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原知身是客》月明秦时

38、75、76 飞钱计划 赤色韦弁 谢秋迎风而

　　第七十五章飞钱计划

　　“公子持此物前来，必是有以教我？”

　　“不敢。”我也开门见山道，“不才也是受我家主人所托，持此物前来，求大人相助。大人既然认出这东西，想必也不会违约的了？”

　　何姑姑给我的所谓隐部名单，其实上面所列出人名并不很多，但各个份量不轻，很多都是可以在朝廷中呼风唤雨的能人，我初看名单之时曾经感叹，若这些人真的都是九炎教属下，颠覆大燕王朝岂不成了探囊取物般轻易？但听何姑姑解释后才知道，这所谓隐部，并非真的部属于九炎，这些人，也都是因为种种原因，或受恩，或受胁，答应为九炎教出力，但也因情况各异，所约期限和帮忙尺度各有不同。其中这位刘科轶刘大人，便是被九炎教访到了短处，相胁约定要做些事情以为回报。我查了他的现任官职是门下省的给事中之后，当即决定先用这层关系一用，只是不知道这所谓名单效力到底如何，这位刘大人是否愿意相助了。

　　“受主人所托？顾二公子也入教了吗？”那刘大人细细的眼睛眯起来，越发带了些几分精明和算计，“九炎教向来以守信著称，下官也不是背义之人，只要公子所言之事在下官能力范围之内，又不会伤及法理情义，下官自然唯命是听。”

　　他会这样说，倒也在我意料之中，毕竟九炎教不过拿住他一个小小的把柄，难道还能让人把身家性命都贴了进去不成？因此当即笑道：“刘大人放心，不才所求，断不会让大人难办，或许，还能给大人带来不少益处也说不定。”随即，便把和媚娘商量好的一些说辞拿出来游说他。

　　自从那次和媚娘提到飞钱之后，她一直念念在心，多次与我讨论实行的可能；后来我利用冒用的教主身份，在顾家所在的扬州首先试行了几次寄附铺业务，也就是为一些行商保存他们不容易带走的金钱，差不多就是开银行办存款的意思啦，几个月下来，效果还不错，因此媚娘和我都有些想要扩大该项产业的念头，计划着在京城也开展这样的寄附铺业务，然后慢慢发展成汇兑服务。

　　不过说到在京城开展业务，问题就多了。首先就是我的身份问题，由“教主”降为没什么实权的“圣女”，再没有控制教中实务的能力，而媚娘这些年虽然存下了不少财富，要用来实现跨越全国的汇兑，却也不十分现实；再有，媚娘虽然没有明说，但彼此都知道这是一桩大生意，她也是不愿意借用九炎的财势来做的。能借了这个机会甩开九炎，拥有自己的产业，自然是十分具有诱惑力。

　　而这隐部名单上刘科轶的名字，也因此受到了我们的极大关注。门下省给事中，掌管各道进奏院（各道同政府联络的官方机构，但也是各道商人进京的据点），也就是掌管了全国各地同京城的联系，如果我们的“飞钱计划”能有进奏院支持协助，必定可以风风火火发展。

　　这次面对刘科轶，我提出的计划是联盟合作，也就是由我方在京城出资创办寄附铺，而进奏院或者说是官方负责宣传，争取短时间内扩大影响，让有存钱需要的各省商户了解到有这样一个所在。而等寄附铺的业务做到一定程度，开始发展“飞钱”职能之后，进奏院方同各道之间不断的联络来往便有了用途：商人在京中存钱，由我方开出票券，我方与商人各执一半，然后由进奏院方将这一半票券送往商人的目的地，等商人到达之后，凭票取钱。

　　其实这样的合作，就是我方出资运营，官方解决宣传和票券的运送问题，基本上官方等于不用耗费一分一毫，却可以平白捡个大便宜占着，何乐不为？

　　不过刘科轶听了我的叙述之后，却颇有些犹豫，接连提出了几点疑问。看得出这厮也颇有几把刷子，桩桩件件都问到了点子上：其一，他担心的是同他联盟的究竟是九炎教还是具体某个人；其二，这样的合作，资金的雄厚是关键，他质疑我方是否真的可以保证金钱的到位；其三，我提出的存钱汇钱收取费用他理解，可他质疑这么点费用是否值得我们花这么大工本来运营。

