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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9、80 雪夜赏蕉 飞觞行令 蓦然回首, ...

  •   第七十九章雪夜赏蕉

      我的心情忽然大好:这里离三公子的行珞院也不是很远,不如去看看向往已久的“雪中芭蕉”?

      想到就要做到,我把头垂低了些,蹑足潜踪,施展了我半吊子的轻功,悄悄地向行珞院潜去。

      梁徐摛《冬蕉卷心赋》云:“拔残心于孤翠,植晚玩于冬余;枝横风而色碎,叶渍雪而傍枯。”就是描写雪中芭蕉之景;但是我在行珞院所见,却并非如此,远远望去,就见雪光映照下,几株芭蕉枝舒叶展,傲霜凝翠,大大出人意料之外。

      不由好奇心起,移身向前,往近处细看。这才发现三公子原来也是个护花的好手:芭蕉躯干被密密麻麻缠绕了几层草绳不说,掀开树下草席,居然让我发现他在每棵树下一圈掘坑挖渠,置炭火地暖!不过估计这里也要有懂行的人照顾,否则一旦热得过了,那雪芭蕉就要变成烤芭蕉了。

      我正蹲在墙边研究芭蕉的取暖问题,忽然耳中听得“呀”的一声,却是东偏厢的门被打开了。我吓了一跳,连忙就地缩了缩,利用芭蕉树和身上的白色斗篷把自己隐藏起来。好在那从东偏厢出来的人也没有注意我这里,只是往院门处张望了下,自言自语道:“三公子处事,怎恁地拖拉?”然后便开始在门口徘徊踱步。

      三公子拖拉不拖拉我不知道,只是这个人实在是过于拖拉。我忿忿地盯着他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脚步,揉揉冷得发痛蹲得发麻的脚踝,几次都有冲动站起来一走了之。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月夜,如果他忽然看见一个浑身缟素的美女,无声无息出现在面前,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去,会不会惊吓得精神失常?唉,为了他脆弱的心灵计,我还是再忍耐一会儿吧!

      终于,院子外面传来践踏在积雪上的厚实的脚步声,没有用轻功,大概应该就是这人等待的三公子了吧?我立即把期盼的目光投向院门。

      果然,进来的,正是三公子,依然是宴会上一身正装,披了件玄狐暖裘,甫一现身,便觉艳光照人。咳,若论大燕第一美男子,他总是当之无愧的了。收神收神,我才把目光移开,又觉心头一惊:三公子身后,温雅含笑的,却是谢秋!

      忙凝固住姿势,控制好呼吸,只恨方才没有在东偏厢那人面前“飘过”。不过也好,如果能探听到他们什么机密,也不枉我雪夜赏蕉,来此一遭。

      “三公子!”那人已经匆匆迎上前去,叫了一声,才要说些什么,却又在看到谢秋时顿住。

      “王大人,不妨事的,这位陈大人和我靖王府也是合作许久,算得上是自己人,有话但说无妨。”

      那位王大人听得此语,方才点头,急切地道:“三公子,不是下官今日宴中搅扰,实在是事情紧急——浚江王那边事发了!”

      “怎么?”三公子向前迈进的步子一缓,“什么时候的事?可还有旁的人知道?”

      “下官刚刚收到杭州方面的飞鸽传书……”几个人边说边往东偏厢那边而去。

      我想了想,还是耐不住好奇,悄悄绕到东偏厢那里一个隐蔽的小门处,附耳细听。也拜我身上小秋的强大内力所赐,饶是隔了几层门户,他们的言谈我也能够听得清楚。

      “这次私盐大案终于能够抖露出来,几位连日来的辛苦总算有了回报。料来老六也难逃干系,若真能扳倒了他,睿王那里,便又少了一个得力臂助。”说话的,正是三公子。细听了听,知道他们应该是在讨论具体如何操作,可以使得浚江王倒台,还能够巧妙地将睿王牵涉一下。我向来知道他和睿王争斗甚凶,因此听见他为了权势不惜向自己的兄弟开刀,倒也不为惊讶,倒是奇怪的,却是他们所谈,并没有指证某人造反的嫌疑,那么早上所见谢秋身上的韦弁又是替谁预备的呢?

      “杭州港口向南与广州相接,向北则通高丽、新罗,物资丰富,是海上通商的重要口岸,此次浚江王若能出事,还要我王做好各种准备,接管此地,定能收获良多。”

      “陈章正此言甚是。”那个姓王的大人也赞同道,“只是目前京城里这边,不知道王爷还有什么安排没有?”

