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83、84 夜路伏击 病榻梦痕 浅浅的鼻息 ...
-
第八十三章夜路伏击
大燕京城的治安一向很好,虽然没有金吾夜禁,但是四处也有衙门的人彻夜巡逻。不过今儿这一晚,在这归程中遇到的一些事情却让我觉得异于寻常。
首先就是我居然又遇到了那些作“泼寒胡戏”的人群。虽然今儿他们乐舞声音小些,地方偏僻些,又都戴了各色面具,在这寂寞空旷的夜里,却还是显得格外惹眼。我远远地看了看他们,皱皱眉头,绕路而行。戴面具本来也是“泼寒胡戏”的一部分,没有什么可追究的,雪天作此戏却也正常,但是在这样晚的夜里,就显得不正常了。
然而料不到的是,我新选择的路一样不太平,那边走了没多远,就见两辆大车横亘在路面上,把本来就窄小的通路堵了个严严实实。看看那里仿佛正在争执什么的两位车把式,我叹了口气,退回来依旧从原路上来。
当然如果我肯再多绕些远,从睿王府东面穿出去,也可以避开这些人。不过谁知道那边不会有什么新的情况呢?何况这些人也都看见我了,实在躲得露了痕迹,也不是什么好事;而看他们的架势,似乎是在等什么人,我要是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呢,却未必会找我的麻烦。
所以我最终还是保持着一个中等的速度,从那些泼水取乐的人群旁绕过,甚至还带着镇定的笑看了他们几眼。我觉得我扮演路人扮演得的已经很成功了,谁想在经过时,还是有一大瓢水直直地对着我飞过来。
“啊!”我低呼,连连闪避,又把外面披的羊皮斗篷解下来甩去上面水渍。
“这位公子,真是对不起。”那领头的一位对我笑道,“不小心误泼着了您,不过也祝您雪兆丰年,新年鸿运!”
新年快乐么?冬至的确是快到了。不过这样的祝愿我还是少承受些好了,这古代的冬天没有温室效应,冷得让人受不了啊,那水刚到了我的面颊上,就已经结成了冰,真不知道这些人泼来泼去,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僵着脸甩甩头,尽力对他笑笑:“没关系,请继续继续。”又抖了抖斗篷,裹上身,接着前行。
鼓乐一直没有停,那些人舞动得仿佛更加欢快了。我匆匆拐过街角,立刻找了个阴暗的角落把自己隐藏起来。估计一会儿会有好戏看了!这里就在王府附近,居住的人也都非富即贵,怎会有平民打扮的人在这里大玩“泼寒胡戏”?何况据说泼寒胡戏最重众人同乐,都是不认识的人聚在一起,象我这样被泼着了,应该是不会道歉,邀请加入才是正常吧?
正兴奋地期待着,忽然肩上被人一拍。抖了一下,连忙回头,是薛咏。
“永言。”我笑。
薛咏蹙蹙眉,脸上凝重的表情还是散开,定定看了看我,摇头苦笑问:“曦,你轻功已有一定火候,怎么方才的水不躲开?这样多事的夜里,还自己一个人上路,实在太不小心了!”
方才的水?是的,如果要躲,也许不是避不开。不过不如此,怎么能让那些人安心,让我通过?特意在他们面前抖抖斗篷,也是要给他们看看我身无利器,要他们放心的意思。而之所以敢于在这样的夜色中一个人行路冒险,则是因为从睿王的情报中已经知道他的跟随罢了。我又笑笑,“永言,多谢你每次暗中保护我。”
薛咏没说话,只是伸了手,去我的面上拂那些冰珠。指尖刚刚触到我的脸颊,却被我下意识一躲,避让开。于是他的手顿了下,却再次伸过来,坚定而不容拒绝地替我整理脸上、发上的冰水,又把我被水洇湿的斗篷换掉,用自己的大氅将我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我有些脸红,他这样的温柔我最是无法抗拒,以前看爱情小说,便幻想过自己的爱人会是温润如玉,对自己关爱有加(或许是自己最不懂照顾别人,所以才期盼有人来照顾自己)。当初在溶洞里会对朱颀动情,多半也是因为他的细心和温柔吧?被宠溺被呵护,几乎就是我对爱情存有的幻想。
“曦,你还要在这里看戏吗?”薛咏的话,把我拉回现实。
“阿,那个……是的,我想看看他们到底在等谁。”从那次薛咏表白开始,这么久几乎没有正式和他说过什么话,就是昨天,去靖王府前他还是对我一脸的敬而远之,不知道现在怎么忽然180度大转弯,又不避讳和我说话了。
薛咏仿佛看出了我的疑问,轻轻笑了笑,道:“曦,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不会再要求你和我一起离开。”
“是吗?”我傻傻地看他,但还是真心为他高兴,“永言你终于想通了?有没有计划什么时候走,走到哪里去呢?”
