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90、91 捭阖有术 九炎集会 这一招,在 ...
-
第九十章捭阖有术
又不知走出了多远,从广阳城出来已经大概有快一个多时辰了吧?那一片树林终于走到了尽头,前面是横亘的群山。三公子没有停下脚步,我便也默默地跟着前行,不过我的身体虽然有小秋武功的底子,到底不能和他相比,走到此时,手脚已经有些酸软,虽依然是勉力而为,可气息紊乱,发髻也微散。
“曦儿真的不打算问我去哪里吗?”三公子忽然回过头来,眸光潋滟,带着一丝顽皮,让我几疑看错。
不过还没等我回答什么,他又说:“马上就到了!”
然后,他竟然对我眨了眨眼睛!
前面冬日的群山,苍茫而开阔,我的心也随着这样的景色变得有些敞亮起来。“这边来!”三公子诡秘地笑,率先攀上了一块石台,转进了一个山谷。
……
“喜欢吗?”
“喜欢。”听见自己的声音波澜不惊。
并不是不惊讶的,这里漫山遍野的,全是盛开的桃花。隆冬腊月,谷外正是冰雪满地,想不到谷内却可以有这样的景色。饶是在倚云峰上住了这么久,见了这样的造化奇观,还是有春风扑面恍如梦境的感觉。
不过我此时心中却是另有触动,想起当初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情形,想起桃庄,想起韩姑姑夫妇,百般滋味涌来,痴痴望着这些千娇百媚的花朵,竟是呆住。
“曦儿?”三公子轻轻握住我的手,“我们再往前面去看看好吗?”
心中一怔,却鬼使神差没有抗拒,任由他牵着,一路穿花而去。谷内千回万转,景色也是百般变幻,从开始的花香阵阵到后来的流水潺潺,再到谷底处飞流直下的雪练长瀑,真个是让人流连忘返,如入神仙之境。
当初在倚云峰上,不是没有见过这般的景色,不过我于山巅一向甚少闲暇,也不敢自己多逛,只怕不会武功,人前露怯;而那时如有所往,也大多是薛咏带我以轻功飞行,虽别有一番浪漫滋味,却也少了些攀山之趣。如今这里的山路并不好走,三公子虽有武功,拉着我,却只是一路徒步行来,岩石峭壁,攀爬跳跃,倒还真象我当年四处旅游一般,身上是累得汗透长衣,心中却是难得的畅快淋漓。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三公子跳上一块大石,抬头仰望着山间飞瀑,朗声笑道。
虽然李太白的名诗在这里成了百味佳句,然而在这样的山川秀色之中吟咏出来,倒也颇为合适,更给满目的彩墨山水增添了一种豪气。我跟着他攀上巨石,抬头仰望,不语只笑。山风带着暖意吹起我鬓旁碎发,恍惚间却也不觉有何失仪之处,反而衣带当风,别一种豪情在怀。
“曦儿,这么美丽的景色,你居然还是什么都不想说吗?”三公子却回过头来,微笑着看我。
三公子是一个很会笑的人,每一次的笑都不同,却都一样勾魂摄魄。我已经距离他很近,他这样回头,更是超越了寻常相处的界限,眯起的眼眸极其认真地沉邃着,怎么看都有些暧昧的意味。是有意的吗?我心中揣度。
“王爷说笑了。下官是被这样的景色震惊了呢,哪里还有什么言语?”
看见三公子眸子里掠过一丝讶色,是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我会用这样的身份和姿态同他说话吗?忽然想到了三十六计中的“美人计”,若是由三公子这样的绝色美人施将起来,怕是能逃过的寥寥无几吧?想起那天大雪之夜偷听到他们的对话,自嘲地笑笑,蹲下来在身边的碧潭中舀些水来喝。
三公子却把他早先脱下来的外袍铺在大石上,对着瀑布坐下来,然后轻轻一拉,就将我带着跌坐在他那价值不菲的狐裘之上。“这样的美景,不要对我打官腔。”他深深望进我的眼睛里,唇角的笑带上些无可奈何的味道,慢悠悠地说道:“曦儿,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和别人很不一样,后来一度以为是自己的一个错觉;可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到了现在,这种感觉居然越发强烈了呢。”
虽是这样平常的话,说在他口中,却带了些炙热和暧昧,拉长的音符挑逗着人的神经,那句“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仿佛诉说着洛阳书房的朝夕相处、凝月小筑的良宵共度……差点被迷惑了呢,甩甩头,提醒自己,面前的这个“美男”是三公子啊,薄情寡幸的三公子、冷血狠毒的三公子……
“王爷好像一直很喜欢挑战纲理伦常?”我扯扯嘴角,努力镇静地回望。
三公子愣怔了下,却伸手抚上了我的脸,酥酥麻麻的。“曦儿这妆化得还真是很象,不如在潭边洗了去吧,不然和你在一起,还真有些不伦的感觉。”
我吸了一口气,叫:“王爷。”
“叫我顼。”似乎完全认真的诚挚的脸。
我觉得似乎有些挫败了,再不扭转局势,我会输在与他的较量中,输得很惨。
大石斜仄,我向后依靠,凝眸去看天上的溅珠碎玉。高山雄峙,瀑布从崖头跌落,滑进我们身侧深碧色的圆潭,于石缝间汨汨而过,又向下汇集到更为平缓开阔的大潭中去。从此处望去,我们所在的位置也算得上半山腰了,岩石陡峭,山路狭窄,向下一望,也要惊出一身冷汗,原来不知不觉间,我们竟也攀到了这样一个所在。
“这个山谷,可有名字?”