      “目前?”谢秋轻笑,“今夜里百官中怕是有好多人睡不着觉了,还不都是连夜赶本,保奏的保奏,弹劾的弹劾,各扯一派,立时朋党俱现。估计用不了一会儿,那几位王爷也都要各自散去,妥作安排了吧?”

      “正是如此,”三公子沉思着道,“只是我们这边还要压一压,就算一会儿诸王散了,宴会那边也还要继续,而且应尽欢才罢。父皇最不喜欢皇子间相互倾轧,我们便只作对这事半点不知。本来事实俱在,我们只要等裴相那里大手腕翻一翻巨浪也就罢了。”说到此处,他似乎犹豫了犹豫,又道,“就只是宫里面,父皇控制得严紧,我和睿王都没什么能力掌控,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所谓天时地利人和,这人和在皇子夺嫡中尤为重要,否则就算是武力强夺,终还是骂名千古。三公子与睿王二龙夺嫡,谋算多年,彼此勾心斗角,争权夺势,若论起来,还是睿王上风占得多些,尤其是浚江王、平卢王都曾明里暗里表示过支持他们这位二哥;但三公子在拉拢裴相的战役中,走紫云的路线成功,暗暗又把原来居中的一部分官员拢至自己麾下,不过估计这部分人不好控制,名义上又依然还是中立,所以这次秘密挑动了江南东道盐案事发,三公子便把他们推至前台与睿王争斗,自己反而打算坐壁上观了。

      而宫里的事,如今我也不是如以往那样全然不知。当今的辰明皇帝五子三女,二子睿王,是已故的清妃所生;三子靖王、四女荣安公主、九子平卢王,则都是已故皇后杨氏所出;六子浚江王,本是宫女所生,后来母因子贵,升了荣嫔,但终不获宠;其余七公主寿昌、十公主乐平,其母分别为慧妃、殊妃,皆不受宠;只有小皇子十二弟朱硕,其母芳嫔美貌年轻,在辰明皇帝身边还说得进话去。不过辰明皇帝向来宫规甚严,最恨后宫干政,因此倒也无人担心皇帝会因爱惜芳嫔,而把皇位传给这个幼子。

      现在三公子担心宫里会有变数,大概是觉得一旦浚江王出事,荣嫔那里或许会有所动作吧?其实这样的担心的确不必要,荣嫔不表示什么还好,若真有什么表示,也不过给她的儿子多加一条罪状罢了。

      几人商议完毕,那王姓的大人便告辞出去,留下三公子和谢秋两个人说还要再把江南东道的事情理一理。我便也悄悄向后退了退,正打算看能不能顺着他的脚印出去以湮灭足迹,忽然听见里面三公子问道:“陈大人,方才宴饮之时睿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将要扭过的身子就那么顿住,依旧凝神细听。

      “这睿王爷么,”谢秋似乎有些尴尬,“下官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要说以前下官也见过他几回,却从来不象这次这样,实在是有些过分亲热了。着实问他,却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是重复着一些下官听不懂的话,就是方才,下官退席之时,他还约了下官外面相会呢,真是匪夷所思!”

      三公子便笑起,“这么说我却有些明白了,只怕是陈大人在我靖王府里的经历还是被很多人误会了吧?我这二哥,从前还是喜欢过小倌的,就是现在,府里也还有娈童侍奉。只是委屈了陈大人了,还得与他虚与委蛇。”他话里揶揄的意思甚重,不过听起来对谢秋的回答很满意,似乎已经尽去其疑。

      “对了,陈大人,听说现在扮贵夫人的那位,才是从前我府上那个真正的陈曦?”三公子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些,问道。

      “不错。”谢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么小王倒有一事相询,”三公子依旧低声道,“我问过陈岚,她说和曦儿并无血缘关系,怎么反而是曦儿与大人容貌如此相象?那么大人所言,陈岚乃是大人亲妹之说,只怕有些出入吧?”

      “王爷这样问,下官倒不明白了。她们谁是下官亲妹,与王爷又有什么关系?”

      “谢教主,”三公子却冷哼了声,“你也明白,我与贵教向来合作无间,这次我答应娶陈岚为王妃,用意何在,也不必细说吧?”

