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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88、89 绿兮衣兮 广阳夜酌 是一首诗经 ...

  •   第八十八章绿兮衣兮

      当天晚间大队车驾赶到广阳城临时行宫。在把漏刻车上众人安顿好了之后,我拿了靖王府的令牌,带着周正周全两个,以及备用的漏刻,赶去诸位皇子下榻的享平院。

      不过没有想到一进院门,就遇到了熟人:前来迎接我的,居然是秦帆!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的真面目,却只见他依然是原来冷冷酷酷的样子,毫不多话,带着我到了一间舒适整洁的小屋,就立在一边看我收拾。我想了想,让周正他们把漏刻就安置在房间里,漏刻本来就怕冻,不能放在外头,而且我毕竟是司职漏刻的属官,虽然三公子许诺并不要我报时,可必要的工作还是要做一些的。

      一切收拾妥当,便让周正和周全回去,说好了有什么事情及时联络。临别时周正目光复杂地看看我,乘着背对秦帆目光的机会,悄悄地对我说:“顾头儿,万事小心。”

      知道他误会我是睿王的人,在为我的安危担心,我回他一个微笑,让他放心。

      周正和周全都离开了,秦帆却依然没有动,靠在门边盯着我看。

      “秦爷?”我试探着问道。

      “属下秦帆参见圣女。”他却如是回答,并象征性地拱了拱手。

      原来他知道我的身份的啊,这样就不用费力装了。我点点头,问:“秦帆,不是说你留在京城照顾小妹的吗?”

      “教主这样安排的。”

      “那小妹那边?”

      “有人照顾。”

      这样啊,这个闷嘴葫芦,差不多问一句答一句,这么久没见,也不见他多说几个字。

      “秦帆,听说你也是隐部的人?”我忽然这样问。看见他,就想起那神秘的珊瑚牡丹,曾经为那东西郁闷了很一阵子,后来才知道它本来就是隐部的信物,和我那枚梅花印鉴有相似作用,持有者可以指使隐部人为之效力。不过那同样由珊瑚雕刻而成的梅花印鉴,级别最高,作用最大,而珊瑚牡丹,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信物,十多年未曾出现于江湖了。

      “是。”秦帆说起这个,眉头微微蹙起。我知道他为什么烦恼,在隐部的名单上,他是因为曾身受前教主慕容郸两次救命之恩,才会加入九炎教中,但不知为什么,却不列于正式教众名单,只于隐部挂名,受信物驱使。媚娘给我的情报上写着他忠于前教主,对魅影部众人颇有抵触情绪,而这也恰好解释了他曾对我表现出来的厌恶:见我是个女子,以为是魅影部的吧?不过谢秋出现以后,他知道他现任教主的身份,就唯命是听,并不拘泥于信物的存在了。

      “秦帆,”我笑笑,“你我也算相识已久,这段时间我会在三公子这边执掌漏刻,还希望你多多照顾呢。”

      “圣女尽管吩咐。”秦帆还是冷冷地,并没有改变当初靖王府中待我的态度。

      “你们相处得很融洽嘛。”三公子的声音,门上的棉帘一挑,已到近前。“曦儿,我安排他来照顾你,还算合适吧?”

      我悄悄撇嘴,但还是依照官场规矩给他见了礼,然后回道:“感谢靖王爷挂念。”

      “何必那么见外?”三公子却笑,“曦儿,今儿我们就是邻居了。我的卧房,和你只有一壁之隔呢,方便你叫我起床,好不好?”

      “原来王爷还是要下官替您报时?”我挑了挑眉,瞪视他,提醒他的不守承诺。

      “是想曦儿能够象司天台值夜时那样,每更替我报时的呢,”三公子说着,看看我沉下来的脸,又续道,“不过想想夜里寒冷,也就算了。”

      这还差不多,如果要我整夜守着漏刻替他报时,明天就找个指望巴结他的人来替我。

      “其实也有个解决办法,”三公子却又神秘笑笑,“曦儿,不如你就住到我的房间里来,这样报时也不需要跑来跑去的了。”

      “王爷,”我冷冷笑道,“如今王爷的断袖名声已经传遍京城了,看来王爷是想将其发扬光大,让天下人让圣上都了解下王爷的癖好是吧?”