“这里地方隐秘,.还没有命名。怎么,曦儿有兴趣给取一个吗?”
“逆天。”我立刻说,“就叫逆天谷吧。纪念王爷违天之道,逆天之行。”
沉默。
“你在激我?”他忽然笑道。
“王爷说是就算是吧。”我也笑,心里轻松了些,因为他态度的转变,他脸上的笑,终于不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了。“这一招,在《鬼谷子》中,叫做‘捭阖’。”
“嗯,捭阖之术,识人之法,想不到曦儿也开始在我身上用心了。”三公子笑得越发灿烂,“我身边美女如云,哪一个不想探究我的内心?不过倒还没有哪一个象你这般,光明正大得连谋略的名字都搬了出来,你以为,我们之间,用得上这些兵法战策吗?”
他虽然依旧说得暧昧,但其中已不象方才情意浓浓,隐隐也有怒气升腾。好!我暗自激励自己:继续“捭”他好了,激得他自己把他们的密谋全都说出来最好。
“王爷还真当真吗?”我尽可能学习着谢秋温和有礼的也是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不过是个玩笑罢了。王爷心中所想,下官不才,倒也略知一二,何须对王爷用上试探之术呢?”
“本王所想,你能略知一二?”三公子的眼眸再次眯起,但这一次却不是诱惑地眯,而是危险地眯。
“据说现在王爷府中的芭蕉都养得很好,雪中独立,仍能翠意盈盈,王爷下了不少工夫吧?还有这谷里的暖瀑飞泉,地脉走向,也脱不了人为的痕迹。这样的四季颠倒,强逆天道。王爷,所志不小呢!”
“这有什么?”三公子似乎松了一口气,“都是些玩意儿罢了!”
“是啊王爷,不过是些玩意儿罢了。”我伸出手去,在温热的泉水中撩泼,“佛经之中,常以芭蕉来比喻人的虚空之身,佛祖曾以芭蕉之身立于雪中,而弃身成佛,古已有之,王爷府中芭蕉,应该也是自身之喻?”
虽然我的话已经迹近强词夺理,但用典却是实实在在,相信在迷信又残暴的古代,这样的说辞已经可以毁掉一个人,哪怕是一个皇子的一生。
三公子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说:“曦儿的捭阖用的还不错,只是试探我又有什么用呢?我的心思,不用说,你也知道的吧?何况我只是怜惜那芭蕉不合时宜罢了。”
关于芭蕉,其实我相信他的说辞,听说他虽是嫡出,自幼却是个不得宠的,兄长母亲相继过世,早早把他推进了政治的漩涡,也打破了他逍遥的梦——据说,他曾希望成为一个文人;不过关于逆天,他却有同我打太极拳的嫌疑,这样模棱两可的话不是我要的结果,还需要给他加一记猛的。我说:“下官昨夜观看天象,见紫微宫内光芒有异,应该是应在近期会有大事发生?不知道是天定人,还是人定天?”
