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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9、70 换天之志 豆蔻枝头 自古改朝换 ...

  •   第六十九章换天之志

      和薛咏一起找到修罗老人的时候,他正在新分配的下人房里和小文一起收拾屋子,我连忙脱了外面的薄裘,跑过去拿起笤帚帮忙,又给薛咏分配任务,大家一齐动手,不一会儿就把一间常年无人的小屋收拾得整洁漂亮。

      修罗老人拈着他新粘上去的几根山羊胡子,望着新房间傻笑。“曦儿,想不到你做这些活计这么利落,井井有条的,当真和小秋不同。”说着,他也意识到有薛咏在,连忙顿住。

      “我当然擅长这个啦!想当初为了做侍女还特别培训过呢!”就是不做侍女,收拾家务我也还说得过去吧?不过这时候说这个,主要还是为了打岔,倒不是信不过薛咏,只是小秋的存在,对于两位老人一直是一个秘密,我无权单方面说出去;而且,这些龌龊的东西,我也不愿意让薛咏知道。

      看薛咏在一边忙忙碌碌,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里的话题,便又和修罗老人随便聊了两句别的,但由于薛咏和修罗老人彼此不熟悉,话题无法向深入展开,我帮着修罗老人和小文安顿好之后,便离开了。

      一路上穿回廊过假山,也见识了不少庭院景致,看起来很多地方还象是新近修建而成。我向薛咏笑道:“永言,你们这位教主,对园林布置还是很在行啊?看这借景障景,用得颇为巧妙,小小一个园子,也能做得移步换景,看起来是对这园子的设计上下了番功夫的呢!”

      薛咏却摇摇头,“曦你错了。这个园子绝对不是出自教主手笔,若是他来设计,必是风格旖艳婉丽,景中更有新景,断不仅仅如此而已了。”

      原来我对谢秋的估计还是偏低,这园子还不到他设计的水准哪!我悄悄吐吐舌头,绕过假山后面去看水池。时值冬季,树木萧条,但这假瀑之所在,那劈水石、送水石的设计,还是很能看出修园人的功力的。

      薛咏陪我刚钻进石头洞子里,就听见那边玉石桥头小亭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我心中一动,停下脚步,看看薛咏,也在凝神细听。

      探探头,岩石缝隙里,恰好可以看到交谈的两个人,面对我的那一个,红衫飞扬,举手投足尽显完美,正是谢秋。只听他正说道:“……这一趟可是辛苦你了。”

      “曦……”另外一个白袍的背影,看起来几分熟悉,“该是我谢谢你。当初如果没有你的一纸秘笺,详细列举了青花瓷的烧制方式,又怎会有今天这样繁盛的黄冶新窑?”

      这个人……是紫云?我忽然觉得有点冷,瑟瑟地,后悔出来的时候没有穿上那件狐皮的斗篷。一只手悄悄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我的。这手很温暖,很适时,我没有甩开它。

      “受君之禄,忠君之事。何况如今我们也算合作关系,这黄冶窑的收益你也抽了份额给我,哪里还谈得上谢字?”谢秋走过去,似乎拿着的,是什么帐单,与紫云在那里细细研究。

      青花瓷……黄冶窑……熟悉的字眼,想起的,是那天我被骗到凝月小筑之前留在卧房里写给紫云的那封信……由于第二天和紫云约在百味楼相会,而我怕到时候羁绊住无法离开,特意写了这样一封信,打算万一难以出去,便托朱颀交给紫云。

      而信的内容,除了托他替我在百味楼粉壁上题诗之外,就是关于这青花瓷的制法了……本来不愿意过多干扰历史的轨迹,但感念他坚持给我四百一月的薪俸一事,还是把从前了解的知识尽可能详尽地列举出来,想来黄冶窑里诸位烧瓷高手有了这个,定然可以事半功倍地提前制成青花。可如今,谢秋接管了我的名字,果然连我的过往也一并接管了去么?在紫云眼里,可有分辨出真假?

      紫云和谢秋两个,促膝而坐,娓娓而谈,唯其亲密而无间,越发令我眩晕。想起紫云当日的话来,“可我说服不了自己的是,一个男子,也可以带走我的心”!如今,他的心,当真被一个男子带走了吗?这样的想法,无关嫉妒,只是歉疚,歉疚自己的隐瞒,造成了他的尴尬。

      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心中只觉得发冷,两个人相处的亲昵情状越到后来越是明显,明显到我想骗自己说是眼花都不成。薛咏发觉我身上的寒意,从后面抱住我,温暖的怀抱总算让我恢复了些生气。良久,我推开他,问:“你是早就知道了吗?”

