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贼》任质

2、校长登门

　　仲夏时节，酷热难当，而那晚更是又闷又热。屋后的蝉噪，吵得我心神不宁。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干脆把桌子搬到了天井里。不过，门灯是不敢开的，否则会引来无数的蚊虫。如果那样，人是吃不成饭了，反而给蚊虫做了晚餐。
　　为了防止蚊虫叮咬，父亲在吃饭前燃了一些半干的蒿子，浓浓的烟味回荡在天井的上空，每个角落都留下了蒿子燃后的香味。
　　我没有什么食欲，不知道是天气的缘故，还是心情不好。或者是因为闲了一整天，感觉不到饿。我只匆匆吃了几口馒头，夹了几口菜，就趴到了一旁用偏房门板搭起的铺上。枕旁放着一本刚从同学那借来的《家春秋》，我看了一眼，没有心思去翻动它。
　　父亲已经吃饱了，在桌前喝着半碗年粥。母亲正在收拾碗筷，准备去刷锅洗碗。妹妹则早早的跑回屋，看动画片去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喊我把桌子搬回屋里去。我懒洋洋地翻了翻身，没有动弹的打算。
　　这时，突然咣当一声，大门的销子开了。随后，吱牛一声，进来一个人。那人进门后，朗声和父亲打了个招呼：老舅，吃了吗!
　　吃啦，吃啦，快进来坐。父亲急忙起身，客气地迎接。
　　母亲出来时，那人又恭敬地喊了一声：老妗子。
　　此时，我已昏昏欲睡，突然听到这人说话，感觉如此的熟悉。我猛然抬头一瞅，啊，来的不是别人，竟然是我们初中的校长。我急忙滚下床去，穿好鞋子，立在一旁。
　　父亲冲我喊道：叫表哥！
　　我嗫嚅了一下，心下胆怯：校长......
　　校长笑了。他坐在我刚才坐过的小床儿上，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还有一个布荷包。然后，左手将草纸微微捏住，两角翘起。右手则捏着荷包，往草纸上倒着什么。倒完后，他用双手简单的卷了一下草纸，掏出洋火擦地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微一沉吟，长长地突出一口烟。
　　校长五十多岁的样子，平时爱穿一套黑色的旧中山装、戴一顶黑色鸭舌帽，脾气和蔼可亲。他的这身打扮，很像一个文化人，在村里一走，气质很明显与那些村民不同。校长也是村里最有知识的人，村里人有什么想不开、道不明的事，都会向他请教。
　　父亲看着校长点燃了烟，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你看，俺家也没人抽这个，平时也不备......
　　冇事冇事，我就爱抽这旱烟，有劲儿！校长并不在意，继续说道：今天来找老舅，有个大事和你商量，你得好好琢磨琢磨啊......
　　嘛事儿，说吧！父亲有些纳闷地问道。我知道，父亲和校长很少有交集，一个是小建筑队的农民，一个是初中的校长，平时连个面都很难见到。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只是曾给学校装修过几次办公室。
　　校长继续道：这事儿，是关于我表弟的事儿......
　　我一时没明白过来，心想，校长表弟的事儿，大概和我没啥关系。于是，我开始有点走神。这时，院墙外有猫在叫，是“大黄将军”的声音。这群野猫，它们肯定又在打架呢。最近几天，附近的大猫小猫，每到晚上就跑到我家前面的房框子里打架。半夜的时候，我经常悄悄的爬到墙头，偷偷看它们打架。我寻思着，它们肯定是在比武选“猫王”，也许还有将军、元帅、军师等等。唉，只可惜我家小灰猫太羸弱了，估计只有给大黄将军当小弟的份儿......
　　父亲经验丰富，立马就反应过来，这“表弟”指的就是我。他说：你表弟，唉，我也是挺发愁啊。
　　这时，校长开始切入正题，他吸了一口烟，道：说实话，表弟今年考得也不错，只差二十多分，要是买的话……
　　校长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眉头紧锁着，他恍然大悟地笑道：老舅你也知道，咱这地界儿落后，老师的教学水平呢也有限，每年能考上高中的没几个。不过你看，今年这不就一口气考上六个。这说明嘛啊？说明，学校的教学质量还是越来越好啊。可能明年就能是十个，后年就更多了......
　　父亲认真地听着，不时地附和几句，不知说什么是好。母亲此时已经刷完了锅碗瓢盆，也过来坐在了一旁听着。
　　我一听到“上高中”，彻底明白了，原来刚才说的那“表弟”就是我。校长管我父亲叫老舅，那他岂不是我姑家的表哥吗。突然，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没想到，我竟然是校长的表弟……
　　聊完初中，聊高中；聊完乡里，聊县里，聊地市。后来，表哥顺理成章地聊到了我报的那个财经学校，又聊到了高昂的学费，提到了外面的不知道有多好的世界。
　　最后，他终于说到了重点：要不，老舅你就让表弟再复读一年吧，我敢保证明年表弟准能考上县高中！
　　准能考上？父亲不大相信。因为，我从小学习就不拔尖，甚至连一张奖状都没有拿回家。对于我那两下子，父亲感觉心里还是有数的。
　　表哥说：绝对冇问题！再说了，表弟今年才多大啊，你舍得让他出去打工吗？出去打工哪有轻省活儿啊.。再说了，家里种地也指不着他啊！.
　　父亲看着母亲，询问道：那，要不就当让他再去玩一年吧......
　　表哥也望着母亲，笑着说：就是啊，表弟还小，就当让他玩一年吧。老妗子，你说呢？
　　母亲有些犹豫，可没等她开口，校长又急忙补充道：对了，复读这年的学杂费全免！
　　父母相视一笑。我知道，他们终于放下了筹钱的烦恼。校长的一些话，仿佛清风吹散了满天的乌云，闷热的空气里，竟然不知从哪冒出了几丝凉风。
　　可是，这个决定，却让站在一旁的我感觉有些出乎意料。我的中考分数离县高中分数线有二十多分之遥，看到分数时，我首先放弃的就是复读，没想到校长和父母竟替我选择了我已放弃的路。
　　复读一年，我就能多考二十多分吗？我没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