      谢秋静默了下,才道:“那么王爷可以放心,陈岚的确与下官亲缘颇近,王爷的联姻,下官断无推拒之理。”

      “那么曦儿呢?”三公子却依然追问,“如果她与教主也是血肉至亲,本王倒希望联姻的,可以换成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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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章飞觞行令

      雪夜里藏在人家屋后赏蕉,真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工作,别的不说,身上的冷就让我越来越难以忍受,等到三公子和谢秋终于离开,我从雪地上颤巍巍地站起来,就感觉自己象是一件冰雕的艺术品一样,浑身上下往下掉冰碴的那种。

      三公子的建议最终没有被采纳,理由是我目前的身份是陈夫人,君夺臣妻为人不齿。感谢谢秋吧,他还没有良知全泯,这样的结果证明了他还是比较看重我这个妹妹的,虽然这样想有些对不起小妹。不过想他最终的目的是要夺取江山,又怎会与三公子真心联姻?如果他爽快地同意了用我替换小妹,只能证明他将我也当成了一件可以随手抛弃、用来交换政治目的的工具。呃,就算他不同意,也不一定我就不是这样的工具,也许只是使用价值没有完全发掘出来,也许是交换的政治利益不够。

      唉!可叹小妹,有这样的哥哥,这样的爱人,真正是前路多艰,命运难料。只是不知道待小妹回到了我的身边,是否有机会慢慢地一点点把真相渗透给她,而不至于引起她的反感。要知道,很多恋爱中的女孩是听不进去旁人的意见的,父母家人的反对也只能让她感觉到爱情的伟大。

      一边想着,一边努力地活动手脚,在寒冷刺得心都发痛的情况下,我也顾不上什么轻功了,尽可能捡着积雪稍微薄上一些的小径,一路逶迤向前。要是薛咏在就好了,每次冷得受不了的时候总会想起他。不过谢秋目前的身份不过七品小吏,还不够资格带家人入宴。唉,只能自己一步步挪回去了。

      美仑美奂的厅里依然喧哗热闹,显然大家的娱乐已经进入了一个高潮。原本团团围坐的两个大桌已经被撤掉,取代它们的,是每人一个小小的方几,上面摆布了一些果品细点,却依然有酒。不过这样一改,更是连分隔的彩屏也无,男女对坐,中间则是歌舞。

      我站在厅口,轻轻跺去脚上积雪,凝目向厅内各座望去。出乎意料地,不仅那被三公子等人断言会马上离开的睿王还是端然安坐首位,连六岁大的小皇子朱硕都精神不减,指点呼喝着,和身边的侍从丫头,说笑得不亦乐乎。就只是……朱颀,和李若青,踪影不见,估计已经回去了吧?

      正观望间,忽然看见已经归座的谢秋回眸,向我这里投来深深一瞥。心中不由得抖了一下:难道他发现了我偷听?不过谢秋也只是瞥了一眼而已,马上便不得不转头回去应对端着酒杯离席向他敬酒的睿王。

      呵呵,心中暗笑,有了些畅快的感觉。睿王身份高贵,依常理怎会离席向他敬酒?只除非……估计在座的诸位也都心知肚明。不知道此时谢秋作何感想?让你冒用我的名字,报应不爽,这点小委屈总还是要忍得的!

      这时有小厮过来,送上我要的手炉,又引领着我走到安排好的小几前。这个位置,和原来的差不多,非常靠前,正和谢秋的座位相对,可以真真切切地看得到他和睿王之间的一来一往。我落座之后,立刻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往他们那边瞧去,正见睿王端着酒杯,在那里刨谢秋老底:“方才听人说陈大人曾以侍女身份在靖王府住过一段时间,可是真的?”

      天,这个睿王是来调戏人的,还是来找茬的?就是找茬都不带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地问这样的话吧?这是秘辛懂不懂?秘辛!这样问,根本就是侮辱嘛!哈哈,这一刻,我开始有些喜欢睿王了。干得好!一舒我心头郁闷之气!

      饶是脸皮厚如谢秋这样的,估计对这样赤裸裸的攻击也没有心理准备,我盯住他,看见他的脸还是微微变了颜色,不过他终于还是忍下了这口气,故作轻松地回道:“睿王爷说笑了,下官堂堂男儿,这等易弁而钗的事,从未做过。”

      “哦。”睿王若有所思地点头,居然又问,“那么不知道旁人所说大人患有心疾,常常会忘掉以前的事情的说法是真是假?”

      哈哈哈,我心里已经笑到打跌了,连脸上也快忍不住,只好转过头去看周围诸位。这些人也比我好不哪里去,有的可能是与谢秋不和的,已经根本不去掩饰看好戏的谑弄神情。

      “二哥!”给谢秋解围的是三公子,他举了酒盏,大声道:“二哥先归座吧!我们来行个酒令如何?”