三公子不可置信似地看我,仿佛我的身上染上了什么神圣又可怕的光芒一般。但也不过一瞬,他便笑起来,拉住我的手,把我揽进怀里,在我头顶上用十分轻松的声音说:“曦儿在学你的教主哥哥讲话吧?还真是顽皮呢。”
我想挣脱,但没有成功,于是便也安然,任他抱住,心中起起落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的捭阖之术成功了,他真的会有异动,就在最近。
-------------------------------------
第九十一章九炎集会
三公子的怀抱冷冷的,虽然霸道却没有应有的温柔。我猜,他应该也是满腹心事吧?也好,彼此都借着这个表示亲密的拥抱,来整理一下思绪,调整一下应对的策略。
我当然不相信三公子这样对我,是喜欢上了我;甚至于,我觉得他对我,连好感都未必。这样大费周折带我到这里来,见识冬日春光,体验浪漫情怀,只怕是,他是真的想要把“和亲”的对象从小妹换成我吧?毕竟谢秋待我二人态度不同,他也是有可能打探得到的。
但以前未见他有何动作,却为何忽然如此急切,主动把我从漏刻车上调到了身边,又冒着被人诟病的危险带我脱离队伍,来这么个地方赏景?
除非……他有什么理由不得不这么做。难道是谢秋答应了他什么?还是因为他最近图谋之事?
异象我是早就注意了的,而朝中精英汇集,能够看出情势不对的,一定还有很多人。泰山封禅在即,朝中屡屡出事,浚江王因为私盐案在江南东道原地候审;平卢王先是遇刺,后又丧了王妃;睿王一系蛰伏不出,形势暂时低落到极点。而朝中三公子一脉,虽然低调行事,却是此消彼长,势力空前高涨。如此,也是他打算采取行动的一个原因吧?
可是他到底打算采取的,是什么行动呢?昨天一天与周正海聊,使得我能够注意到司天台这次封禅活动中不对劲的地方,那就是几乎所有参与封禅的司天台属官,都是靖王一系,而睿王等人原本在这里的耳目,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难于成行,甚至连留守司天台都不能够,大都或病或休,错失了这个升官发财的好机会。可司天台如此,别的部门也会这样吗?这我不太相信,要真处处这么大动静,除非他三公子有通天之力,呃,就是有通天之力也无法办到吧?即使是皇上本人,也不可能一下子调控得了所有跟随封禅的官员。
所以……司天台的变故应该不是普遍现象,三公子的图谋也必定与此有关。但是什么样的阴谋会与高高在上,不问世事的司天台扯上关系?当初谢秋入朝直入司天台是否也是这个目的?
正头痛间,忽然听见头上三公子平静的声音响起:“你终于来了?”
同时他也放松了对我的控制,让我可以从他的怀抱中解脱出来,抬起头来,对上对面山壁上遥遥射来的目光。
顿时,身上不觉打了个寒噤。
几个起纵间,来人已到面前。却是一前一后两人。前面的那位身姿潇洒,飘然若仙,初看温婉如玉,细品下却有夺人目光的璀灿,不是谢秋是谁?不过他身着浅绯色五品袍服,而不是他最近偏爱的大红,应该是刚刚从封禅的队伍中“脱逃”出来吧?至于后面的一位……远远地,看着便觉有些面熟,他身法曼妙不及谢秋,却也是根基扎实,稳稳起纵,不远不近跟在谢秋身后……是裴紫云。
这两个人,让我刚刚静下来的心一阵狂跳,脑海里面转着的念头,却是:不知方才在崖间用如有实质的目光冷冷注视我的是谁?
“下官让王爷久候了。”谢秋依然温恭有礼,甚至都没有多向我这里看上一眼。
“谢教主客气了。”三公子拉着我缓缓起身,嘴角挂起一个笑,“裴大公子也来了,正好,那我们便出发吧。”
出发?原来三公子带我到这里来就是等他们一起的,不过,我心中忽地一突:三公子如此不加避讳地称呼,难道紫云早已经知晓了谢秋九炎教主的身份?
“且慢,”谢秋忽然道,“王爷,此去倚云峰虽然不远,但顾博士并无武功傍身,与我们同路的话,恐怕多有不便。”
这是在赶我走吧?我倒没有指望他们这样的秘密行动会带上我,我的心现在完全被紫云的事情占据。谢秋曾答应我,只要我加入到他的阵营,便放过小妹和紫云,可是现在,小妹固然完全没有解脱,连紫云的样子,看起来都是越陷越深,曾几何时,他已经可以参与他们的机密了?