      薛咏默然片刻,终还是点点头,“曦,这也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教主在使用你的名字的原因……本来想到了蓟城慢慢和你说,没想到这里第一天就让你撞上……不过你放心,教主他……并不喜欢男人……和紫云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进展……”

      我冷笑了下,问:“你是说,其实谢秋不过是在利用他而已,对吗?利用他,利用我的身份,究竟有什么好处?”

      “曦,”薛咏脸上有一种哀痛怜惜的神色,再次拉住我,将我揽进怀里,紧紧搂住,“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你身上太冷了。我听见临走前孙药王万千嘱咐你一定不要思虑过甚,一定要防寒……”

      “不用回去!就在这里说吧!”我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索性僵着身子,闷声闷气地质问:“我没有什么承受不住的,你若愿意告诉我,就直说,不愿说,我也可以自己去查!我陈曦虽是一介草民,身无长物,可也不愿意被人打着我的旗号,在这个世界里做什么我不认可的事情!”

      薛咏长长叹了一声,将自己的长氅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却依然拥住我。“你真若想知道,我自然不会对你隐瞒——其实教主这样做,自然有他自己的用意。曦,你知道教主他的真实身份,自然也清楚慕容氏的历史……教主他自幼受何姑姑影响,对慕容的未来责任感极重,一心一意期盼能有一天光复慕容……谁料天妒英才,给了他绝世的才华,却没有给他健康和时间……最后连何姑姑都放弃了,一心只盼他能够为慕容留下一脉香烟,而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的身上……”

      薛咏说话音量很小,断断续续,跳跃性也很大,好在我对这里面的事情多少了解,因此直接问他:“永言,你是说,谢秋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慕容的大业吗?”

      “正是如此。”薛咏将我搂紧了些,伸手捂住我的双手,“只怪裴相手中的权力和金钱太过诱人……教主不肯屈服于这样的命数,偏偏要与天争,与人争,他曾说过,虽然上天只给他留了三年的时间,但他相信这三年,已经足够他成就一个奇迹……他的意思,竟是要在这三年的时间里,光复大燕!”

      说着,薛咏又叹了一声,“曦,即使没有你的出现,教主也定会插足蓟城,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参与皇子夺嫡,并公开支持靖王一脉,这次病体好转,又正式接管了九炎,自然急于完成他的下一步计划:入朝为官。而且是要在短时间里登上通天路,那么扶持靖王上位,以从龙之功位极人臣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恰好遇到了你,而利用你的身份,又恰好可以完成他笼络朝臣、取信靖王的目的……”

      “所以他就可以欺骗一个男子的感情,假冒一个侍女的身份?”我依然有些忿忿,但也算平复了许多,知道和薛咏质问这些也没有用处,便又问道:“谢秋他要复国,已经有了九炎教的根基,何必又要入朝?”

      “曦的问题和我一样,”薛咏道,“教主是这样回答的:自古改朝换代,无外两种方式,武力夺江山或者是权臣篡位。而若要武力相夺,需要很多前提条件,一是朝□□败,百姓无以为生,自然揭竿而起。可如今大燕正当盛时,虽也有灾情冤狱,却远不至这般田地;二是当逢乱世,勇者为尊。然而如今的大燕也一样是四海升平。不仅如此,就算是教主前朝正统后裔身份,也因为曾经有过的禅让一说,显得不那么有号召力……仅仅九炎教的力量,很难与朝廷匹敌,因此相较之下,也只有暂时选择篡位一途。”

      无语。这慕容家的人大概都是疯子。何姑姑万般努力地创造天才,也还是寄望于几代之后可以光复前朝;可如今的谢秋,居然在自己身患不治之症的同时,以白衣之身进入官场,指望三年之内完成权臣到篡位的全套过程!是他把周围的人都当成傻子了吗?还是他的确有这样的能力,打算在临死前展现自己绝美的瞬间?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永言,你我在这里谈论这些惊天之秘,会不会被旁人听见?”倒不是担心谢秋的秘密被别人知道,担心的,反而是给听到的人惹来杀身之祸。

      薛咏低低笑了一声,道:“曦才想到吗?你放心,教主他自己居住的院落,怎会容忍这样的差池出现?何况要说谈论机密,在这里倒比房间里安全些,我一直关注外面,不会有人再来个黄雀在后的。”

      我点点头,觉得身上已经暖和了许多,便从他怀中挣出身来,仔细想了想,问道:“永言,今夜我们一起到靖王府上去好不好?”

