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原知身是客》月明秦时

34、67、68 身份对换 七品司天 九炎教圣女

　　第六十七章身份对换

　　终于，在我莫名其妙地被掳上倚云峰两个月之后，又一次获得了自由，能够如我希望的一般，重回蓟城。

　　不仅如此，这一次我回京，显然与来时不同，那就是，我此次，顶着的，是九炎教圣女的名头，手里握着的，是隐部的号令和名单！

　　这是我花了几天的时间去迎合何姑姑换来的。接近以后才发现，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牢牢抓住权力不放的人，听说我理解她的苦心，并愿意为慕容家尽力，欢喜得几乎不知如何是好；象所有的不被世人理解的老人一样，她会为我小小的一句赞同的话而感动得落泪，为一个支持的眼神而欣喜若狂。她这样的表现，其实增加了我的负罪感，说实话，我在心里早已将她定位成一个偏执狂，一个恶魔般的破坏旁人幸福的人物，因此可以放心地欺骗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和她多聊了聊，又觉得她其实也很可怜，一心为的只是慕容家族，却偏偏选择了这么个错误的思路，不被家人认同、造成人伦惨剧、唯一留下的个侄孙儿却又明白地知道活不了太久……不过错误都是她自己造成，我可怜她又能怎么样？现在强势的是她，难道我还真能依了她的设计去和这个身体的亲哥哥□□不成？还是依照原来定下的计策，尽可能在她这里争取到最大的权益，武装自己，增加自己的地位和筹码：有了这些，才有说话的权力！

　　虽然何姑姑自己认为□□根本不算什么，但她还是命令我千万不可在谢秋面前暴露出自己和他乃是同胞兄妹的事实（大概是当年慕容郸知道实情后的反应给她的打击太大），同时她又认了我作干孙女儿，从这个角度，给了我教中圣女的身份；又和我一起分析谢秋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在我的诱导之下，终于认可了他喜欢媚娘是因为媚娘精明强干的说法。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把隐部交到了我的手上，为的是让我能够迅速拥有可以和谢秋抗衡的能力。

　　总之我在她这里也算收获颇丰，便别了媚娘，于松林内给师兄留了书信，带了薛咏和小文，由修罗老人陪同，一起出发向京城而去！

　　薛咏是一定要跟着我的，何姑姑也同意了；修罗老人那里没用我争取，他主动就要求一同前往。我这才知道原来修罗老人和老药王并不是常年住在山上的，两个人都不是耐得住寂寞的性子，时常从山腹秘道中下山，不过修罗老人擅长易容，并不以自己的本来面目出现而已。至于老药王，原本惯常四处游医，这次也打算一起到京城看看谢秋，但是拗不过我的央求，终于前往江南去顾家替顾惜诊治去了。

　　马车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前行，马上就要到蓟城的南门了，路边远远地，看得到绿谐苑的影子，我放下车帘，转过头来，一声长叹。前面这座城池，里面住着多少我想见却又怕见的人呢？朱颀、紫云、谢秋、三公子，还有小妹，我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怕都在这里了吧？可是如今我的处境，我的身份……还有我和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又是怎样的一团乱麻啊！

　　身边一个小小的身子动了动，是小文。他从跟我一起坐上这马车以来，一直喜欢睡觉，这时候好梦方醒，睁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迷迷糊糊地看我，好像弄不懂自己身在何处的样子，神色颇为可爱。我好笑地点了他额头一下，问道：“小文，怎么这么能睡？快起床了，一会儿就到京城了呢！”

　　小文的身子微微瑟缩了下，似乎有点冷，目光也避开了我，裹紧了棉袍从铺着软垫的大座上起身，去马车角落里的一个小炉上倒了一杯热茶，却转身递给了我。

　　我摇摇头，“小文你喝吧！我还不渴。”

　　小文把杯子放下，又重新换了粗瓷的小杯倒了一盏，这才喝了，转身去拨弄炉子里的灰，以防火灭。

　　我看着小文娴熟地操作，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那天在倚云峰上再遇小文，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怀疑小文就是师兄在这个世界里的化身。如果小文不是师兄，那他在屋内磨蹭半天，拿出来的信上墨迹都没有干，又作何解释？难道真的会那么巧，我正到了松林，师兄就正好离开？还是师兄根本不愿意见我？问过修罗老人和药王，他们在松林里也根本没有见过什么外人，除非师兄穿越成了什么武林高手，否则又怎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可要说小文就是师兄，也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比如在洛阳时小文就听过我的故事，比如他现在天天对着我却再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嗯，忽然想到有点奇怪的是现在小文对我，虽然还是有些依赖，却不象倚云峰顶相见之时的激动和热切，反而有的时候会躲开些，带点戒备的意思……再想想自己后来问他那封信的来历时，他表现出的一副茫然的样子……难道……

