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原知身是客》月明秦时

19、37、38 再遇紫云 击鞠比赛 明日午时大

　　第三十七章再遇紫云

　　我又说：“不过听说有的达官贵人家里用昆仑奴的是吗？我最远去过的地方就是昆仑奴的家乡。”

　　我这话可一点也不假，唐代的昆仑奴，就是阿拉伯人从东非转运而来的奴隶；而我那年高考完毕，曾被选中成为爱心使者，随团一起到东非探望战争中受难的贫苦儿童，虽然只是短短几天，可那一段经历让我没齿难忘。

　　但显然朱颀并不这么看，他只是不经意地道：“曦儿你说笑了。就是大燕最擅航海的商人，也不敢轻易说到过昆仑奴的家乡，那是多么遥远的地方，怕是你做梦都想象不出那里是什么样子吧？”

　　嘁，小看我。我撇撇嘴，说：“我怎么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这条航线是从广州出发，越雷洲东南，过暹罗湾，航抵爪哇岛。再西出马六甲海峡，至师子国，过大食。由波斯湾再南下至东非沿海岸各地。这条路很远的，走上一趟要用近一年呢！”我隐约记得唐贞元时宰相贾耽所著《广州通海夷道》文中提到过唐代的海上丝绸之路，但毕竟说不大清此时的地名，因此古今参半，半蒙半猜，瞎说一气。

　　朱颀倒是被我唬住，定定地看我，半晌，摇摇头道：“曦儿，要说你是胡说呢？毕竟有模有样，连我听着都很象那么回事；要说你说的是真的，只怕连三岁小儿都不信你去过那些地方。曦儿曦儿，越来越让我看不清楚了！”

　　我嘻嘻笑着，拍拍屁股站起来，对他做个鬼脸：“真耶假耶？亦真亦假，似有还无。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猜这个干什么？我们去那边看看还有什么好玩的！”

　　朱颀便也一笑置之，起身牵马，和我一起往湖水东侧高地而去。

　　一路上我唧哩呱啦不停地在说，反而是朱颀认真地倾听，不时提出些问题让我回答。

　　我汗，其实我本不是聒噪的人，不过昨儿想了那么久，终于决定既然躲避不是办法，那么不如面对和争取。今儿朱颀送上门来，我自然努力表现，争取拉拢他做我的后台了。何况，就算不是这个原因，朱颀这个人本身，就让人放松，很容易在他面前表现出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

　　正努力地说着，忽然听见有人在旁边叫道：“陈公子！”

　　声音满熟悉的，不会是叫我吧？

　　回头一看，果然熟人，我本能地往朱颀身后一躲，低了头，打算蒙混过去。

　　那人却赶过来，给朱颀见礼：“小人参见平卢王殿下。”说着，又惊喜地对我说：“陈公子，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

　　我见实在是躲不过，才磨磨蹭蹭地转出来，打个哈哈道：“是啊，是啊，人生何处不相逢嘛！秦管家，你怎么也到京城来了？”

　　又白又胖的老秦管家还是很激动，揪着他那本来也不多的几绺胡子道：“陈公子，几个月前你和陈姑娘没打招呼就离开了洛阳，我们大公子和二公子急得什么似的，就怕你们有事，到处打听你们的消息，可谁都不知道。如今上天有眼，让小人在京城见到了公子，公子没事就好了，待小人去禀报了大公子，他一定十分欢喜！”

　　“秦管家，你们公子到处找我吗？”我听他这样说，也有点感动，难得紫云和元清两个不拿我当逃犯缉捕，亏我还四处诋毁他们的声誉，编造身世骗取同情呢，唉，真是汗颜哪！

　　“是啊，大公子他……”秦管家刚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有人喊：“秦管家，秦管家！大公子催着呢，问他要换的衣裳还没有拿来吗？”

　　什么？大公子也在吗？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裴良一溜烟儿地跑了过来，说：“马上就该下场了！”

　　“就来，就来……”秦管家答道，“裴良，你看看这是谁？” 我也连忙和他打招呼：“裴良，好久不见了哦！”