      第七十章豆蔻枝头

      我要到靖王府去,目的当然是在小妹。这么久没见,分别的时候又正值多事之秋,不惦念着是不可能的,不过先前听薛咏说过她一切都好,也就没有特别着急见她,可现在呢?紫云的事让我再不能压下心中隐忧,亟欲一见以确平安。

      幸好薛咏没有多说什么,爽快地答应陪我夜探靖王府,这样我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来点,耐心地等待晚饭后的行程。

      说起来谢秋这个人也颇有几分古怪,他在这个院子里的习惯竟然与倚云峰上时迥异,院子里养了这么大群的侍女,可这些人根本连后面的这片内宅都少进,真正动手做事的却只有几个老仆和小僮。连他自己的屋子里都没有上夜的丫头,我这里自然也就乐得清静;同时,如此也方便了我和修罗老人以及小文的联系。没人相扰,我安安静静和他们两个人一起用过了晚饭,就自己往前面去找薛咏。

      转过了角门,院子里就显得热闹了起来,那些白日里见过的侍女,三三两两,绿袄红裙,在那里嬉戏,看见我,一股脑儿围拢来,叽叽喳喳,胡乱恭维。

      我不耐烦和她们牵扯,敷衍了几句,一抬头,正看见薛咏黑着一张脸,往这边来。

      “永言!”我忙唤他,“那边没什么问题吧?”我知道他与谢秋长时间没见,定然需要时间相互沟通,因此晚饭也没有叫他一起。

      “夫人。”薛咏规规矩矩见了礼,道,“大人替夫人准备了车马,已经在门外相候。”

      准备车马?我狐疑地望了他一眼。本来打算是要利用薛咏的武功混进去私下里会会小妹,虽没有指望他不向谢秋报备,但却也没料他连马车都预备了来。不过这样也好,过了明路,心里更踏实些。

      一路出去,薛咏竟然无话,直待我上了马车,他却一纵身,跟着也钻了进来,把外面替他预备的马匹弃置不顾,是有话要和我说吗?

      “曦,”果然,他声音压得低低地开口,“有件事不得不对你说。”

      我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儿,闷闷地问他,“不会是关于小妹吧?你不是说她在靖王府过得很好?”

      “岚儿她……这一向的确过得不错,衣食无忧,又有秦帆照顾……是教主,他说……”薛咏犹豫了片刻,终于避过我的目光,“想用她的前程和你交换隐部的名单!”

      “她的前程?”我心中一凉,冷笑问道,“薛护卫,这话说错了吧?难道不是她的性命?这就是你们才高八斗的教主大人做出来的事吗?想要隐部的名单?为何不光明正大地向我来索取,向何姑姑索取?这样的要胁有意思吗?”

      我的反应虽有些过激,可薛咏居然无言,只默默避开我的目光,一脸的尴尬。

      见他如此,我反而软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小妹的前程是什么意思?”

      “教主说……”薛咏回答得有些艰难,“岚儿想要的,他可以给;你怕让岚儿知道的,他也可以帮你隐瞒……”

      “小妹想要什么?我又怕她知道什么?”我大诧,连忙问,“是不是和珊瑚牡丹有关?”珊瑚向来是隐部的信物,其中牡丹级别应该是很高的了。

      天不作美,恰在此时,那赶车的聋哑老仆轧轧地停了车,原来是靖王府已经到了。薛咏跳下去,同守门的交涉,我心中烦躁,只听得几句什么“陈大人家眷前来拜会”,“靖王爷嘱咐过的”之类的话,料想谢秋为了我见小妹方便,已经和三公子交代过了,便自顾沉思,由着他们把车子赶了进去。

      早听薛咏说小妹还住在凝月小筑里,而三公子也并没有往那里添人,诸婢散尽之后,居然只剩下了小妹一个,负责些日常洒扫的工作,也算悠哉游哉。果然,到了凝月小筑之前,应门而出的正是小妹本人。这一段时间没见,小妹消瘦了不少,举动间也比以往多了些落寞的感觉。开了门,她狐疑地看看我,脸上的一点期待褪下去,直待转回头看见薛咏,那眸子里才染上了一层喜色。“薛大哥!”她说,“又有秋姐姐的消息吗?”

      薛咏笑着说:“是啊,岚儿,不仅仅是消息,她还托我带了一件礼物给你呢!”说着,若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该是我现身的时候了,正要除去易容上前相认,忽听小妹悠悠叹道:“薛大哥,你不要哄我了,秋姐姐她从未问过我生辰,又怎会今儿巴巴地给我送来礼物?”