　　马车摇晃了一下，慢悠悠地停了下来。车帘挑起，薛咏探头过来笑道：“曦，进了南门，离教主说的那个宅子应该就不远了。”

　　我点点头，从打开的车帘缝隙向外望去，蓟城的南门就在眼前，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不过来往的客商行人都换了冬装，寒风中缩着肩勾着背，看起来到底有几分不同了。

　　薛咏现在是一身劲装，佩剑悬腰，高头大马，好一番侠客装扮，却是充任我的保镖；修罗老人则剃了他的眉毛胡子，装扮成一个五十左右的驼背老仆，专心致志地赶马车。进了南门，转弯向东，果然不多远就到了谢秋信中提及的他的住所。

　　这位教主一如既往地好享受啊！青砖小院，雕花门楼，门前几株红梅，疏淡浅雅，与城中富户的夸大奢浮不同，却衬托得此地主人世外仙人一般地高洁清傲，澹泊闲适。

　　薛咏上前拍门传报，那门子听说，如飞入内去了。我便忙戴了面纱斗笠，下车等候。谁知过不多时，一众侍女从里面迎了出来，见了我，一个个莺啼燕语地施礼问好，只道夫人辛苦。

　　有点懵，回头看看薛咏，他微微蹙了眉，不知在想什么。唉，记得来之前何姑姑同谢秋通信相商，说定我这次入京用的是教主夫人身份。何姑姑自然是要我利用这便利接近谢秋，而我也不得不应，如今只好等见了谢秋找机会把事实说明，再想对策吧！

　　身不由己被簇拥着往内宅而去，却还是回回头，看见修罗老人带着小文赶了马车自去安置，薛咏却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只是不见了惯常的洒脱随性的样子，阴沉着脸，却平添了几分厚重。

　　那些侍女们不停地在我耳边叽咕着什么“大人为夫人到来准备了好久啊”，“大人非常思念夫人哪”一类的话，云里雾里，让我摸不着头脑；但此刻我的心思并不在她们身上，更不在这精美典雅的小巧园林上——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注意，在我走进这个内院的月亮门洞那一刻起，就被一个人完全吸引过去。

　　那人一身黑线滚边的朱红长袍，头上简简单单一支血玉长簪，略略含了笑，立于阶旁相迎。明明是很艳丽甚至有些妖气的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贵雅和谐；而那日日镜中相见，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在他身上，也仿佛焕出了自己的生命力，俊美绝伦，令人不敢逼视。

　　这就是陷我于这样尴尬境地的教主谢秋？就是我这身体的同胞哥哥教主谢秋？就是那个我千般摹仿终不能得其万一的教主谢秋？我顿住脚，一时痴住。

　　谢秋笑意越发明显，跨上两步，降阶相迎，深深一躬，道：“下官司天台五官保章正陈曦，见过夫人。”

　　什么？陈曦？！又是开玩笑吗？我越发迷惑，回头看看薛咏，他却一脸肃然，对着我微微颔首。

　　“夫人莫非怨怪下官不曾亲去迎接吗？”谢秋亲密地伸出手揽住我的腰，笑道，“这个可不能怪为夫了，实在是最近公务繁忙，根本抽不出身来啊！喏，她们都可以作证的！”

　　我顺着谢秋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众位侍女一个个笑个不停，吃吃地附和道：“是啊！大人他的确繁忙的很啊！”

　　我心中忽然觉得有些怒意，不为这乱七八糟的欢迎仪式，为的，却是倚云峰上翘首相望的媚娘。

　　“让她们都下去吧！我们好好聊聊。”我这样说。

　　“叫你不要这么张扬，看，夫人吃醋了吧？”“哪里是吃醋？夫人是想和大人单独聚聚呢！”周围的侍女叽叽喳喳议论着，纷纷笑开。

　　“没听见夫人发话了吗？还不退下？”谢秋回身对那些侍女佯怒道。

　　等侍女们都嘻哈着离开了，我摘下斗笠，看看谢秋，他正含笑回看我，对峙片刻，一抹笑也在我唇角溢开。“你如今的名字是陈曦吗？”我说，“九炎教圣女谢秋，奉魅影部何姑姑之令，前来协助。”

　　第六十八章七品司天

　　“九炎教圣女谢秋，奉魅影部何姑姑之令，前来协助。”