　　我看了看这个文官谨慎小心的面孔，心里对媚娘和魅影部的情报工作颇有几分满意，选定了他来合作，他的素质越高，成功就越有保证。

　　“刘大人，这些事情你尽管放心，九炎教的实力有目共睹，信誉上也全无问题，何况这事，参与的还有我江南顾家？如果大人还不放心，我可以代表我家主人替刘大人签约为凭，保证将来的问题由我方一力承担。”嘿嘿，在九炎这些日月，让我也学会了深沉，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的能力，说白了，就是睁眼睛说瞎话。当然，签约我还是可以签的，而且隐部的印信也绝对不假，至于同他合作的是九炎、是顾家，还是媚娘和我陈曦，那又有什么分别？

　　见刘科轶犹豫着还是对我的话表示了赞同，我又给他解释了番现代的钱生钱的理论，原本自己也还模糊的概念，没想到他倒是很快就理解了。“就是把客商之金银移作他用嘛，此议可行！”他如是说，倒是省去了我一番口舌。

　　这样我们又在此事的可行性上做了些探讨，刘科轶便表示可以和同僚研究后就此事上书报备。而关于其他的细节，也约定日后正式签约时再行细商。

　　说来我这次出师算是已经十分顺利了，可饶是如此，也用去了接近一天的功夫，刘科轶不得不向所司衙门请了假，中间还招待了我一份便饭，待我们的探讨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彼此都已经疲累不堪，不过我看见他的眼中也有了兴奋的锐芒，毕竟，如果此事真能做成，也是他的一笔不错的政绩。

　　“刘大人，”我微微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笑道，“一直忘了和你说，来之前家主托付小可将一件礼物奉上，今日我们相谈甚欢，无以为报，便用这件礼物来预祝将来的合作愉快吧！”

　　薄薄的一册，是刘科轶在谭州任上时所处冤案的铁证，何姑姑在交给我名单的同时，也把这些东西交给了我，目的自然是更好地控制这些人，而我来找刘科轶，原本也用不到拿出这东西，但是我还是决定把它还回去，既是因为这冤案，人死不能复生，错判原不是他的本意；也是因为，我需要诚意的合作。

　　果然，刘科轶见了此物，面色变化极大，完全出乎意料的样子，颤抖着接过来，一页页翻，确证了的确是当年旧物，竟当着我的面放在火盆里烧掉。“公子可以转告贵上，飞钱一事，彼此有利，刘某必定竭力促成。”

　　我笑笑，正要说话，却听刘府的小厮在门外匆匆禀道：“大人，九王爷来访！”

　　九王爷么？忽然想到说的是朱颀，心中便是一跳，他来刘科轶府上做什么？怎么这么巧就遇到了他？

　　原本我和刘科轶商议正事，早吩咐了下人不得相扰，可王爷来访，又岂能受这样的约束？转眼间，朱颀已经推了门，连打帘子的小厮都不用，自己笑着便闯了进来。

　　“见过平卢王殿下。”我忙随着刘科轶上前施礼，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退在一边，不管他来这里什么目的，我现在还是想办法偷偷溜走的好。

　　“原来刘兄今日竟没有抚琴！刚到你府上就听说你屏退了下人把自己关在书房内，我还当你今日琴思发作，特特赶过来一谛清音呢！”

　　“教殿下失望了。”刘科轶对朱颀的态度也算熟稔，随意地笑着说，“刘某是和贵客有事相商，不过现在事情谈完，殿下喜欢的话，弹上一曲倒也无妨，就是不知道顾公子意下如何了？”

　　唉，本来溜到了门边了，此时听见刘科轶的话，只得转回来见礼，由他替我做做介绍。

　　“顾二公子？”朱颀倒是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我，问，“顾家大公子身居九炎高位，不知道二公子此次来京，是纯粹的顾家后裔身份呢，还是也算是九炎的人？”他这样问，也算直白了，毕竟世人知道谢燕堂的居多，而九炎教和谢燕堂的关系，已经算是江湖秘辛。

　　“顾二公子是新近加入九炎，现在九炎教圣女座下。”偏偏是刘科轶这家伙多嘴，把我讲给他的身份就这么抖落出来。

　　“九炎圣女？”朱颀重复了下，却没有继续追问，反而笑道：“听说近日京城中陈曦陈大人的家眷进京，不知道顾二公子和他们是否相识呢？”

　　我就知道瞒他是瞒不过的，不说别的，在倚云峰山腹中他见了我，就应该已经知道京中的陈曦其实是九炎的教主了吧？却不知道朱颀这一次，看出了我的易容没有？

　　正转念间，朱颀却又道：“小王正想烦请公子带个口信给陈大人，就说平卢王妃渴慕陈夫人才德，亟欲一见，请她务必择日过府相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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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章赤色韦弁