“我不会走。”薛咏看着我摇摇头,“这几日我反复想过了,我还是不愿意离开你,你不走,那我就也不走好了。不再参与他们那些勾心斗角和阴谋诡计,就只是陪着你,需要的时候保护你,慢慢等,一直等到你回心转意或者是我自己完全死心的那一天……”
“永言……”我动容。
“嘘,那边要来人了。”薛咏拉住我,又往角落深处藏了藏。
连忙噤声,纵目往远处大路上望去。果然不一会儿,车声辚辚,一辆宽大的奚车从远处匆匆驶来。奚车是从奚人那里传来的车种,以宽大舒适闻名,但此时在内地尚不常见,在京城里更是独此一家……我的心忽然提了起来,那唯一的一辆正是与营州毗邻的奚族送给平卢王的礼物。
车行到我们这边拐角,速度减慢了下来,应该是发现了那边歌舞的“乞寒”民众了吧?不过车上的人倒没有象我一样再寻找其他的路前进,更没有退缩,而是继续向前缓缓而去。
我连忙也转过那条路上去,探出头,紧张地盯住那些人鼓乐所在的一片黯淡灯火。渐渐地近了,近了,鼓声忽然一变,一股杀伐之气肃然而起,那些本来正在歌舞作乐的人群长声尖啸,齐齐纵跃而起,几把长剑争先恐后地向着车内刺去。
我则一把握住薛咏的手,紧张得有点颤抖。
赶车的少年往旁边一纵一滚,躲过了攻击的范围;那车里的人,却迟迟不见动静,众人将剑拔出来,互相看了看,估计已经在庆贺成功了吧?这时才见车帘翻卷,一个暗影从里面飞窜而出,移步换形,便与众人斗在了一起。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借着雪光灯光看去,那身影极为熟悉,不是朱颀是谁?环顾四周,家家关门闭户,听得外面斗殴杀人,哪敢过来瞧上一眼?可巡夜的官差呢?这里敲锣打鼓,闹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又是喊打喊杀,居然也不来管上一管吗?
“曦,你认识他?”薛咏在我身边问。
“是。”我没有回头,依然把目光盯在那众人围攻之下依然奇幻莫测、甚至颇有些好整以暇的身形上。
“你放心,他的武功不错,应付这些角色还是不成问题的。”薛咏看出了我的担心,淡淡地安慰着我。
我悄悄往前挪动了些,想走近了些细看,却被薛咏拉住。那边“乞寒”众人攻击越发猛烈,他们发现实力上的差距过大后,并没有放弃,只是分出了几个人前去攻击那赶车的少年。少年武功不济,那些围攻的人倒似拼命一般,只管招招向着少年要害而去。果然没片刻功夫,那少年已经屡涉险境,大声疾呼“殿下救我!”
朱颀有了牵挂,招式不再如以往那般浑融洒脱,几次纵跃欲起,都被那几个人联手布出的剑阵挡了回去。少年手上没有武器,越发急切,不小心脚下一滑,竟于积雪上摔倒。
我看得心惊胆战,只恨自己无能,无法上前相助,此刻见少年遇险,不由得拉过薛咏,把恳切的目光向他投去。
薛咏犹疑了下,道:“曦,这些人,看服饰记号,应该是京畿道分舵的。”
京畿道分舵的?原来是谢秋!他是要趁朝政混乱时害了朱颀性命吗?不过这倒不好求薛咏出面了。我敛住心中怒火,又向战局中望去。
朱颀倒底了得,危急之时,几个旋踢逼退众人,到得少年身侧将其拉起,顺手将手中剑塞在他手里,便又返身加入战局。
少年手中有剑,形势便行逆转,而朱颀也依然立于不败之地,甚至有几个“乞寒”的汉子被他踢中,倒地不起。我吁了一口气,知道此地不可久留,如果“乞寒”一方败得太惨,薛咏这样置之不理在谢秋那里也说不过去,便拉住他转身欲行。
“殿下!”少年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
猛地回头,正见朱颀中剑,鲜血喷溅而出!
仿佛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心口上,一瞬间我的心沉得止不住地下坠……怎么会没有想到,那边路口斗架的两个车把式才是此次攻击的主力!
