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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85 哀哉永言 那侠风柔骨 ...

  •   第八十五章哀哉永言

      “媚娘,你可见着了薛护卫?”

      媚娘原本带着关切的目光闪开,替我整理了下被褥,垂着头道:“这屋子里几天没见阳光,空气有点潮潮的,还很闷,我去把窗子打开。”

      恰在此时,又有个小丫头怯怯地送了碗粥上来,媚娘如释重负,连忙吩咐她来伺候我用粥,自己却连刚许诺的开窗也没有去做,自顾说:“我再让人帮你换换被褥衣服,待会儿再过来。”

      “不要!”我一把拨开那小丫头递过来的粥碗,让它“叭”地一声在地上跌个粉碎,成功留住媚娘匆匆向外的脚步。

      “薛咏……到底怎么了!?”我用力过度,满身淋漓的冷汗,却勉力撑着,伏在床上,嘶哑着问。

      媚娘回过头来看我。

      “难道是已经……”下到牢里了吗?不会的吧?教里有专门处理犯错教众的机构和长老,象薛咏这样已经属于教中高层人员的,更需要各位长□□同讨论,定罪之后方能处置;何况那天我和薛咏所为,虽然算是破坏了教主的计划,但教中向来分权严重,如果打出我这何姑姑派系的旗号,只要事情说得出个理字,也未必就算得上什么‘大不敬’了……不过,这几日病中梦魇,反反复复,都是那日所见的惨状和薛咏道别的话,隐隐地在我心中形成了深刻的担忧,促使我一醒来立刻追问薛咏的下落……

      “是的。”媚娘愣了片刻,终于又凝眉走回我床边来,示意那胆战心惊收拾残局的小丫头先出去。“既然你猜到了,我也不瞒你了……薛护卫他……殁了。”

      “殁了?殁了是什么意思?”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我傻乎乎地坐起,呆呆地发问。

      “陈曦你身子才好些……要节哀……”

      方才莫名其妙出现支撑我坐起来的力量莫名其妙地消失,我感觉到身子一寸寸软了下去,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陈曦,陈曦!”听见媚娘慌乱的叫,我慢慢苏醒过来,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强烈的悲伤涌上心头,“媚娘!”我抓住她的衣袖,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刚才说的都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最了解谢秋的性情,你说这件事情怎么会怪到薛咏身上来?就是要怪,也该怪我不对吗?何况放掉朱颀难道不是他的本意?”

      “怎么才有了点精神,就这么聒噪?”是谢秋不耐烦的声音。我扭过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谢秋已经坐在我的床边,正握住我的左手腕为我输送内力。

      “谢秋!”我放开媚娘,一把拉住他,“你告诉我,薛咏到底在哪里?”

      谢秋沉着脸,什么都没有说,可是我却觉得气氛极之的不正常,我从没有见过谢秋这样的脸色,不是踌躇满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也不是谦恭和顺虚伪的假面;他的悲凉的带点痛意的沉默,让我觉得满心绝望。

      ……

      薛咏真的死了。

      小秋留下来的心疾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这次掺杂了感冒伤风发烧种种,又无人看护也没有任何治疗,但在一碗粥下肚之后,我还是迅速恢复了体力,能够支撑着出门去看薛咏的墓。

      只是小小的一丘黄土,孤零零一方墓碑。

      那侠风柔骨,谈笑不忌的一介翩翩公子,就此阴阳两隔,终成陌路。

      泪零如雨,尽湿素衫。

      ……

      一件锦貂袍披上了我的肩。侧眼望去,看见的却是谢秋没有表情的面孔。

      “其实你没必要最终还是放过我,如果就那样撒手人圜,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泪已流干,此刻,我倒是出奇的冷静。

      “想过让你自生自灭。”谢秋拾起我丢在地上的貂袍,执拗地又披回在我的肩上,“你病发时我试过你的脉,已经油尽灯枯,回天乏力,却没想到你凭借自己的力量,还能活过这一劫。所以我会留下你的命,研究研究你终究没有死成的原因。”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忽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他,“永言与你向来情同手足,就算有什么过错,也是罪不至死,怎会让你如此视教规于不顾,定要置之于死地而后快呢?”

      “情同手足?”谢秋却冷笑,“他和我情同手足,你和我更是的的真真手足之情,可是又怎样?你们还不是私见睿王、自谋后路,明里暗里与我作对?”

      “我们和你作对?”一样还以冷笑,在寒风中跨离一步,睨视着小山坡下首的他,“慕容秋,你未免太过于看得起自己了吧?我若真要和你作对,就该找上靖王,揭破你的诡计;我若真和你作对,就不会联合媚娘,悄悄为你筹谋钱款;我若真和你作对,更不会放走平卢王,成全你的做戏!”