      咳,又是酒令,平白错过一场好戏。

      待睿王回到座位上去,三公子挥手令乐舞退下,对大家笑道:“今日适逢大雪,不如我们以雪为题,行飞觞令应时如何?”

      众人高声赞好,独有睿王妃蹙眉道:“三弟这样提议,可教妾身等何以自处?这些诗文雅事,我等都不擅长的。”

      “二王嫂多虑了。”三公子笑道,“飞觞令中,原就不拘诗文,只是到了谁,无论诗词俗语,说一句也就罢了。不过我们今日以雪为题,需要这句子中带了一个‘雪’字的,不然乱了令,罚酒可免不了哦?”

      于是众人依言行令。我冷眼瞧他们行了几遭,果然没有什么难的,不过是从令官开始,饮酒一杯,说一句带“雪”的语句,然后依照此句向下面数去,“雪”字到了何人,何人饮酒,再说诗句。睿王妃和几个官员眷属的“雪兆丰年”、“阳春白雪”都能够轻松过关,想来就是轮到了我,依样画个葫芦还是做得到的。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正放松了心态四处张望的当儿,耳轮中却忽然听得这么一句。咳,这谁呀?弄了这么长一句,不会是算计好了要害什么人的吧?连忙举目望去,却见三公子缓缓放下手中酒杯,轻吟浅笑着向我望来。数数,第十八个人正好是我!恶狠狠剜他一眼,我举起酒杯,满饮一盅,道:“雨雪霏霏。”

      “好!”三公子却拊掌而笑,“陈夫人好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不过今日之雪,乃迎客之雪,陈夫人贵客今来,令我靖王府蓬筚生辉呢!”

      切,这个也能如此牵强附会,我礼貌地冲他点点头,便扭头去端茶盏。茶能解酒,虽然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喝下多少酒,但此地凶险,能保持清醒些的头脑总是好的。可谁料,就在如此一回眸间,却正见小妹投过来的幽怨的眼神……一闪,就避开了。是我看错了吗?她现在马上就要成为靖王妃,春风得意,又有什么好幽怨的?

      隔了睿王妃,数过去正轮到了睿王行令。只见他端了酒,却不喝,皱了眉头凝神看谢秋,“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说完,还举起酒杯对谢秋示意了下,方才干了。

      好句!这回轮到我在心里暗赞,这变态的谢秋,就该用这样描写女子的诗句来形容他!方才的好戏没有看完,现在正可以继续不是?不过,这一句……好像是出自辛弃疾的《青玉案》吧?唉,自从百味题诗出现以来,这诗啊词啊的全乱了。

      谢秋倒是修养极好,估计已经打定主意不去惹这位王爷,只是笑笑把酒喝了。随口说了一句,便把令让了出去。

      唉,好戏没看成。我有些闷闷地,把目光调回到睿王身上。怎么以前没觉得他是个这样有趣的人物呢?虽说他上次设谋算计我和三公子,但看在他兄弟间本来就常常勾心斗角,今儿又替我出气的份儿上,就原谅了他吧!

      睿王正低头饮茶,“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要找的那人,若不是他,却又在何处呢?”

      如果不是我正关注他一举一动,又较为“耳聪目明”,是定然不会注意到他这样的感叹的。不过这样的话入得耳中,却令我心中一动:睿王在找谁?

      “王妃,不知道今夜的菜色你可还满意?”趁着那边一个官眷卡住了令,我悄悄和睿王妃寒暄。

      “不错,靖王府的鳝鱼炒鲎、洗手蟹都是拿手的绝活儿,让人回味无穷。”睿王妃也还客气,温文尔雅地同我评论起食物来了。嗯,机会来到,我把音量稍微放高了点,笑道:“是啊,今儿的螃蟹真不错。不过,我还是觉得阳城湖的大闸蟹最为地道!蟹壳上面还有激光仿伪标志呢!”

      睿王刷地把头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看我。

      激动啊激动,莫非真的联络上组织了?刚要开口继续,睿王妃却推了推我,提醒我注意。该死的酒令,怎么这么快又轮到我了?我没有转开与睿王对视的目光,随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声说:“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呃,说完之后,众皆寂寂。怎么了?我疑惑地环视一周,忽然省得:这句情诗,有点太露骨了。

      可更麻烦的还在后头:睿王起身,直视着我,笑道:“陈夫人,我可以和你单独聊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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