“朱颀!”我再也顾不得什么,拔腿便往那边跑去。
――――――――――――――――――――――――――――――――――――――
第八十四章病榻梦痕
“朱颀!”我再也顾不得什么,拔腿便往那边跑去。
然而还没有等我跑到,便有一个人影从我身边如飞掠过,正是薛咏。只见他长剑递处,架住那两个车把式补过来的血刃,沉声喝道:“孙龙、孙虎,住手!”
两个车把式顿住,那余下的“乞寒”众人见薛咏喝破他们的来历,便也都停了手,只团团围住,静观其变。
“薛护卫?”那叫做孙龙、孙虎的两个汉子显然对眼前的情形十分困惑,眼看着那已经被人夺去长剑的少年连滚带爬地过来,搂住朱颀大声呼救。
“放了他们去吧。”薛咏道。
“这可不行。”那左边的车把式怒发箕张,恶狠狠地盯着一脸惨白跌坐于地的朱颀,“为了他,我兄弟都已经死了两个了,难道说放人就放人?莫非薛护卫有教主的手令吗?事关重大,我等若擅自放人,也是杀头的罪过!”
迈过一具横卧着的男尸,我趋前两步,把象征身份的令牌高高举起,声音略有颤抖,“本座乃是教中圣女,尔等只管放人,有事自然有本座担待。”
“正是。孙龙孙虎,圣女的话,你们也不听吗?”薛咏也呵斥道,“就是京畿道许舵主,也不敢在圣女面前缺了礼数,何况你们?”
孙龙孙虎对望一眼,颇有犹疑;正在此时,远处却有的的马蹄声急切响起,似有什么人拼了命地向这里赶来。事起仓促,两个人呼喝一声,一齐挥剑,依旧向朱颀刺去。薛咏连忙应战,过了几招,那两人见急切间无法达成目的,便都闪脱,只叫:“薛护卫,你今日相阻我等,教主那里你便自去交代吧!”言罢,带着众人,如飞而去。
“朱颀!”我忙扑过来检查他的伤势,却只见鲜血淋漓,整个儿血人一般,看不出伤在哪里。正急切询问间,那马声已近,马上人亦高声大叫:“朱颀!”,来不及收势,直接从马背上一跃而至,落在面前,单膝点地,便执住朱颀的手,泪水如雨点般坠落,道:“我到底还是来晚了!”
“若青。”朱颀无力地偎在身后少年怀中,血顺着衣衫嗒嗒地滴下来,落在白皑皑的雪地上,蒸腾起热气。饶是如此,他苍白的脸上还是扯了一抹笑,看看劲装的平卢王妃,又看看我,道:“我不碍的……稍微躲了一下,避开了要害。”
“快别说话了!”李若青赶路有些气喘,此时又带了些鼻音,却还是连忙替他点穴止血,包扎伤口。
我看了看,见形势还好,又没什么帮得上忙的,便悄悄退了几步。这次来京,常听人说平卢王夫妇琴瑟调和,如胶似漆;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此时薛咏也暗暗拽了下我的衣角,是该离开的时候了。远远的,已经听得见官兵呼喝开路的声音,就像电视剧里,最后一个到达的,总是警察。
“殿下,不能让他们走!”那少年却发现了我们撤退的意图,忽然大叫起来,“他们和刚才那些人明明是一伙的!”
“宣宝!”朱颀低声呵斥,又对我们艰难地摇了摇头,“多谢薛护卫和……圣女出手相救,两位还是……速速离开吧。”
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少年是宣宝,一直跟在朱颀身边的小厮,灯火黯淡,居然一直没有注意。还想再说什么,薛咏却抱拳施了一礼,拉着我,纵身跃入苍茫夜色之中。
归程中,我一直默默。这一场天下的逐鹿,我虽然已经深陷其中,却一直还是抱了些旁观者的心态,要坐看他们几方如何斗智斗勇,如何决胜朝堂;就算是打算了努力争一席之地,也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要强大起来才能够保护自己和想要保护的人。如此,全然已经忘记了这样的争斗是血腥的吧?可是今日,才得了难以回家的消息,便又见了朱颀的鲜血……难道是苍天在逼我做一个抉择吗?选择站在谁的一方,选择在手上沾上谁的血!
就这样懵懵懂懂地翻了墙,懵懵懂懂地朝自己的住所走去。
“曦,明天见到教主,你什么都不要说,一切交给我处理吧。”
“嗯?”顿住正要推门的手,扭回头,看看薛咏,才想起来马上就要面对怎么和谢秋解释的问题。“永言,你要怎么处理?教主他会有什么反应?”