　　出了刘府，我依旧是安步当车，一路走回来。脑子里飘忽忽的，一会儿是飞钱的事，一会儿是小妹，一会儿却又不可遏抑地想起薛咏，想起朱颀。直待我马上就要进了南门那里谢秋的宅子的门口，这才惊觉应该绕回后面去翻墙；于是一个刹车匆忙转身——却不防一下子便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抱歉抱歉！”我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来，把目光向被我撞到的那个人投去；锦衫绣氅，玉面朱唇，微微蹙了眉带点疑惑地看我——不是紫云是谁？

　　心里有点疼痛，却依旧笑着对他拱了拱手，陌生人一般地走开。紫云这是来找谢秋的吧？是有事商量，还是纯粹来看看？谢秋拿住我的地方还真的不少——其实很想很想就这样把隐部的名单给了他，用来交换小妹和紫云的自由。

　　“公子且慢！”紫云却在后面唤我。

　　我的的一个反应是：难道紫云发现了什么？带点复杂的心绪转回头来，看见的，却是他友善的微笑，“公子，这个，可是你掉的么？”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上，有一方素白的棉帕，正是我平常用的，于是笑着接过来，道了谢。

　　只怪小秋身体里充盈的内力还没有完全失去作用吧，匆忙向前走了几步，本来已经离开紫云足够远了，却还是听见他低低叹道：“竟然还有和曦习惯相同的人么？”

　　心跳几乎为之一顿，我绕过墙角，悄悄回望，却见紫云还伫立在陈府的门前发呆。叹口气，难为他还记得我的习惯。从到了古代以来，我一向用不惯这里的帕子，丝绸质地虽然很好，但滑溜溜的，没有吸水性，当个装饰品什么让大家闺秀甩甩还好，若论实用那就差得太远了。所以在洛阳有能力用这些“奢侈品”之后，我就曾对丝帕挑剔过，后来和紫云、薛咏他们一起上街，看见卖“桂布”的，发现居然就是棉布，万千欣喜，当即买了些做成帕子来用，却不想这点小习惯，却被紫云记住了。

　　“紫云，怎么到了门前还不进去呢？”是谢秋的声音。我把身子往墙后缩了缩，却没有立即走开。

　　“曦，原来你回来了。”紫云道，“正要去靖王府上，从你这里经过，问问你是不是一起去。”

　　“自然要去，听说最近江南东道那边不很太平，估计今夜郁华楼中可要热闹了……”

　　我靠在墙角，听他们议论着，听起来是驱车一起走了，这才自己翻墙回去。

　　接下来几天里我的生活一直很平静。从倚云峰上带来的信鸽已经能够很好地发挥它的作用，而无论是何姑姑还是谢秋对于我都没有催得很紧，甚至谢秋自己都经常不在家，就算我想和他聊聊也是常常连面都见不到，修罗老人终于耐不住诱惑让我把独立钻石的十八步答案告诉了他，现在又开始缠着我给他找新的玩具，当然这期间他的易容术也就一点一点地教给了我。现在我已经能够独立地扮出“顾曦”的容貌，只是稍微慢些，破绽多些而已。

　　不过有一件事却让我坐立难安：小妹还是没有回到我的身边来。我直接以陈夫人的名义让薛咏去问过几次，结果三公子只是推托，不过幸好还没有说出再让小妹留下的话来，估计是要等我和谢秋的事谈好才能决定她的去留了。唉，谢秋也算稳坐钓鱼台，我却不能干看着事态一步步发展下去，终于，我找了个机会堵住谢秋，主动要求和他谈谈那天提到的交易的事。

　　“小秋终于想通了吗？”他如是说，抬起手往头上笼发。正是清晨，他的房里一样没有丫头，只一个人对着镜子在那里奋战。“先替我把这个韦弁戴上吧。我弄不好这个，老是乱。”

　　我只得接过那赤红色的发冠，试探着替他笼在头上。这发冠应该是新制的，上面有浓重的皮革味道。我把它用玉簪簪好，又替他将带子系拢。

　　“小秋，”谢秋在镜中观望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对我说，“你可认得这套衣裳？”

　　衣裳吗？我为什么应该认识？话说从来京城见到他开始，他就一直穿红色，倒和我在倚云峰上扮他时所见不同，不过大概这红色才是他真正喜欢的吧。

　　见我摇头，谢秋大笑，起身前去开窗，冬季的寒风立刻呼啸着灌进来，夹杂一点冰冷的雪花。我当即打了个哆嗦，退了几步，再看谢秋时，他却对这寒冷恍若未觉，迎风而立，直睨苍天，身上的红色纱袍猎猎起舞，势欲凌空。“自周以来，天子行猎服韦弁，小秋居然连这个也看不出来吗？”

　　韦弁？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皇帝御驾亲征时所穿的衣裳、戴的帽子？果然有一种华贵威武的气质，穿在谢秋身上，衬着他那白玉也似的脸，越发雄姿英发，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了。