心略略有些痛,抬眼望过去,正见裴紫云微微凝眉,立在谢秋身后,目光毫不避忌地落在我的身上,疑惑中带着些不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看见我卧在三公子怀里的样子。暗暗叹了口气,却忽然省起:如今我这个面貌,他也是见过的呢,在“陈府”的门前,匆匆的一次相遇。
“顾博士?”三公子却笑起来,有意无意地将我两人相牵的手摆动了下,“他虽然身无武功,但有我在,这点脚程倒也不算什么。”
“这……”谢秋有些犹豫,转眸看我,“王爷身份尊贵,多带个人本也无所谓,但这次是九炎集会,各地分舵舵主都会到场,而且还有我教中长辈……”
我忽然心下一动,仿佛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来不及细想,脚下已经自动向前跨了一步,拉住了谢秋的衣袖,甜甜笑道:“教主哥哥,不要再开玩笑啦,小妹知道你在怨恨我这段时间的无理取闹。这的确是小妹的错,小秋在这里给你陪礼啦,今儿你就看在王爷的面子上,原谅了小妹好不好?”
我这样说的时候,便紧紧地盯住谢秋的脸,他却只是略略惊愕地看我。我于是又摇了摇他的手,说:“教主哥哥这便是答应了?好久没有回到倚云峰了,还真是想念呢!”
谢秋却还是有些发愣,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没料到如此简单,倒松口气,回眸,看看唇角含笑的三公子和满面惊愕的裴紫云,笑道:“教裴大公子见笑了。”
“紫云怎会笑你?”三公子接过话头,“他本不是外人,原就不必和他这样遮掩,不过事出徒然,你这易容之术又炉火纯青,紫云他难免惊讶也就是了。”
我听三公子话语中涉及我名字处含糊带过,便也一笑。不知道三公子最初怎么想的要带上我,不过他们两个人似乎都没有责怪我在裴紫云面前“自暴身份”的意思,我便也乐得轻松了。
谢秋此时却已经恢复了正常,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愣神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对裴紫云笑道:“紫云,这是我妹妹小秋,年少顽皮,最喜欢化妆成男子胡闹,你不要怪她。”
紫云连忙表示不在意,又往我脸上看了几眼,似乎在揣摩我的易容术,待与我的目光对上,却又匆匆垂下眼眸,只亦步亦趋地随在谢秋身后。
我心中微微一叹,原本也不指望紫云他能够一下子发现我才是真正的陈曦,可毕竟心里存了一点侥幸,想他或者从我可以易容这件事上联想到什么,毕竟谢秋虽然与我相貌相近,到底性格处事上会有许多不同。可现在看他对谢秋那情根深重的样子,却不象是察觉了什么怀疑了什么。唉,慢慢来吧,再多的暗示暂时我也不能了,我还不敢与谢秋揭破面皮,当面锣对面鼓地宣布敌对。
于是一行人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进。由于揭破了我与谢秋之间的“兄妹”关系,携带我使用轻功“飞行”的任务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谢秋身上。(其实我倒情愿是三公子带我,不过在他向我伸出手的一瞬间,谢秋已经走到了我们中间,极其自然地揽住了我的腰。)
接下来便是一番“腾云驾雾”。
谢秋虽然带了我,却还是身法如魅,远远将他二人甩在后面,只是顾虑他两人不识路径,所以走走停停,也没有相隔太远。
在又一次把三公子和裴紫云甩在密林深处之后,谢秋忽然在我耳边低声问:“怎么会和他搅在一起的?”
我正为高速飞行时带起的寒风所苦,闻言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想了一想才明白他问的应该是三公子,心中有些奇怪,便问:“不是教主哥哥托付他照顾我的吗?”
谢秋高速飞行的身形滞了一下,道:“他到底还是不能放心。小秋,这些日子躲着他些吧,这封禅的事情你就当热闹,看看也就罢了。”想了想又说:“其实留在倚云峰倒也安逸。”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这话让我的心口里隐隐有些酸,这样的语气,倒象一个真正的兄长,正在叮嘱自己的妹妹一般……不过我还是很快收敛了心神,笑道:“哥哥莫非这次有什么行动么?要小秋留在倚云峰,是怕小秋搅了哥哥的局?”
谢秋却应道:“是啊,封禅时便会有行动了。你若留在司天台随行官员中怕会有危险,还是留下来吧,何姑姑会照顾你的。”
这下子我倒愣住,这样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在我,原是存了试探之意,想通过他的反应来获得一些蛛丝马迹,可不料却得了他这样一个肯定的回答,话语中又分明透着关心和亲切,真真要让我怀疑这谢秋是有人易容假扮的了。
“曦,倒想不到你轻功如此了得呢,一会儿工夫差一点就找不到你了。”是裴紫云的声音。原来这会儿谢秋的脚步放慢,他们两个人也渐渐赶上来了。
连忙把思绪拉回来,慢慢回想揣摩谢秋和三公子的所作所为,盘算着,是不是一会儿,可以直接问谢秋,这次九炎教的集会,他到底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