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乱成夏》潇剑尘

11、十

　　十
　　真是难得的选了个好日子，老天也不负我，阴雨绵延。公交转地铁转公交便到了浦口码头。
　　入眼是一片烟雨朦胧的景色，远方大大小小、零零散散的船只，近处颤颤巍巍、稀稀疏疏的人群。一切的一切，现下想起来都是那么不真切，像是一场梦，明明知道这是假的，却永远不愿意醒过来。
　　浦口汽渡原是交通要道，平日里也是繁忙的紧。今天下雨的缘故吧，等轮船的人也是屈指可数。周围倒是有几个女中学生，唧唧喳喳的说笑个不停，给稍显冷清的环境带来些温暖。
　　小欣从出来开始便是愁眉紧锁，我展开浑身解数也没能解的开。她呆呆的看着前方，脸上也是阴晴不定。一阵长鸣的汽笛过后，其渡船伴随着涌浪冲向岸边，高高放下的便桥压着江水，一波波扑向岸边，小欣脸色大变，浑身哆嗦着向后退却。
　　“哈哈哈！原来我们小欣怕水呀。哈哈哈。”看懂了缘由，我不禁真心实意的嘲笑一番。
　　转过身来，看见小欣正在做热身运动。我倒是不以为然，热身运动做好了就能不怕水吗？头发短，见识也短。
　　“叔叔，你过来一下。”语气是不咸不淡。我信步走过去，也是思索着怎么去解决这种情况。说时迟，那时快，我尚未回过神来的时候，一记粉拳早已招呼到我脸上，正中四白穴。我佯装吃痛，双手紧捂着左眼，躬身弯腰，微微阖了一下眼，恍惚间，我好想看见眼前有一只猫，通体雪白。家里的老人也说过，半开的人眼是见得了鬼怪的。我急忙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出去。
　　看到我痛成这样，小欣脸色大变，以为真的是打重我了，急急忙忙凑了过来。眼看计谋将成，我咻第站起身，小欣瞬间一惊，停了下来，我顺势挠她痒痒。雨不大，也是够湿了衣裳，我们约好了不带伞的。小欣边是吃吃的笑，边是半蹲身子躲开了去。我得势不饶人，紧逼上去，挠的她不住的求饶。淅淅沥沥的雨打湿心情也被爽朗的笑声蒸干了。看着小欣湿乱的秀发，稍显不整的衣衫，还有酡红了的脸颊。哪里还有半点淑女的模样，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估计我的模样也是奇怪的很，看见我笑，小欣也是在旁放肆的笑着。周围的人投注过来的目光也是饱含善意和温馨，几个女中学生也是羡慕的毫不掩饰。
　　站口广播发出了通行的公告，人们不慌不忙的往船上走去，小欣愁眉顿时锁住了之前的欢笑。
　　“没事，我有办法。”我故作神秘，“闭上眼睛，把手给我，我带你上去。”小欣急忙闭上眼睛，把手伸给了我。
　　“不让你睁眼，千万别睁开哦。”我小心嘱咐道。小欣连连点头。
　　我牵着她，一步一步向后退，一直退到刷卡售票的地方，也是舍不得放开，牵起小欣的手，在刷卡处刷了两下。
　　看见她眼珠不停得打转，脸色也是白了许多，少了平日的嫩红，双手也是不停的冒汗，还打着哆嗦。我心疼的很。刷完卡，我直接把小欣临空抱了起来，右手拖住腿弯，左肩用力把她压实在我胸前。“别怕，别睁开眼，一会儿就好了。”小欣的脸早已羞红到了耳根，忸怩的点了点头，随后很是乖巧的头埋进我胸前。
　　看着怀里的佳人，心中豪气顿生，纵使天翻地覆，石烂海枯，我也不会放手的，小欣，我现在很爱你，我暗暗对自己说，将来也是。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小欣侧搂我的右臂用力更紧，我顺势拍拍她的肩，告诉她不用怕，有我呢。
　　稳稳走到船上，我很不情愿把她放下来，于是，抱着她走啊走的，绕着船走了一周，心中顿时升起了一个坏主意。对着船栏外，我把小欣轻轻的放下来，仿佛都能看见自己脸上坏笑的模样。
　　“好啦，现在低下头就可以慢慢睁开眼了。”我对着船栏，小欣当然也是，睁开眼的话，看见的自然是船侧的涌浪千层，张牙舞爪的向着面门扑将过来。
　　“啊——！”一声穿透我加三十的护甲和百分之七十魔抗的尖叫直接穿透我心房。瞬间，芳踪闪过，我怀里便多了一个人。
　　她不停的哭，不停的哭。“呜呜，叔叔你坏人，叔叔坏人。呜呜。”我老老实实的把她抱紧，按四分之一的节律拍打着她瘦弱的肩膀。嘴边还不停的哼着：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背起书包上学了。可是上学这种事情想想都让人难过，唱到最后一句，话语中不免多了些苦涩。节奏大乱。小欣哭的也难如先前般抑扬顿挫，亲悦入耳。如此想来，我真不是一个好人，至少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凡世间之男女必渴求惜爱自己的偶伴，见利忘义，落井下石之辈，闻之辱耳，见之染目。但是，我是舍不得小欣。
　　我不能无缘无故的抱她，不能无缘无故的给她哼歌。或许，女孩子（你爱怎样怎样）或者是女汉子们（老娘想怎样怎样）感觉不可思议。男生做事情总得给自己的一个理由，就像夜里起了凉风才觉得要提醒怀里的或者屏幕对面的人要多添几件寒衣，明天出门记得带伞。要不然，糊里糊涂的晚安，好梦之类的祝福总显得苍白无力，矫揉造作。
