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光[特洛伊 伊利亚特同人]》周鲤

3、第二章 佛提亚 幼年 帕特洛克罗斯（1）： 不死的众神

　　不死的众神与有死的凡人皆知，我与阿喀琉斯自幼相识。确切地说，我认识他比登上佛提亚的海滩更早——船未靠岸，我就已经看到他了。
　　苍黑色的悬崖上，金色的头发散在海风中飞扬。我几乎在一瞬间就认定他就是阿喀琉斯。
　　他的存在早就成为传说，流传于阿开亚人的国土。传说他的母亲是海中的女仙，传说他的父亲是强大的宙斯世系，传说他为毁灭遥远的特洛伊而生，也终将为之而死。

　　我被豢养在珀琉斯的宫殿里，每天，和其余勇士的孩子们一起，接受战斗的训练。击剑、拳击、投掷，摔跤……，在每一科目中取得头筹，并力求谈吐得体——我被父亲流放至此，并不是佛提亚的公民，只是承蒙珀琉斯的恩典，我才可以在此居住。我很清楚，一旦被再次驱逐，整个大地，将没有一座城邦能为我浄罪，成为我的容身之地。

　　同伴们会在日落之时陆续离开训练场，我则经常坐到月朗星稀，等待着宫殿里火把熄灭，议事的人群散去，再从宴席的残羹冷炙中随便拿些东西填饱肚子。
　　后来珀琉斯命令我和他一起参加宴席，但我却极少在这些场合见到阿喀琉斯。
　　年幼的王子似乎也从不参加各种训练，比起训练场的阳光与灰尘，他似乎更迷恋狂暴的海浪与冷峻的岩石。

　　然后就是那个让阿喀琉斯不堪回首的五岁生日宴席。
　　佛提亚的长者们守候在宫殿，等待着他们未来的王者，特萨利地区的王者们守候在宫殿，等待着神之子，一个活的传说。
　　珀琉斯的王座旁，炉灶熊熊燃烧，烈火中的松木劈啪作响，整个宫殿都弥漫着松脂的香气。待到炉火堪堪熄灭时，阿喀琉斯金色的身影才出现在宫殿入口处。

　　我想，大概所有人都大失所望：他们期待的一定是一个无比强壮、如同赫拉克勒斯一般、与凡人孩童绝不相同的神之子。就像我后来和阿喀琉斯开玩笑时所说：“他们大概觉得你长得和库克罗普斯一样会比较好。”
　　我想，大概所有人都心悦诚服：他们用来形容众神的诗句，无论赞美与诅咒，用在年幼的阿喀琉斯身上似乎都不过分。我一直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一瞬间整个宫殿里的静默，直多年以后我在奥利斯湾听到了安提罗科斯的感叹：“神之子就该是这样的！”

　　宰杀祭牲，向神奠酒，宴席开始。
　　我和其他少年一起，穿梭在客人之间，为众人斟上调了水的酒浆。
　　后来，珀琉斯呼唤我的名字，要我去聆听特萨利地区的王者们的交谈。
　　在我离开了调缸之后，究竟是谁在忙乱中出错，至今已不得而知，或许他现在就是米尔弥冬行伍中的一员勇士，或许他的魂魄早已归于哈德斯的洞府。
　　本来应该掺水的调缸被倒满了纯酒，福尼克斯也就从那只缸里为阿喀琉斯斟上了他的第一杯酒。等我听到嘈杂声回头，阿喀琉斯已经将酒浆一饮而尽，并不出意外地吐了福尼克斯一身。
　　我一直为此自责，直到现在，在阿喀琉斯饮酒时，我都会在暗中注意调缸里是否有人添水。如今的阿喀琉斯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喝下各种酒酿，也常常和其他将领兴致勃勃地饮酒作乐，我常常想，他是否还记得那个在自己的生日宴席上醉倒的孩子，是否那些记忆，和佛提亚的海风一样，已经被行进的船舶留在了珀琉斯的宫殿里。

　　珀琉斯和宾客们对于小王子的失态一笑置之，可我清楚这是因为我的失职所致。一种难以名状的内疚在我的内心翻滚，直到深夜，我依旧没有成为睡神的俘虏。
　　窗外海水的声音似乎不同寻常。
　　我向外望去，的月光下，海水宛如宫殿的大门，向两侧分开，的海沙一点点显露出来，海底的蚌类，似乎得到了无声召唤，静静地打开了紧锁的硬壳，露出珍珠般的内里，铺成了一条异彩的路。
　　忒提斯从海水中走来。
　　银色，一切都是银色，中天的明月，海底的细沙，海浪的闪光，女神曳地的长裙。
　　黑色，一切都是黑色，广阔的星天，厚重的海面，海边的礁岩，女神挽起的长发。
　　那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美的女子。
　　我听说过海伦的艳名，但我认为，与忒提斯相比，她也不过是凡间的微尘，不值一提。

　　我似乎被塞壬的歌声迷惑了心智一般，悄悄地跟着她，一路潜行在宫殿的阴影之中。
　　我看到她走进了阿喀琉斯的房间，静静地抚摸着他金色的头发。而阿喀琉斯，也似乎感应到了她，如同一只取暖的雏兽，向母亲的怀里依偎。
　　忒提斯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阿喀琉斯，他的儿子依旧沉醉不起，容貌却和她出奇地相似。
　　忒提斯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直到日出时分，忒提斯才离开他丈夫的宫殿。
　　我不知道珀琉斯是否得知妻子的到来。但清晨时分，我见到他时，只感到出奇的静默。
　　良久之后，他说出了作为国王和父亲的决定： “从今天起，让阿喀琉斯到训练场去，福尼克斯将教导他如何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