      这么巧,今儿是小妹的生日吗?大汗,怪我实在是太不会关心人了,居然从未想过要替小妹庆生,亏我还说小妹是我在这个世界最亲的亲人呢!不过现在还不太晚,虽然遗憾没有礼物,好在自己来了不是?我上前一步,把特意没有装戴得十分牢靠的面具取下,叫:“小妹!”

      小妹听了我的声音,蓦地回首,却一时愣在那里,顿了好一阵儿,方颤微微问道:“秋……姐姐?”

      我应了一声,张开双臂,拥小妹入怀,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这个陪伴我一路走来,危急时刻几次挡在我面前的小女孩,现如今也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而我在这个世界中最放心不下的也是她:若我果真能够回归了现代,不知留她在此,面临的,又当是何等命运?

      薛咏悄悄退了出去,我和小妹在院中并肩而坐,细述别后情况。原来对于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小妹也不是很了解,先是她和来凝月小筑的三公子多说了几句话,被月小姐撞上闹了一闹,后来包袱里的珊瑚牡丹又被翻出来,便诬陷她偷盗,正要打板子的时候,三公子适时出现,救下她往行珞院安置;而第二天她再去问凝月小筑的事,却早已人去屋空,被三公子全都打发掉了。

      我听她这样说,反而松一口气,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对她应该才是最好的吧?想想又问她:“小妹,收到永言转给你我的消息,定然也知道如今那个陈曦不是我了,对吧?”

      小妹摇摇头,“那个人啊,我知道的不多,见过一面,真的和秋姐姐很象;后来得了薛大哥消息,知道秋姐姐现在和他在一起,自然对那个人不再关心。”

      小妹说着,神色间忽有些恍惚,拉住我的手,问:“秋姐姐,倒是有件事要问你……那一天,在凝月小筑,三公子和你……”

      正当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爆响,打破沉默无声的夜空,一朵烟花凌空而绽,丝丝缕缕,五彩斑斓。

      “烟花,居然是烟花!”小妹激动得几乎跳起来,满脸的惊喜。

      烟花吗?我仰起头,看着绚丽的夜空,有些发愣。记得曾给小妹讲过现代烟花的多姿多彩,惹得小妹无限憧憬向往;而现在的大燕,烟花技术还不成熟,售价极其昂贵,所以小妹一览烟花的愿望也只能是一个梦,可如今呢?是谁把这个梦带到了小妹生日的这个夜晚,给了她万千的欣喜?

      又有几枚烟花连续升起,炸开满天的繁星。小妹伸出手,似乎要抓住这绝美的瞬间,仰起的小脸上两抹晕红,在夜空下显得格外美丽。

      放烟花的地点显然就在凝月小筑之外,小妹笑道:“秋姐姐,我们快去看看!”说着,拉住匆忙装戴面具的我,三步并两步地往外就走。可堪堪将到门口,小妹的脚步却又慢了下来,掠了掠鬓发,回头看我一眼,这才低头含了笑,慢慢地挪出去。

      夜空里的烟花持续不断地放着,绽放出一幕幕的缤纷和璀璨。这样规模的焰火表演,定然所费不赀,怕是够蓟城的百姓谈论一阵子的了。我跟在小妹身后,不知怎地,有点高兴不起来。

      而不过片刻功夫,凝月小筑之外,居然也变了模样,放眼望去,俨然已经成了一片花的海洋,虽是各色绢绸所制,但严冬之中,忽见这样的繁华,或含苞,或怒放,与上空烟花相映,当真美丽得仿佛虚幻。

      我抬眸盯住小妹,正看见她脸上笑容满满地溢开。有多久,没有看见小妹这样单纯满足的笑靥了?

      对面蜿蜒的小径,几个鹤氅羽披的贵介公子正缓缓走来。我悄悄往旁让了几步,退到路边的花丛之中,和刚刚转出来的薛咏站在一起。从这个角度再看小妹,忽然发觉她身上穿的,已不是任意一款靖王府侍女服色;白色翻毛短袄,百褶拖地长裙,满面娇羞,立于夜风花海之中,飘然若仙。

      小径上的几位已经走近,望过去,居然全都是我认识的——教主谢秋、靖王三公子、裴氏紫云、睿王朱颂、还有……平卢王朱颀。连忙避开视线,下意识地摸了摸耳际。

      这时三公子匆匆赶上几步,在众人的注目之下,来到了小妹的面前,低声道:“岚儿,怎样,送你的生辰礼物可还喜欢吗?”

      我心中一抖,向谢秋望去,果然见他似笑非笑地朝我看来。

      小妹啊小妹,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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