　　“陈……公子。”裴良看见我，有些尴尬，也有些激动。“我这就去告诉大公子去！”说着，依旧一溜烟儿地跑了回去。

　　“紫云……大公子也到京城了吗？”我问秦管家。

　　“是啊，”秦管家颤巍巍地点头，“公子离开不久，我家大公子就按原定计划返京，但是因为洛阳那边窑里出了彩瓷，事情一下子多了起来，就把二公子留在洛阳守着。说来也巧，我家大公子今儿就在前面的晚香亭中和京城里一干贵公子赏菊，这会儿听说陈公子来了，他定然马上赶过来！”

　　“那个，”我听说裴紫云就在附近，还是有些胆寒，犹豫地转头看朱颀，“殿下，我忽然有点不适，我们回去好不好？”

　　这半天忙着和秦管家说话，没注意朱颀的眉头拧得死紧，阴沉沉的一脸沉思的神色，他见我这样说，脸色缓和了些，说道：“好的，曦儿，你若不想在这里，我们就回去。”

　　我没空去想朱颀为什么这样奇怪，忙着对秦管家说：“秦管家，今天不巧，改日我见了你们大公子定然当面谢罪！”说着，拉着朱颀掉头便要上马。

　　“曦，真的是你吗？”且惊且喜，正是紫云的声音。

　　完了，走不掉了。我定格在抬脚踩镫的瞬间，然后缓缓地回过头，蔫蔫地向东面甬路上望去。

　　果然是紫云，依然锦衣玉冠，卓而不俗的样子，正远远地赶来。

　　我把脚从镫上挪开，叹了口气，打起精神来预备面对裴家大公子的质问，正在此时，却隐约地听见耳边低低的声音：“别怕，万事都有我在。”

　　朱颀这是在对我说话吗？我疑惑地转头，看见他明亮而又坚定的眼睛。

　　这一转瞬间，裴紫云已到面前，这位众人面前始终仪态优雅的贵公子激动地上来就要拉起我的手，道：“曦！你没事太好了！”

　　然而还不等我说话，朱颀已经一把拉过我，一晃之间，已挡在了我的面前。他这一下速度极快，我严重怀疑他是用上了武功的。

　　于是眨眼功夫我面前多了一面人墙，对着朱颀的后背，我只有苦笑。

　　“紫云，好久不见，你们今天在前面赏菊吗？都有谁来了？”朱颀戴面具的本事也叫一流，这个声音，和蔼可亲，怎么听怎么象一个王爷在对属下嘘寒问暖。

　　“平卢王殿下？参见平卢王殿下。”裴紫云也只是一愣，迅速反应过来，如常给朱颀行礼。

　　“紫云，刚才听见你的管家说什么下场什么的，你们又在玩击鞠吗？怎么也不叫本王一起？”

　　裴紫云眼睛只管瞟着朱颀身后的我，笑道：“是啊，睿王殿下今儿一早召集了我们，说绿谐苑的菊花开得好，约着来逛逛，才还听睿王说要找殿下您却没有找到。但是击鞠却是临时起意，所以我才让管家遣人去拿衣裳，这会儿也快开始了吧？”说着，又对我道：“曦，怎么和殿下在一起？”

　　“既然有击鞠比赛，本王怎么能够不看？紫云，你快去准备吧，本王可等着看你的发挥呀！”朱颀就象没听见他的话一样，笑着说，又回头看我，“曦儿，我们也去看看吧！”

　　我只得应了一声，跟在他后头，不知道这位王爷是怎么了，今儿这么罩着我，不过好像有点弄不清楚状况，看他的样子，倒象怕裴紫云把我吃了似的。

　　不多时，大家到了东边的晚香亭。亭外四处是喧嚣怒放的菊花，煞是好看。然而惹人注目的却是亭前一大片没有种植花木的空地。这里人头攒动，喧哗热闹，看起来都是些家丁侍卫，围了一个大圈子，想来圈子里头就应该是球场了。裴紫云也不再说什么，从秦管家手中接过了打球的衣服，便告了退，折身离开了。