      “断袖的名声?没有吧?”三公子装模作样地摇头,“如果是为了曦儿,惹上这样的名声,我倒也认了,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连曦儿对自己这样的名声都能处之泰然,本王又如何不可以甘之如饴?”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所指的是如今“陈曦”与裴紫云之间的绯闻,心下不由一凉,一种悲哀无奈的情绪袭来。

      不知道三公子是否看出了我的心情变化,他没有就这个话题谈论下去,只是回头看看秦帆,笑道:“一会儿就麻烦秦帆照顾曦儿用餐吧。真羡慕曦儿,同样是吃俸禄的人,你现在就可以留在这里歇息;而我,却还得到外边去,见一些不想见的人,做一些不想做的事。”

      “堂堂靖王爷也有委屈自己办杂事的时候吗?”我心中不爽,口里也多了几分讥刺,“我还以为王爷一向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喜欢谁就捧他青云直上,不喜欢就一剑诛杀的呢!”

      三公子回眸看我一眼,叹道:“这一路走过去,到处都是献祥瑞的民众和官吏,虽然大多荒诞不经,在这样的时节却都是我朝兴盛繁华的佐证,如何能够不亲去接待?就算是心中不以为然,也只得罢了。不过晚间回来,或者可以带些笑料给曦儿听听,也未可知。”

      总觉得这次与三公子相处,彼此都改变了好多,我固然是对他少了几分畏惧,他对我似乎也多了许多宽容。真正是身份权势决定态度呢。

      晚间秦帆打发人送了饭菜到我房里来,竟是十分的丰盛,不过我却没有什么胃口。从薛咏死后,我一向少食,通常是饿了才想起来去吃,吃的时候,也是味同嚼蜡,不管什么东西,在我嘴里都是一样味道。因此晚饭送来,我也只是象征性地尝了一点,却让他们给我送些好酒来。

      我要用这酒,来祭奠薛咏的亡灵。

      今天,是薛咏的头七。听媚娘说,他其实是在我醒来的头一天才没的,说是自尽,但我根本不相信。我虽不知道谢秋曾经怎样地逼迫过他,但他曾被谢秋囚禁两日毕竟是事实。

      头七,据说是死者回魂的日子,过了这一夜,才会真正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忘掉今生的一切,投胎重新做人。

      从未象此时此刻这般,我衷心盼望传说会成为现实,即使,我明明知道,人死,是不会有思想有感觉的。就象我在21世纪所经历的一样,灵魂被抽出□□之后,要立刻经科学手段处理,否则就会灰飞烟灭;而纵然是处理成能量信号留存,在重新拥有□□之前,也依然是万事不知。

      夜渐渐深了,打发掉秦帆拨来服侍我的下人,抱携了那整整一缸的酒,一个人往院子里去。寻了个偏僻的角落,我静静地坐着。没有烧纸,也没有眼泪,我只以烈酒为奠,期待亡者的回眸。

      永言,你说过你原本是个孤儿,在这个世界上早已没有了亲人,那么在这个唯一能够回头看一看生前世界的日子,会不会想起我?想起这个负你良多的旧友?永言,真的觉得亏欠你很多,那么多日日夜夜的相守,那么多人前人后的维护,我竟然从未对你说过一声谢谢。彼此相处,我曾对你未能知无不言深表忿怨,却没有想过你也会有自己的苦衷;而我自己呢?对你却是诸多隐瞒,就连自己的身份,也终究不曾相告。

      永言,你可愿回来,听我说一声对不起?

      也许我们相处的时光并不长,洛阳裴家别院、九炎倚云高峰……本来可以是美好而甜蜜的记忆,却因着你的离去,终而将为纠缠我一生的苦痛。永言,你说过最难忘我们曾经几次同醉,那么你肯不肯再次回来,让我陪你最后一次对饮?

      酒,是好酒,醇烈而芬芳。静静地泼于地下,渗进没有融化的皑皑白雪之中,于寒风中飘渺出一段浓香。

      我也大口大口地灌酒,竟不醉。头上有缠绵的月色,耳边传来琮琤的琴音。永言,这样的夜,你竟不肯再来相会一次么?

      ……

      琴音哀婉忧伤,悱恻缠绵,不知何时,说好不哭的我早已是泪流满面。

      “绿兮衣兮,绿衣黄裹。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是一首诗经里的《绿衣》,缓缓歌来,悲怀难抑。

      我抱膝坐在树下的石台之上,把头深深埋在臂间,双拳紧握,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啜泣出声。

      那琴,那歌,竟也颤难成音,终不能完曲。

      “殿下,夜深了,还是回去吧。王妃在天有灵,定不希望看见殿下如此悲伤。”一个少年的声音劝道。

      良久,闻得那人一声长叹。悉悉索索脚步的声音过后,终归寂寞。

      我却维持着原有的姿势不动,慢慢等泪干。

      “曦儿?”略带疲惫的声音,竟然是三公子。不知什么时候,他竟寻了过来,离我几步远的距离,焦急地探问。

      我抬了头,给他一个痴痴的笑,“王爷,隔壁院落里,住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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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章广阳夜酌

      我抬了头,给他一个痴痴的笑,“王爷,隔壁院落里,住的是谁?”

