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匕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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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后，天亮得早，微光甫一拂上床头，她便醒过来。
昨夜热得睡不着，现下眯着眼任由秋月伺候梳洗，打扮妥当后略坐了坐，待醒过神方起身去给长辈请安。
半道上碰见大哥莫如仕，亦是眼底青黑，仿佛几夜没歇过。
她不禁打趣：“哥哥昨夜头悬梁、锥刺股了？”
身后的小丫鬟捂着嘴笑，好在莫如仕心眼大，瞪她道：“你这嘴巴没遮没拦，连自个儿哥哥都不放过。小心我到阿衡面前告你一状，瞧你还得不得意！”
莫如晴闻言微怔，两颊倏然染上薄晕，抿了抿唇，丢下他往前走了。
莫府两位小姐，一位常年缠绵病榻，性子最是绵软。一位七窍玲珑，偏偏气性不小。
莫如仕最怕这个小妹妹生气，当下追上前去，哄着她笑：“是我错了，二妹别气——阿衡哪里会听我胡言，在他眼里心里，只怕容不得妹妹半句不好。”
莫如晴仍是板着脸不说话，莫如仕只好把藏着逗她的话给说出来：“昨日收到阿衡的信了——已在归途，至多月余便到长安。”
她步子一顿，侧首望他：“真的？”眼波如水，面上哪有半分怒色。
莫如仕顿时丧气：“二妹又逗我！”
“我何时逗你了？”这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倒像是被她这妹妹怎生戏弄了似的，“大哥没彻夜瞧书？那是做什么去了？莫非去了武场？哎呀呀……”她眼睛眯着，笑得像只小狐狸，“爹可最讨厌别人舞刀弄枪了，我还是先去报备一声儿，免得日后府里出了个武状元，大哥怪我嘴坏，爹怪我‘欺上’，两头讨不了好。”
“好妹妹，我错了还不行么。”他涎着脸讨饶，“他自己说的，自然是真的。你且放宽心，这一次回来，想必成婚前不会走了。”
“成什么婚，”她到底还是露出小女儿的羞态，“八字还没一撇呢……”
说话间来到定思堂，兄妹两个俱是肃了神色，恭敬乖巧地进门请安。老夫人吴氏耐不得热，前月便带着府里两位庶出的小姐、公子去了别庄避暑，府里只剩莫严，并几个姨娘。
莫如晴对这些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请过安后就垂首落座。倒是莫如仕被莫严拷问了几句功课，虽然答得一知半解，但好歹比从前一问三不知强了不少，勉强饶过。
用过早膳，兄妹二人从定思堂出来，莫如仕将藏在袖中的信塞进她怀里，挤眉弄眼一阵，便带着小厮往后门偷溜出去，剩她与秋月立在廊下。
今日万里无云，甚是晴朗。暖热的天气叫人头脑发沉，她身子发软，搭着秋月的手勉强站稳。
秋月道：“姑娘回去歇一歇吧。”
莫如晴颔首，默不作声地将信折好收在怀里。
先回房歇了片刻，撑着精神让婆子小厮进来回话。对了近日采买的账目，将各院配额稍稍调整，对牌一一发放下去，直到午时才算忙完。
外头艳阳高照，里头纱帘四垂，又有冰盆袅袅，倒不觉得十分热。可她默默坐在榻上，面庞仿佛擦了胭脂，分明是清丽五官，一时间竟有了些艳色。
秋月微微勾唇一笑，对伺候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一并退出去。
直到房门阖上，她屏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信拆出，借着天光仔细看。一个字一个字，浓黑硬朗，转折勾画雷厉，和那人的气势一样叫人心颤。
她手心不觉汗湿，末了将那纸张贴在心口，嘴角弯了弯。
短短几行字，并没有提及她的名字，但婉转问了她们姐妹二人是否安好，倒也是那人的性子。
定了定心神，她又重看了几遍，方起身走到妆台边，将信放进首饰盒子里，仔细压好。自前年他离开长安，每月里总有一封信送到莫府，莫如仕自个儿看一遍，最后都交到她手上。
如今，也有厚厚一盒子了。
门上轻响，传来秋月的声音：“小姐，秋棠来了。”
“进来。”她折回榻上坐着，用瓷杯碰了碰脸颊，想将那热气压下去。
门应声而开，秋月、秋棠一前一后而入，并肩站定。两人本是双生子，是以相貌极其相似，唯一不同，便是秋月右眉梢有一颗细小红痣。
先前夫人许氏在的时候，见秋棠性子活泼，便放在了长女房中。秋月沉稳，在莫如晴身边更为恰当。
“二小姐，”秋棠笑着请安，“大小姐让奴婢去取些冰来，可库房说需得二小姐应允，所以奴婢来求呢。”
“说什么浑话，”莫如晴亦是笑道：“姐姐要的东西，但管拿便是了，什么求不求的。”说着取了对牌拿给秋月，转而交到秋棠手中。“这两日忙得很，我但凡有没顾得上姐姐的地方，你尽管说，我自有赏赐。”
“奴婢省得。”
又问了几句莫如瑜的病情，方让秋月送人出去。待转头回来，秋月手中却捧着两个漆木盒子，满脸是笑，进门便高声道：“小姐，奴婢讨赏来了！”