　　“教主哥哥，你这衣服倒是不错，不过我倒觉得，与其现在自己做出来穿，倒不如等将来群臣去特意做了送来穿，还来得舒服些。”觉得他不象那种急不可耐要过皇帝瘾的人哪，怎么会弄了这么身衣服穿？不过还是趁势打击他。

　　谢秋关了窗，把韦弁冠从头上摘下来，笑道：“小秋倒替我想得长远，这弁服本来也不是替我预备的。算了，不说这些了，小秋今儿特意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想要送给我呢？”

　　我当即正一正心神，打起十二分精神，对他笑道：“我今儿来找教主哥哥，就是为了这件事。哥哥方才也说了，妹妹如今是想通了。我们兄妹至亲，哥哥又是慕容大事所系，哥哥想要什么，只要妹妹有的，还不都随你拿去？”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瞄一眼谢秋，他却是看着我，不语含笑，似乎并不在意。说实话，他这样的表现，倒更让我感觉到威压，不知道怎样说才是最好，可当此时，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不过，妹妹想来想去，还是有一点私心：姑婆她当初交给妹妹隐部名单之时，交代这隐部众属归妹妹调用，原本就是期盼妹妹有一点凭依，不至于做个无用的花瓶摆设。那时妹妹对这些东西还有些懵懂，而到了哥哥这里，听哥哥讲述，也不由对哥哥的大业产生了无限憧憬，真心期盼能够助哥哥一臂之力；可现在，妹妹所能依仗的，也不过就是这隐部名单而已了，若没有了它，教妹妹如何在这场旷古未有的英雄大业之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我心惊胆战地说完，紧张地看着他。听说，如果对有偏执狂的人假装和他有同样的偏执，他会轻易地相信你的话。果然，谢秋对我这番话并未质疑，而是点点头郑重地感叹道：“小秋也有青史留名的想法吗？好！我慕容氏的女子正当如是！”

　　心中暗暗擦一把汗，继续努力道：“既然这样，教主哥哥，你就让妹妹留下这隐部名单吧？一方面让妹妹好对姑婆交代，另一方面，哥哥有所差遣，妹妹也好竭力完成，如果做得不好，没有完成哥哥的任务，那时任凭哥哥收回名单，可不可以？”

　　谢秋犹豫了下，却还是摇摇头，“军国大事，岂可儿戏？你对朝廷各方面关系都不明白，如何真正帮我？实在贪名，将来我取回大燕，封你做长公主如何？”

　　长公主？看来我攻心之术初见成效，他已经将我当成自己人看待，不过还需要再加把劲儿。“教主哥哥，谁说我不懂军国大事呢？教主哥哥急于得到这份名单，怕是同江南东道苏州出的事情有关吧？妹妹可以先告诉你，江南浚江王那里，我们隐部名单上并没有什么人，无论你是要借力还是怕误伤，都可以放心了。不过……”我故意拖延了下，神秘地说：“如果哥哥考虑在宫里放置眼线的话，名单上还真有人可以帮得上忙。”

　　谢秋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拈起案上放置的一支湖笔，于手中把玩，半晌，抬头看着我，淡淡笑道：“小秋，这就是你最近和媚娘频频联络的结果吗？她对我的手段路数还真是熟悉得紧，连这个都能够猜得出来；不过，你也算是厉害，只是把你放在倚云峰上这么点日子，你就能让这么多人为你效力，连媚娘都能为你所用？”

　　“也不是这样啦，”我连忙说，这个帽子不小，赶快推托掉，“其实主要是我们慕容是一家嘛，薛咏媚娘他们，不过都是为九炎好而已。而且，说起来媚娘，教主哥哥，我真的觉得你有些舍近求远啊，你在京中四处寻觅助力，却没有想到自己家里还有这样一个厉害的帮手呢？其实她才是的的真真的女中豪杰，如果你肯用她，把她带到京城来帮助你，定会有想不到的收获！”

　　其实我推荐媚娘，增加的是谢秋的力量，于我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不过，媚娘对于谢秋的心思傻子都看得出来，作为好友，如果到现在还不帮她一把，也实在说不过去，至于我和谢秋间的是非较量，还是慢慢来吧。

　　“这话也是媚娘让你说的吗？”谢秋笑道，“我在京里，身边没有个信得过的人伺候，也是不便，如果她真的想来帮我，倒也不妨。看在你也是慕容后裔，又愿意和我携手恢复大燕的份上，这件事就答应你了，还有什么要求，但说不妨。”

　　这也算答应我一件事？切，明明是我在帮你好不好？不过，还是趁此机会，把小妹和紫云的事情说一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