      “隔壁?是九弟吧。”三公子走近来,皱眉,问道:“这么大的酒气?曦儿,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一个人,觉得有点闷。”我闭了闭眼睛,心中的郁痛更加重了。绿衣绿衣,追悼亡妻。难道李若青已经不在了?我想起媚娘派人传给我的纸条:平卢王妃病重。

      三公子过来扶我,“这么冷的天,要喝酒也不要一个人在雪地里喝呀,秦帆到底做什么去了?”

      “王爷,我方才听见隔壁院落在弹奏《绿衣》。”

      三公子伸出的手顿住,“九弟妹是昨儿夜里没的,听说是急症,不过几天工夫,药石罔效。”

      “昨儿夜里?”我无意识地重复。

      “可不是呢。”三公子也叹,“时间也赶得太巧,正是封禅大典,万不能赶在这时候出丧的,只能先瞒着了。就连今儿我们兄弟知道了,要去安慰安慰他,也是不能;九弟又极孝心,面子上居然一点也看不出,还是依原计划随驾前往泰山。只是他夫妻一向情深,私底下倒不知伤心成什么样子了。”

      我默默听他说,扶住突出的岩石,慢慢起身。三公子伸过手来要搀,被我躲过,起了身,摇晃了下,依旧携了酒缸,回自己的住处。

      “曦儿?”三公子有些发愣,在后面叫了一声,见我不应,便也罢了。

      我进了门,把酒放在一边,自己靠在门上,轻轻喘息。又是一次死亡了,京城里的血光,还要延续多久?

      屋子里灯都早熄掉,没有火折子,我借着月色,挪到桌边上,找了杯盏,继续喝。

      “曦儿?”三公子的声音在门外,我不理。

      “曦儿,开门,我知道你没睡,给你送火盆来。”

      我想了想,还是去把门打开,冷冷地注视。

      凄美的月色中,三公子谪仙一样的容貌很是诗情画意,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协调,那样的人和那样的容颜,就象他通体的贵气和他手中的炭火盆,仿佛无法让人联系在一起。

      “多谢。”我说,伸手欲接过,却被他让开,直接送进屋里来。他把火盆安置妥当,又掌上灯,这才歪着头看我,问:“我就猜你还在继续喝酒,能不能算我一个?

      我看看灯光照耀的小桌,上面两只小盏,我的,薛咏的。于是我摇头拒绝,我觉得薛咏不会喜欢与他共饮。

      可三公子还是在我对面坐下来,另取了一只酒盏斟了。“曦儿,我知道你今夜在祭奠谁,这盏酒,也算是我对亡灵的一点心意吧。”说着,他将酒祭洒于地。

      我还是默默无言,这样的夜里,我懒得再给自己的心带上假面。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红,室内很快温暖起来,我一直围着的大氅让我觉得有些燥热,可我没有脱,这是那天薛咏披在我身上的,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纪念。对面的三公子一直慢慢地在自酌,倒也无话。我从他进屋之后便没有再喝了,却也没有把他拒之门外的意思,我真的是缺少一个酒伴,而他这样的酒伴也还算让人满意,如果他与这些灼烫了我心的血光并无关联的话。

      不过他到底还是开口了。“曦儿,你的铜漏在报时了。子正已过,又是新的一天了。”

      子时?一阵忧伤席卷,薛咏的头七已经过去了,我再也等不到他,等不到这最后的一面。心中有些怨怼,抬眸看了对面的男子一眼,却见三公子脸上的倦意愈浓,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仰头间,又灌下一盏酒去,将酒杯一抛,起身笑道:“长夜漫漫,有佳人隔墙而卧,于我心也足;若曦儿心中还是难静,也不妨移步屈就,则在下必当倒履相迎。”

      我没有心情听他这样的调笑,带了些漠然,低眉道:“王爷好走不送。”

