强多了。”
　　“那就好。”莫如晴又陪他玩了一阵，方将人交给乳娘。
　　饭后吴氏回屋休息，莫如晴亲自领着莫如文去花园里消食。没了吴氏在身边，她将弟弟放在地上，半扶着练习走路。
　　小孩子娇惯了，地上热气重，没一会儿就可怜兮兮地往她怀里钻，不愿再走。她轻声哄着，却一点没有退让的意思，孩子年纪虽小，却能识人脸色，不甘不愿地继续往前。
　　偶尔脚一软跌在地上，她也只是将人扶起来，拍去衣上的灰尘
　　乳娘心疼：“走了小半会儿了，歇一歇吧。”
　　“二姐姐……文儿累……”他惯会讨好长辈，抽抽鼻子，招人心疼。
　　莫如晴无法，只得将他抱起：“文儿什么时候才能走得稳呀。”
　　莫如文将脑袋埋进她肩头，不说话。乳娘赔笑：“小公子还小，再过一段时间便能了。”
　　“老夫人心疼孙儿，我能明白，但你们也不可忘了自己的本分。”莫如晴与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睛微微垂着，莫名有了几分冷厉，“日后小公子但凡有什么不妥，老爷也只会说下人照顾不当，你们可思量明白了。”
　　乳娘并几个贴身照顾的下人俱都垂首不语，莫如文在她颊边蹭了蹭，小声问：“二姐姐生气了？”双手环住她颈项，哀哀道：“二姐姐别气，文儿以后一定不喊累了。”
　　莫如晴失笑：“说到做到才好。”

　　她原就到得晚，这一下天已全黑了。
　　别庄统共就住着这么几个主子，倒不如何讲究，只让下人挑着灯来寻。莫如文趴在她怀里昏昏欲睡，她亲自抱着送回房去，在床边陪了一阵，这才起身离开。
　　仍是冯妈妈相陪，引她回房，却与莫如沁相邻。

　　她在门前顿了顿，冯妈妈面上笑着，却是提心吊胆，直到她进了门，这才松了口气，欢天喜地地回去复命。
　　秋月让下人去打热水，将窗户开了透气：“委屈小姐了。”
　　“我没有委屈，”莫如晴嘴角淡笑：“祖母都不怕三妹妹委屈，我有什么好委屈的。”
　　正闲话，忽然传来几声乐音，先是零零散散不成调，渐渐连贯，虽然生涩，也算悦耳。
　　莫如晴原还笑着，这下神情冷淡下来，一双眸子映着烛光，亮得出奇。
　　秋月晓得她的忌讳，当下唤了一声：“小姐？”

　　莫如晴不出声，她却领会，低声让婢女将窗户合拢，几步出去走到莫如沁门前。伸手轻叩，屋子里古琴声断开，须臾传来“吱呀”开门声，莫如沁身边的珠儿“咦”了一声，笑道：“秋月姐姐，这么晚了，可是二小姐有什么吩咐？”
　　秋月还没说话，又响起莫如沁的声音：“是沁儿吵着二姐了么？”低低落落，仿佛委屈至极。
　　她闭上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额际青筋跳动，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
　　不能……不能……
　　莫氏最看重血脉亲缘，莫严让她前来，吴氏安置她住下，为的不都是叫她明白这是她莫如晴的妹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她若是闹起来，怕是不得安生。
　　秋月冷笑：“这大晚的天，三小姐好兴致。只是我家小姐舟车劳顿，还请三小姐体谅体谅，莫要再弹了。”
　　这番话着实不客气，却没人刚说秋月对上不敬。沉默了好一会儿，莫如沁方带着哭音：“沁儿知道了。”
　　秋月笑了笑：“多谢三小姐。”快步走回屋来，转身将房门关上，见莫如晴倚在榻边阖目，心疼得不行，拧了温帕子过来替她擦手：“那样的人，小姐何必为她不痛快。”
　　“哪样的人？”莫如晴低笑起来，“何其可怜，何其无辜。错的是她娘，错的是我，这府里谁不说我莫如晴冷漠刻薄，对待庶妹如仇敌。偏偏爹和祖母不肯放弃，这都多少年了，还扯着我不放……”
　　她似是疲惫至极，揉了揉额角，倏然睁开眼：“秋月，是否真是我心眼太小？要不然，怎地大姐就能待她如亲妹，我却不行？”
　　“夫人……夫人去的时候，大小姐病着，什么都没见到。若是见了，必然同小姐一般，不能释怀的。”秋月怜惜她，“小姐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何必勉强自己？”
　　莫如晴不语，听着一墙之隔的抽泣声，许久将帕子丢开，闷头睡去。

　　翌日一大早，冯妈妈就来请她。
　　隔着厅堂老远便闻零散琴音，她微微蹙眉。果然到了近前，吴氏高坐堂上，堂中摆着桌案香炉，漆木古琴年代久远，弦丝在三妹妹手下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