　　朱颀带着我往晚香亭里来。亭里座位不少，人却不多，想来都去准备打球去了。只正中间一位衣着锦绣，器宇轩昂，在那里端坐饮酒，想来就是裴紫云所说的睿王殿下了。果然，朱颀上前见礼，叫了声：“二哥。”

　　然后奇怪的是，他居然拉过我，介绍道：“二哥，这位是我的朋友，陈曦。”“曦儿，这是我二哥，睿王殿下。”

　　我有点懵，靖王府上的一个书库侍女，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地给一位王爷介绍吗？还他的朋友，真挺抬举我的。不过还是上前见了礼，叫声：“睿王殿下。”

　　睿王显然也没有料到这样状况，一时不知道怎样待我，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想站起来，不过他还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道：“九弟，这就是靖王府上新来的侍女吗？叫曦儿是吧？早起我派人去你府上邀你，听说你约了靖王府的人一起出去了，倒没想到你们也往这里来。”

　　“二哥，方才我们已经见过裴阳了。曦儿是我的朋友，是我带她来绿谐苑的，我希望走的时候也能和她一起。”

　　晕，朱颀怎么了？犯病是吗？说话怪怪的，听不懂。

　　睿王笑了笑，示意身边下人安排座位让朱颀坐下。道：“九弟，想那么多做什么？快看，击鞠就要开始了！”

　　第三十八章击鞠比赛

　　话说这古代的击鞠也就是马球比赛闻名已久，居然此次可以亲见，我自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向场中望去。

　　原来这球场除了晚香亭一处看台，其它三面是都有短墙围护的，我们刚才在外围所见的众多家丁侍卫，都站在短墙之外，翘首伸颈，摇旗助威。场地左右两侧分设两个球门，感觉和现代的马球差不多，不同之处就是场地小点，大概和足球场差不多。

　　朱颀拉了拉我，我便老实不客气在他身边坐下。

　　忽然一阵锣鼓喧天，双方队员入场了。众人纷纷摇旗呐喊，比赛还没开始，气氛已喧嚷到了顶点。我纵目看去，辨得出裴紫云处身在左边队中，身穿红色窄袖袍，腰系黑色丝绦，足蹬黑色长靴，跨下乌骓战马，看上去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正看着，却见他回过头，也把目光投向我这边，举起偃月形球棍，向我致意。我吃了一惊，忙扭头看看朱颀和睿王等人，见他们都没有什么表示，而场地中其他队员也纷纷举杆示意，我才放下心来。

　　两队人马均已入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端起案上所置茶碗，方到唇边，眼角却瞟到睿王盯住我的目光，有些阴狠，有些算计，我吓了一跳，茶碗一晃，便洒了一身。

　　朱颀连忙回头，掏出帕子替我擦拭，“曦儿，怎么了？”

　　“没事，第一次看击鞠比赛，有点太入神了。”我装作不经意地说。偷偷再瞄一眼睿王，他的目光早落在球场上，仿佛刚才那一瞬根本没有发生过。

　　球场上的双方已经厮杀起来，争斗一开始便十分激烈，拳头大的木制马球滚来滚去，球杆此起彼伏，一时间人喊马嘶，虽然是游戏，却也颇有战场交锋之意。

　　“这击鞠也叫马球，就是两队争先，打入对方球门多者为胜……”朱颀在我耳边解释。

　　“这个我知道，”我的目光纠缠在场中，笑着打断他，“殿下，这比赛双方都是些什么人呢？”

　　“今儿来的大都是睿王一系，也有不少世家公子，二哥虽没亲自下场，但是那穿蓝的一队自然是睿王队，而穿红的便是世家公子队了。”

　　“哦，”我紧张地注视着，自顾点头，“看起来紫……裴大公子在世家公子队中应该是个前锋的角色吧？看他，又进了一个球了！”

　　唱筹官高声宣布比分，支持世家公子队的观众大声欢呼，鼓声震天，好一派热闹景象。

　　“看，看，这个球传得真不错！走左路左路！哎呀，要配合嘛配合！…这球传得太靠里啦，这样紫大公子怎么够得到呢？”我完全被周围人的情绪感染，大呼小叫了起来。正嚷着，忽见球门之前，本来怎么也够不到球的裴紫云一个镫里藏身，身体从马侧笔直地伸了出去，球杆长伸，一击中的！