      三公子走到门前,又回头笑道:“曦儿今夜酒也不少,明儿就不用早起了罢,我会吩咐下去,你只管等着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没有应,听见房门带上的轻轻喀嗒声,垂眸俯身枕在臂弯里。我还真是个懦弱的人呢,优柔寡断,摇摆无定。对三公子的态度,也还是掌握不好,明明打算好要借助他的力量,要顺了这根藤,牵引出谢秋的全盘计划。谁料还是无法对他笑脸相迎。

      忽然觉得不能够再这样了。喝了太多的酒,身子软软的没有控制能力,可脑子却异常的清醒。我对自己的现状极度的不满。其实我还剩下什么呢?又有什么资本自视清高?凭借我自己的“未来人”身份吗?在满目的阴谋与鲜血之间,这根本就是毫无用处。我现在几乎依旧是孤立无援的,谢秋无可依靠;何姑姑避之不及;几位王爷高不可攀;师兄又是杳无音信。唯一算得上是朋友的媚娘,也不过一点情谊顺手相帮,真的撕破脸,指望她站在我身边?笑话,前次大病三天,她何曾顾过我一点半点?如今也不过是明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就是这每日必送的京中情报,原是她魅影部的本分,可到了我手里的,也不知加工过几次了,李若青的死讯,便不信她魅影部不知道。

      再说我自己对未来的态度也是不端正。这一段时间我有了圣女的身份在,表面上看起来比以前要好上很多,可内忧外患,何曾少过?有心一点点蚕食九炎教的势力,但这样做的同时,总觉内心不安,仿佛那小秋的灵魂还在,躲在角落里悲哀地看我这个外来人侵占着原本属于她的一切;又有心攀附朝廷上几大势力,可是看今天面对三公子的情形,也可知道这样明显的终南捷径,对我来说也未必容易。曾经还可以象薛咏建议过的一样,找一个知己,携手江湖;而现在这样的梦也已经遥不可及。我,已经没有退路。

      思一回,想一回,身侧的漏刻嘀嗒嘀嗒响个不停,窗外的明月也早已被满目的繁星替代。到得最后,把心一横,既然如此,便改变自己吧!也不要再去想:假如有一天能够回去,会不会为自己的改变后悔?

      不知何时昏昏沉沉睡去,醒来时,日色已高。

      大概是昨夜里终于想通了的缘故吧,伏在桌上睡了一夜,醒来时居然觉得神清气爽。打水洗了脸,细细又化了妆,才听见三公子来扣门。“曦儿,可准备好了吗?”

      没想到他亲自来叫我,但想想他隔壁房间内也不设侍女,便也释然。我知道这样的时辰,泰山封禅的队伍是早就出发了的,三公子昨晚要我等他,不知道是打算带我去什么地方呢?

      开了门,锦衣玉带的三公子眉目如画,笑吟吟地立在那里,见了我,却是一愣,摇头叹道:“曦儿,我今日方信你和九炎教主果然嫡亲兄妹!原来见你们容貌相似,但气质却是迥异,谁料今日再仔细看你,明明改了妆容,扮一个平凡无奇的少年,可举手投足之间,又无一不是他的影子!若不是早上亲眼看见他随大队人马上路,真要怀疑你是不是他改装的了!”

      听他这样说,我便笑了一笑,心中知道在他的眼里,这样的笑怕也是与谢秋相似的了。果然,三公子神色间又现出些犹豫来,却逼近了些,伸手去探我的咽喉。我一惊,退后一步,他这才笑起来,道:“这回确定真的是曦儿了,那个人的定力可是十分了得的呢!”

      “王爷何苦开这样玩笑?”我迎着阳光走出了屋子,“曦儿哪里能和哥哥相比?他是做大事的人,我却不过一个随波逐流的普通女子罢了。”

      三公子也笑,却不再多说,只拉了我往马厩去,在那里,两匹乌云一样的神骏,正等待着我们。

      出了广阳城,要去泰山的话,本该顺着官道南下,而此时,他却引领着我,往西南方急驰。这边,是太行山脉了,越走,人烟越是荒芜,路径越是崎岖。渐渐地,树木茂密,荆棘丛生,马匹难以通过。三公子跳下坐骑,放那马儿自去休憩。我学了他的样子将马放跑,依旧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倒不是我对他有多么信赖,连目的地也不问就千山万水地相随,是因为明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出发时三公子就说,我们所去之处,是个秘密,他保证会让我觉得惊喜。

      可我现在,还会有惊喜的事情吗?看着他挥剑披斩荆棘的画面,我心中想的,却只是:此人,在图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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