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贼》任质

1、初中毕业 那一年，我

　　那一年，我十六岁，初中即将毕业。
　　盼了半个多月，中考分数终于出来了。我的分数比分数线差着二十多分，理所当然上不了县里唯一的高中。虽然这个结果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我还是有些失落。
　　十六岁的我，年纪不大也不小，该懂的事我都懂了。可是，做了这么多年的学生，突然让我离开学校，一下子还是有些舍不得。事实上，我并不是多么热爱学习，只不过喜欢呆在学校里，周围有有一群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大家有着共同的语言、共同的青春气息。
　　如果不上学，我又能去做什么呢？我能够想到的答案，只有两个：出门打工，或者回家种地。
　　离我们这二百多里外的地方，有座大城市。每年，都会有成群结队的半大孩子，跑去那里打工。这些孩子，要么是初中刚刚毕业的，要么就是中途辍学的。他们大多都会在大城市挣几年钱，回到老家盖一趟漂亮的瓦房，然后就是娶妻生子。有了媳妇、孩子之后呢，基本上没有人再出去打工了。
　　如果不出去打工，就只能留在家里种地，当然地是不需要天天都种的，除了种地还可以去盐场、汪子、砖窑或者其他厂子里干活儿。可是，不管你是在哪里干活儿，你都必须不离不弃的耕种那一亩三分盐碱地，没有任何理由，这是老祖宗留下了的规矩。
　　当然，不再出去打工的那些人，最终的命运仍然是种地。
　　想到出门去打工，或者回家种地，我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涩。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要靠自己，改变命运！
　　上高中肯定是没戏了，要想继续上学，能不能退而求其次呢？
　　在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才听说，除了县高中外，还可以报地市的一些中专学校。于是，我没有填报原本就没了戏的高中，只报了一所地市的财经学校。我想，如果能上个中专，学点财会的话，毕业以后说不定能找个会计之类的活儿干。以前听父亲说，村里的会计穆铁勺干的活儿又轻省、又挣钱。上中专也许不如上大学有出息，但是若能在地市找个活儿干，就此离开那个穷地方——用父亲的话来说叫做：穷坷垃地——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没过多久，财经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村大队的门卫室。那几天，只要不干活儿，父亲就去那里问看门的老头，有没有我的录取通知书。
　　父亲把通知书拿回来之后，我一看，傻了眼——那个小小的中专，每年的学费竟然要一万块。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在那个穷乡僻壤的贫困家庭里，这个数字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那时候，除了种地外，父亲唯一能取得收入的活计，就是给人装修房子。父亲和村里的三四个乡亲，组成了一个小建筑队，在地里的活儿不忙的时候，就在附近的村子里找点盖偏房、盖门楼、垒墙、吊顶棚、挂屋里子、镶瓷砖之类的活儿干。可是，这种几乎是全世界最微小的建筑队，无疑创造不了多少财富。父亲每年的总收入，不过两三千块钱，刨去家庭的日常开支，以及我和妹妹的学费外，几乎所剩无几。
　　而母亲呢，只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没有什么活计可做，只是伺候着家里的吃喝拉撒睡。母亲的身体不好，好不容易狠下心，跟着村里人出去拾棉花或者拉蓑扇，干不了几次，回来后就要吃大把的吃药。后来，父亲干脆就不再让她去了。
　　于是我想，我必须放弃这次上中专的机会。
　　那个暑期，过得异常的漫长和无聊。高中没考上，更买不起（按照所差分数，以分为单位，缴纳所谓的“捐资助学”款，也可上高中），又不愿去复读；中专倒是能上，却又上不起。
　　我想，是时候找个地方去打工了，我也该像村里的其他孩子一样，去大城市打几年工、挣点钱，然后再回来盖房子、娶个媳妇，然后踏踏实实的种地、踏踏实实的过日子。早在年前，父母就给我办好了身份证，因为听说去大城市打工必须要有这个，好一点的工厂是不愿招没有身份证的孩子的。
　　我猜，此时父母一定在为我张罗打工的事。前几天母亲就去了一趟姥姥家，她肯定是想让我大舅给我找个活儿干。
　　那天，不经意听到父母在谈话。可他们谈的却并不是让我去打工的事，而是竟然认认真真地商量起如何才能让我去上中专。
　　父亲说：还是让小志去上中专吧，毕了业人家还给分配工作，最不济也比在家种地要轻省。就是上高中，毕业了还得考大学，上完大学才能分配......
　　母亲点头表示赞同，她说：小志这孩子身子骨也弱，在家种地恐怕……
　　可是父母商量来商量去，最重要的，还是如何才能凑够那一万块钱。文化水平不高的父母，朦胧地感觉到，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彩。他们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像自己一样，在农村受一辈子苦累。
　　结果可想而知，这一万块钱是无论如何也凑不够的，毕竟穷人只有一些穷亲戚。而穷人之间借钱，最怕的不是没有信用，而是还不起。那时候，村子里还没有按电话，如果有的话，我想父母一定会给所有的亲戚都打一遍电话、借一遍钱。尽管如此，那段时间，父母还是去了好几个亲戚家。
　　我才明白，原来母亲去姥姥家并不是帮我找活儿干，而是去和大舅借钱去了。最终父母还是一次次的失望而归。我知道，不能让我去上中专，父母一定感到万分的愧疚和力不从心。
　　那天，我实在忍不住了，突然跳到他们跟前，用衣袖抹了一把不争气的泪水，大吼道：我不要去上中专，你们不要再去借钱了！我要去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