　　谢秋丝毫不觉惊讶似的，只是摆出请入的姿势，将我让入内室。

　　屋子不大，锦屏绣榻，兰麝飘香。我与谢秋分了宾主落座，薛咏这才上来给谢秋见礼。

　　“永言不必客气，”谢秋居然也回了礼道，“何姑姑来信说得明白，你现在专任圣女的贴身护卫，已经不属我统束，以后见了我也不必如此拘谨了。”

　　薛咏抬起头来，看看谢秋，又看看我，道：“教主总归是教主，圣女如今也归于我教，薛咏护卫圣女，也是为我教尽忠。”

　　谢秋便也一笑，回眸向我：“曦儿妹妹，不知我可不可以这样称呼你？何姑姑与我的关系你也清楚，她既认了你做干孙女儿，那我称你一声妹妹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我点了点头，表示对这个称呼的认可，问道：“教主哥哥，我的情况你大概都已清楚，倒是我，真不明白你现在的身份，婆婆说要我到京城来协助你，究竟是协助些什么呢？”

　　虽然哥哥妹妹的叫着肉麻，但好歹算是预先提个醒，让这位教主不要往歪门邪道上想罢！

　　“听说何姑姑把隐部的名单都交到了你手上？”谢秋却避开了我的问题，反问道。

　　“这样说也没错。”我略偏过头，盯着他的眼睛，“婆婆她为让小妹历练历练，特意遣了我到京城，一方面跟着哥哥学点东西；另一方面，她说只怕京城里的隐部那几位久无音讯，同九炎教断了联系，让小妹顺便给他们点小任务做做儿，也算彼此熟悉熟悉。”

　　我这样说，也是同何姑姑商量好的，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诞，但却也符合何姑姑个性。

　　看见谢秋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

　　“曦儿妹妹，为兄这里要给你道歉了，”他忽然说，“当初在靖王府相遇，见妹妹一时失忆，不合生出玩笑之心，和妹妹互换了身份，给妹妹造成了不少困扰，真正罪过；不过妹妹如今也算有了际遇，能够得何姑姑看重，收为干孙女不说，还这般重用，也算弥补了为兄的几分歉疚了。”

　　不知道为什么，论理如今我和他在血缘上也算至亲，又顶着同一张面孔，彼此应该十分亲近才是，可我却从见到他那一刻起便有点抵触的情绪。难道是因为看见他那一大堆关系暧昧的侍女为媚娘不值？还是因为他此时此刻不痛不痒的道歉？

　　面子上自然还是要礼貌些，谦让了几句，问他别后情况。

　　谢秋便也略略描述了下，原来他原本有意在京城发展，那日见我晕倒，将我送上倚云峰冒充教主之后，自己却留在了靖王府。三公子本来和九炎教早有联系，虽不知道他教主身份，但对他的才华很是欣赏，便留他在王府中作了幕僚；可谢秋此次并未掩盖自己本来面貌，自然被人看出与我的容貌仿佛，与此同时侍女曦儿又离奇失踪，叫人怎能不疑？谢秋倒也大方，公然自认陈曦，男装出入。他这样作为，三公子又无话，周围众人议论得自然是沸反盈天，正巧裴家大公子为陈曦之事与靖王府参商，口口声声咬定陈曦乃是男子，众人两厢比对，议论之下，也不过将此当做三公子的一桩风流韵事罢了。

　　而“陈曦”恢复了男儿身份之后，于靖王府中可谓如鱼得水，每每参与郁华楼内朝官聚会，遇有疑难，或评或谏，高瞻远瞩，珠玉有声，很快便博得众口一词的喝彩，名声传到了那九五至尊的耳朵，几番召见之下，居然也得到了皇帝的大加赞赏。谢秋本来才高八斗，尤其是他天文历法一块的研究，几乎无人可及，只是囿于资历尚浅，名分低微，故此被敕封了司天台五官保章正一职，秩从七品上，掌编制历法及测景分至。

　　我听着谢秋介绍，心中微微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谢秋对我在九炎教中以他的名义出入是什么感觉，我却是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被人冒用，哪怕冒用的人文经武略，英才盖世！不知道我从前认识的那些人怎么想，小妹、紫云他们能不能认出我？对了，还有朱颀，难怪在倚云峰中见面时他会说出“陈曦这个名字如今可是大名鼎鼎”的话来。

　　想到这里，我又回头看了看薛咏，他肯定是早就知道谢秋冒充我的事情，却一直瞒住我！见到我愤懑的目光，薛咏也回看我，含一些无奈。唉，他毕竟原本是谢秋的护卫嘛，向着他也算正常，算了，慢慢感化吧！