这副样子倒是少见，莫如晴搁下手中的笔，转脸笑道：“这么一会子功夫，你来讨什么赏？”
秋月快步走近，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撩开帘子，笑道：“方才送秋棠出去，谁知人刚走就碰上了大公子房里的青衣。说是随信来的还有两份礼，送给莫家两位小姐，早上匆忙，大公子忘了，还是青衣伶俐，特意给小姐送来。”
东西搁在桌上，再抬头，自家小姐虽不动声色，可眉梢眼角无不是春意。她睨了秋月一眼，掩不住话里的笑意：“瞧给你得意的。”
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拂上漆木盒子，轻轻将锁扣挑开。
里头躺着一把匕首。
金色剑鞘奢侈华贵，另镶着许多细碎宝石，耀着微光，无比富丽贵重。饶是莫府大门大户，乍然一见，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真漂亮……”秋月喃喃，莫如晴将匕首握在手里，沉甸甸地几乎拿不住。抽开剑身，厉光耀眼，可剑柄上也有宝石，一只手拿着颇为费劲，更别说用来做别的。
“只能把玩吧……”莫如晴低声自语，将匕首放回去，又打开另一个盒子。
依旧是匕首，却不同于上一把的富贵逼人。这柄甚至连剑鞘都是木头雕刻，剑身漆黑湛湛，朴实无华。胜在木头是好的，浅淡的香气幽幽传来，竟能安神。
秋月小声道：“青衣说，这个盒子是送给大小姐的。”莫如晴与莫如瑜一向姐妹情深，这么敷衍的礼物，即便莫如瑜不在意，自家小姐面子上也过不去。
“虽说样子丑了些，但真用来防身的话，这柄才合适。”
“两位小姐是怎样的人物，平日里进出身边十数仆从，何必担忧那些。”秋月笑道，“想来三王爷在漠北得了精巧物什，送来讨小姐欢心罢了。”目光落在那柄黄金匕首上，“小姐向来喜欢收藏珍宝，这不是投其所好么？只是送给大小姐的这个……未免太‘凑数’了。”
莫如晴笑而不语，将两个盒子扣好，“收到柜子里去。”
“不给大小姐了吗？”
“你自己也说‘凑数’，难道平白惹姐姐生气么？”莫如晴失笑，“收起来吧，想来大哥也没打开过，你另从箱子里找件精巧的玩意送过去，就说是三王爷送的便是了。”
“是。”
估摸着莫如瑜应当午睡起了，她换了身衣裳，携秋月一同去清风斋。
进门时姐姐正倚在榻上看书，这样热，屋子里摆了冰盆，膝上还盖着薄毯。屋里药香浓重，熏得她发晕，转头对秋棠道：“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秋棠闻言将窗户开了一条缝。
莫如瑜将书阖上，脸色仍是白的，连五官都像山水画里浅淡一笔，瞧着甚无精神。
“可是这个大夫不好？”莫如晴忧心，“姐姐望着比前两日还疲惫。”
“左右是我自个儿底子差，再好的药都白费，何必怪大夫呢。”莫如瑜倒看得开，拉住妹妹的手，捏着帕子拭去她额上的薄汗，“大热的天，你有什么话要说，遣下人过来就是了，何必自己跑一趟。”
“给姐姐送东西呢。”她特意挑了一串珍珠链子，颗颗圆润饱满，色泽晶莹，“不亲自来，怎显得心诚？”
秋月将这来处说了，莫如瑜把珠子捏在手里把玩，末了一笑：“到底是三王爷有心。”
“太子殿下对姐姐更是上心，何必羡慕这个。”在姐姐面前说话不必藏掖，下人都是贴身照顾的，不会嘴碎。“听爹说，这几日朝中有事，我不懂那些，只道太子殿下应当正忙，却还惦记着每日让太医来问诊，这份心意，哪个可比？”
莫家世代书香，莫严学问更是可称当世大儒，甚得圣上信重，聘为帝师。几位皇子幼时常常出入莫府，只是后来渐渐大了，为了避嫌，才慢慢少了明面上的来往。
莫如瑜被她说得心花怒放，脸色倒好了不少。转头从缝隙里瞧一眼外头景色，叹了口气，幽幽道：“我知道他的心，可这身子还不知能熬到几时，我怕……负了他。”
莫如晴忙伸手掩住她的嘴，“姐姐别说胡话，不过是虚弱了些，哪有那么严重？你好生将养着，待得太子殿下求得圣上恩典，姐姐进了东宫，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莫如瑜勾唇一笑，眸色深幽，笑意不达眼底。
莫如晴略一琢磨，便明白她所思，微微抬手，秋月与秋棠福身退下，留她们姐妹说话。
“爹在大烨虽有威望，但毕竟无权，太子妃……”她踌躇，不晓得该怎么开口。
莫氏名声虽好，但太子妃那样的位子，若莫如瑜无病无灾，或可夺上一夺。但姐姐生来体虚，是个长安皆知的病美人，哪里能主得了东宫。
“我明白，”莫如瑜自嘲一笑，“不敢奢求，但愿他真心以对，我也无憾了。”
这事旁人不好多说，莫如晴略略宽慰几句便退了出来。只是心口闷得紧，仿佛有谁钳住了喉咙，只盼能多吸进几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匕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