      “我做戏?你从哪里得来这样结论?”

      “难道不是吗,慕容公子?永言和我说你选择了支持靖王登基,要依靠他的势力成就自己功臣到篡臣的伟业;可这样的说法我从来不信:仅仅两年功夫,就算如今的辰明皇帝福寿不永,又顺利地传位给了靖王朱顼,可在这场夺嫡之中你有多大功勋可立?在精明狠辣的靖王面前你又能占上多少便宜?你的时日不多,我不信你会去走这样稳妥些却看不到未来的路……就算是要拥立新君,也该挑年幼好欺的吧?所以我猜你瞩意的,应该是十二皇子朱硕。这一点,在你立意要脱离靖王幕府,又急着在辰明皇帝面前立功的表现上更得到了验证。

      “而如果要拥立身份资历都差得很远的十二皇子,就要算计他的这些哥哥,让他们全都失去参与竞争的资格。所以你从浚江王开刀,柿子捡软的捏,逐个击破才是上策;可如今浚江王之事未了,就算你再急切,又怎么会现在找上平卢王?”

      “谁说我不能找上平卢王?这次的阻击,如果没有你们碍手,怕是已经成功了吧?”谢秋忽然插话。

      “成功?”我怒气未消,继续冷笑,“你当真想成功吗?如果真要刺杀平卢王,何必半路伏击这么麻烦?的确,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混水摸鱼或者可以达到目的,但后果呢?睿王与靖王多年营造出来的势力平衡一旦打破,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可是打算坐收渔翁之利的你呢,准备好了吗?这一次伏击,你分明并不打算要朱颀的命,不是吗?九炎教中高手众多,想要神不知鬼不觉除去心头患,断不至于大张旗鼓至此,甚至你自己去做都要比现在这么干有效率的多;慕容公子,你说我怎么会想不到你根本不是真心诛杀平卢王呢?!”

      谢秋沉默。

      “我让永言阻止孙龙孙虎,一方面要帮你坐实九炎教攻击平卢王的事实,另一方面也想取信于他,尽可能为将来你的篡位计划铺路。可是……却想不到是这样一个结果……你知不知道,在遭遇这场变故之前,永言刚刚对我说,他已经想明白了,他会陪我留在这里,留在京城,留在你的身边……”

      “不要再说了!”谢秋望着薛咏的孤坟,看得出也带了些悔恨,“就算你看出了我的目的,这次阻止孙龙孙虎也是为了慕容大业;可是你和睿王的事呢?靖王府的宴会上你就同他眉目传情,那天又耗在他府里整整一天……这都是事实,你不会不承认吧?”

      “我去找睿王……原来你在猜忌这个?与你这样多疑的人做兄妹真可怜!开始见面就逼迫我交出隐部名单,后来又把我丢在一边不闻不问……我早说过希望能够见证这样一个旷古未有的英雄大业,希望能够多帮你做些什么;可是你呢?辰明皇帝泰山封禅,这样的大事你不会毫无动作吧?如果我不主动接近睿王谋一个官差随行泰山,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们都丢在京城混吃等死?”

      师兄说过给我于官场中安排一个身份,方才媚娘也提到在我昏迷当中曾有过“顾曦”的任命送达,想来谢秋已经知晓,就是不知道我这样的解释他会不会相信罢了。赶快转回话题质问:“可就是我这样一心一意为你着想,为慕容着想,却得来你‘明里暗里’同你作对的猜疑,慕容秋,在你心中,到底把我这个同胞妹妹置于何处?到底把为你出生入死的手足兄弟置于何处?”

      闭了闭眼睛,强忍心中酸涩,我又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永言待你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你且自问,他这样亦臣亦友地与你相处,可曾真正违拗过你的话?就是遇有分歧,哪一次他不是竭忠相劝,劝之不成,筹谋退路,他可曾负你一点半点?你在魅影部三年不出,永言三年替你守在长安打理谢燕堂,政令教化,商民称颂——你道谢燕堂的好名声哪里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吗?如今只不过因为他萌生了退隐之志,就做出如此鸟尽弓藏之事,难道你就不怕手下诸人寒心吗?”

      “永言他……”谢秋目注身边新坟,脸上神色百变,终于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小秋,我明日会于教中发教主令,宣告薛咏叛教伏法,何姑姑那边,便随你怎样交代吧。”说完,袍袖一挥,回首决然而去。

      到底还是给了薛咏“叛教”的罪名啊,可叹我辜负薛咏如此,竟然连为他死后正名的能力都没有。目送着谢秋离开,终于支持不住,我扑通一声坐在了薛咏墓前。

      永言,我不知道你是否希望我为你报仇,可是我知道你藏在心中无法实现的愿望,罢烽火,熄干戈,以恶制恶,我不会让谢秋那样血淋淋的目的得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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