　　“曦儿妹妹，事已至此，这身份为兄也难还给你了。何况你如今名义上也是陈夫人，难道还能回到靖王府再做侍女吗？”谢秋言罢，带笑看我，似乎笃定我不能提出什么异议。

　　“好吧。你做陈曦，我做谢秋。”我有些赌气地说，“只是现在你我容貌相仿，如此亮相人前，只怕有些惊世骇俗吧？”

　　“这有何难？”谢秋笑着，扔给我一张薄薄的面膜样的东西，“这张人皮面具，是我在魅影部中养病时自己做的，虽称不上天下无双，也是第一流的了，待我再细细按你的面貌修改一番，管叫人认不出你是谁！”

　　人皮面具？！那回看朱颀戴过一个，但这次真的让我戴吗？人皮面具，不会是真是人皮做的吧？戴上会不会想吐？我有点怯懦地看看那东西，忍不住抬头问谢秋：“既然你对易容这样精通，为何自己不肯变变形貌？也好过用我的名头，还得担着男扮女装的历史出入？！”

　　谢秋却敛了笑，微微有些愣怔，喃喃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何轻易得变？我谢秋堂堂男儿，以本来面目立于朝堂，何装可变，何容可易？！至于这名字嘛……一个代号而已，就算是谢秋，又何尝是我真名……”

　　他说到后来，声音已经渐渐低落，几不可闻，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他那点沮丧，有些触动，便也低低地道：“真名？慕容秋吗……”

　　谢秋倏地抬头，目光冷冰冰地慑人，但也不过一转瞬间，便恢复如常，轻笑着说：“曦儿妹妹，你知道得还真是不少，看来这次蓟城之中，我兄妹二人的合作，也颇有几分让人期盼的地方呢。”

　　我便也笑，“教主谬赞了，曦儿如今也算慕容一员，自当为慕容尽力，此次蓟城之行，婆婆嘱我必要听从教主吩咐，全力协助，教主哥哥有用到隐部之处，尽管相告。”

　　手里有权就是好用，连我这样的都可以在谢秋面前拽一拽。我决定不轻易把隐部的力量交出去了，这个人远比我想象中复杂，至于怎么合伙应付何姑姑的变态，还是等我把谢秋的底模清楚以后再说吧！

　　原来这间屋子就是谢秋替我准备的卧房，虽远不及谢秋在倚云峰上的寝宫奢华，也称得起精美雅致。谢秋替我易容之后便离开，我也简单安置了下，然后出发去找修罗老人和小文，薛咏也不说话，亦步亦趋跟在我身边，倒让我有几分好笑。

　　“永言，你怎么了？看着和平时判若两人哪！莫非见到你们教主绝代风华被慑住了？你若是还喜欢跟着他，我没有异议的，本来让你给我做什么护卫就是装装样子的嘛！”我知道他是为了隐瞒谢秋假冒我的名义之事有些愧疚，便故意逗他。

　　谁料薛咏却赶上两步，伸出手挽住了我的腰，在我耳边笑道：“怎么，我还没有说吃醋，曦就先吃上了？你放心，我做了你的护卫，就从此是你的人了，这个谁也改变不了的！”他用了我讲给他的“吃醋”的典故，“你的人”几个字又咬得很重，话里的暧昧意思，昭然若揭。

　　我连忙甩开他，啐道：“才给个好脸，就这么着！也不怕周围有人看见吗？”

　　“有人看见？”薛咏装模作样地四周看一圈，然后一本正经地道，“哪里有人？看来我们得找个人多的地方表演表演了，我倒真希望有人看见呢！”

　　我白了他一眼，然后说：“麻烦薛护卫注意些，现在我是陈夫人呢，陈曦的夫人！”说完，我也觉得几分滑稽，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薛咏却没有笑，定定地看着我，丹凤眼中点点失落，叹道：“曦，你到蓟城用的身份是他的夫人，为什么先前不告诉我？”

　　我见他认真，便也敛了笑，道：“是何姑姑的意思，我觉得也没什么，不过一个假身份罢了，大家都明白的。有什么问题吗？”

　　“怕只怕，会弄假成真吧？”薛咏轻轻说，又摇摇头，勉强笑起，“咳，只怕真的是我在吃醋了。曦，你若真的想在蓟城展一番手脚，有什么计划的话，不妨和我说，能做到的我一定全力帮你完成，别忘了，从此我就是你的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