“只要……说是九王爷对我有过恩情就可以了。教主和我自幼一同长大,给他个理由,他会谅解的。”
是么?脑袋晕乎乎的,反反复复都是雪地上的热血、漫天的剑影和肮脏的尸首,仿佛回到了那日亲眼看见秦帆杀人的一天。随口应了一声,依旧推开自己的门,整个人扑到了床上,什么都顾不及想,便迫不及待地进入梦乡。
朦朦胧胧地,感觉到有人解开我身上披着的大氅,轻柔地把我翻转了过来,在我身上盖上被子,又拧了温毛巾替我擦去了脸上黏糊糊的易容,然后……轻轻地叹息。
是薛咏跟进来帮我整理的吧?我嗅得到他身上熟悉的药香,那是替我熬药时沾染上的,淡淡的却很难褪去。没有睁开眼,我只是嘤咛了一声,把被子裹紧了些,继续睡。
良久,还是没有听见离去的声音,我有些沉不住气,正要睁开眼睛看看,却忽然感觉到唇上一个软软的东西覆盖了上来……浅浅的鼻息纠缠,冰凉而甜蜜的触感……他是在吻我吗?脑子嗡地一下,血往上涌,不知道是该继续装睡还是起身斥责他的无礼……转念间唇上的感觉已消失,耳中只听见薛咏叹息般的声音:“曦,再见了……”
然后是轻飘却又坚决的离去的脚步,门扇被掩上的轻微的咔嗒声。
我猛地坐起来,伸手抚住唇,呆呆地看着稳稳的没有丝毫摇晃的珠帘。如果不是身上绵软的衾被和床头暖暖的炭火盆提醒我,我会以为方才只是做了个梦。可薛咏这样的举动算什么?他的道别又是什么意思?一动脑筋,头又开始痛,心口也无由地紧缩起来。算了,我重重地倒在床上,又昏昏睡去。
却不料,我这样一睡,就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了。后半夜,我终于发起烧来,这两日的提心吊胆、雪地的积寒、身上浇的冰水、鲜血和尸体带来的视觉冲击,这一切,终于又引得我身上的旧疾发作,心口抽痛,头上滚烫,浑身却是透彻心肺的寒冷。昏昏噩噩地睡了又睡,醒了又醒,口里干渴燥热,身上酸痛无力,偶尔醒了想要些水喝,却发现身边根本没有人。
连薛咏也离开我了吗?不再给我熬那苦涩而麻烦的中药,不再守着我静静地看我,给我讲一些惹我生气或逗我大笑的笑话了吗?模糊地想起来他曾有过的告别,他是去游荡江湖,寻找属于自己的世界了吧?避世隐居,男耕女织,纯净美好的愿望……
终于有一次清醒的时候挣扎着起来,到床边去给自己倒一点水喝。还好在我生病前留了一些冷水,现在入口却仿佛琼浆玉液一样甘甜。不知道躺了多久,却一点也不觉得饿,试着挪往门口去,用颤抖的手打开门,却正对上刺目的阳光。
门外积雪已经化了许多。离我这边不远,便有许多丫头小厮走来走去,似乎正在忙什么事情,见我开了门,有个小丫头便叫起来:“夫人醒了!夫人醒了!”然后大家却象见到瘟疫一样,远远地都躲开,其中一个往谢秋的住所方向跑去,想来是去报信了吧?
我闭闭眼睛,稳了稳摇摇欲坠的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仿佛刀子一样割过喉咙。不知道我到底睡了多久,但是感觉上定然不是一天两天那么简单。一度我以为自己会就这么丧生在这个世界里了,却想不到自己的生命居然还顽强到又能活过来。
“陈曦!”惊喜的声音,却不是谢秋,而是……媚娘。
“怎么自己起来了?”媚娘赶过来扶住我,“身子可好些了?想不想吃点什么?”
我轻轻摇摇头,由着她扶我回到床上去。躺好了,等媚娘替我盖上被子,我才张张口,用一种干嘎嘶哑的嗓音问:“媚娘……来了多久了?”
媚娘犹豫了下,才低声说:“已经三天了,你病了的那早上到的京城。”
“哦。”我没有再问什么,身体倦弱已极,偎在床上还在轻轻颤抖。
“教主他吩咐……任何人都不能来打扰你……他在查我们开寄附铺的事情……”
我微微点点头,表示了解。又闭上眼睛积蓄了些力量,然后看着媚娘,一字一句地问:“媚娘,你可见着了薛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