　　眼见哭声被我扰乱，自知是掩盖不住撒娇假闹，小欣涨红了脸，顿足了力气，在我胸前一顿捶打。我哈哈大笑，把她抱的更紧了。周遭的人早都躲到船舱里，生怕沾了一丝丝的雨。固然是冷了些，难得的有一场雨，却少有人珍惜，当真是可惜了。
　　“叔叔知道唐婉吗？”
　　被她冷不丁的这么一问，我当机零点几秒后便开始疯狂的思索，从幼儿园开始到大学，所有的人和事瞬间略过一遍，但一帘帘的雨好像下到我脑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丝毫信息汇入脑海。我摇了摇头。
　　“我给叔叔说个故事吧。”小欣很认真，雨中不禁夹杂着点伤感。“陆游的第一个夫人便是他的远房表妹唐婉，婚后二人恩爱非常，幸福美满。含脂弄黛，对镜梳妆，自在快活。可是好景不长。陆老太君眼见孩儿堕落內帷，不堪大气，盛怒之下便逼陆游休掉唐氏。陆游本孝，父母之命，殊难违抗，无奈藏之别所。”语毕，抬头看看我，一副男人是不是都好这一口的表情。我不禁莞尔，金屋藏娇也是有的，说不是太假，说是太真。“嗯，我老家的那条公猪仔也是的。”
　　“什么？”
　　“嗯，今天的阳光真好。”
　　“你说的可能是昨天的。”
　　“……”
　　“可惜，还是被陆老太君抓了个正着。结果也是可想而知。未久，陆游出征，后罢官回家。一日游沈园，偶见唐婉，唐婉已作赵氏。如此相见，更如一梦，虽是半仗之隔却已物是人非，较天人之别犹不为过。放翁万千种心绪乱作如麻，淤塞之情，迸发于心，成词一首《钗头凤》曰：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小欣悲言未尽，我不禁接的出下阕：“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小欣默默抬起头，幽幽叹了口气，“叔叔也知道？”
　　“嗯，以前只是觉得这首词阳刚之风不辍，却哀思绵延，确实难得。现今听来竟有这般的故事。那后来呢？”
　　“后来。”小欣语气突然低沉下去，随后藏忍住伤心，抬头向我微微笑道：“后来就没有了。”
　　“嗯。”我不信。我不信是对的，但我不知道结局是赵氏未几便零落成泥，也未能更护花。若干年后，放翁故地重游，早已是梦断香销，泫落沈园春波绿而已。
　　“陆游果真是孝子，但如此休掉唐婉未免可惜、可笑、可叹。”
　　“嗯，只是。。。只是小欣不要作唐婉。”
　　听到这句话，我是哭笑不得。“你个鬼丫头，说了这么一长串，就为了这句话。成天介满脑里装的都是啥？”说完还在她粉嫩的琼鼻轻轻刮过一下。这算是回答吗？当然不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面临那般境地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多半是不会不孝的吧。
　　“叔叔。”顿了好久，小欣也没有吱声。我只是感觉身前的T血衫被凉凉的什么给润湿了，一直漫过皮肤，浸润到我心里。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像是无极之地的千年冰凌在心口狂乱吸食体温溶落成的冻水渗到了血液里，凉意短短一瞬便袭遍全身。
　　“若是我死去后的某天，在新街口又有看见我，叔叔敢上前抱我吗？”说到最后，小欣早已泣不成声。
　　我很怕，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怕。抱着小欣的双臂不禁又添了几分力道。就像认识小欣后的无数个惊醒的夜里，小欣化成花间的飞蝶，像是时间从指间如盈盈满握的木梨河水悄悄流走，抓也抓不住。醒来后也如眼前这般害怕。我强自镇定，努力，回想刚刚那句话，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我会的。”狠狠得从牙缝挤出三个字，再也没有比现在感到更舒心的时刻。因为，我知道，自己说出的话，一定会做到。
　　“只是。”听我话锋顿时转掉，以为我会找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来搪塞，小欣丢了魂一样，生生的从我怀里挤出来，失望的眼神在我心上狠狠地剐了一刀。
　　“不许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冷冷道。
　　“不，我就不。叔叔是骗子，小欣才不要听，骗子！”说话间满是愤恨，强撑着向后退去，却撞到船栏上，一阵吃痛。
　　“你个傻瓜！疼是不疼？”我冷着脸强行把她搂到怀里，就像心上给针尖狠狠地扎过，自己倒是疼的紧。“只是，我不会让小欣随随便便离开的。”
　　觉得怀中的小欣娇躯兀地一颤，紧紧的抱住我，很是暖和。
　　又是一阵漫长的汽笛声，像夕阳下稻田里埋头耕作的黄牛时不时憋出的一股倔劲，穿过空阔漫漫的原野，咻的拨动庄稼人勒紧的神经。
　　“谍中谍的经典插曲怎么听都有抄袭邓大姐《漫步人生路》的嫌疑。”我不着边际的扯了句胡话，而后清了清脑袋。
　　“那都是什么呀？”小欣歪着头，很不解的问道。
　　“那个啊，洋毛子剽窃我国文萃经典，你这么理解就行了。”心中暗暗纳罕，为什么好像小欣都没听过这些东西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