　　我几乎跳了起来，笑叫着：“好球！好球！”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忙看看周围的人，还好，也都在大笑大叫，连睿王也拍案而起，呼喝他那队的人马组织进攻。

　　松了口气，打算继续看球。啊，不对不对，光顾着看远处，没注意在我身侧，有一个人不笑不语，只疑惑地盯住我。

　　“殿下？”既然我不是不合时宜的那一个，那么他的举动便是异乎常理的了？

　　朱颀回过神来，笑道：“曦儿还说是第一次看击鞠，我倒觉得你对击鞠懂得很多嘛！”

　　“哦，击鞠的确是第一次看，不过马球还是看过的，足球更是常看！”我随口道。

　　“马球和击鞠有什么不同吗？还有什么是足球？”朱颀倒认真，真是个好学宝宝。

　　“足球就是你们说的蹴鞠了，但是也不太一样。马球和击鞠对你们来说没什么不同，但是我看的马球……”我努力回想电视上观看过的马球比赛，“也是两组对抗，但是每队只有四人，都有编号。”

　　“哦？曦儿不妨详细说说你看的马球。给人编号吗？”

　　“是啊，一号和二号为前锋，三号、四号则为后卫。比赛时一号主要负责射门；二号嘛，组织进攻，主要是击球准确，可以传球给一号得分，也可以自己射门；三号球员要求攻防兼备，是队里的灵魂人物；四号球员是场上的组织后卫，主要通过用球杆干扰对方球员射门得分。”

　　“其实我们的队伍也一样要讲究分工的，”朱颀笑，“不过不象你说的这样四个人分工如此明确，看起来你所看的马球，应该是较为高级的比赛了，不知道参加的是哪些队呢？”

　　“呃，参加的……”朱颀分明没弄明白我说的马球和击鞠不同在哪里，还是当成一回事，可让我怎么编参加的队伍呢？有点烦躁，张口道：“参加的……我也不知道是哪些队，连是不是真有这比赛我都弄不清楚呢！”

　　看见朱颀震惊的眼神，我垂下头，用一种带着些微哀戚的语调说道：“我说过了，从三年多以前父母亡故，我便染上疾病，时常发作，以前的事都很混乱，有的时候，也分不清是臆想还是现实……”

　　朱颀点点头，拉过我的手握了握以示安慰，说道：“怪不得你说话，往往会自相矛盾，你这样说我就明白了。曦儿，不要想那些了，接着给我讲讲你看过的马球吧，你还记得些什么？”

　　终于混过去了。我笑笑：“其实跟我看过的马球相比，我觉得这一场击鞠还有要改善的地方。比如，马尾，要象编麻花辫那样辫起，一折为二，然后拧起扎紧；还有马腿上要缠上布，那是比赛中最容易被击中的地方……”

　　“我相信你一定是真的看过马球而不是想象出来的。”朱颀郑重地说，“象你说的编马尾，正是正规的击鞠赛中必须要做的事，为的是怕影响挥杆。这一次因为只是临时起意所以没编；但是马腿缠布倒没听说过，听起来十分有道理，回头我就让他们试试。”

　　朱颀沉吟了下，又说：“我想，也许你真的去过你所说的那些地方，马球，在西域也是很盛行的，可能也会有些和我大燕不一样的地方。”

　　哦？他倒是挺会想的，替我找了这么个理由。唉，骗他，有点于心不忍啊，尤其是，想起这样堂堂一位郡王，一本正经地介绍我，说是“朋友”的时候！

　　正转念间，忽见场上比赛已经结束，看观众的表现，应该是裴紫云那“世家公子队”胜出没有问题的。咳，都怪朱颀，问我这么些问题，害得我错过了许多精彩镜头。

　　大家都站起来，睿王走到我们这边来，挂着非常合乎他皇子身份的笑容说：“九弟，我们下场去颁彩吧？”原来这击鞠是要有彩头的，而在场人中，当然以两位王爷身份最为尊贵，由他们来颁彩理所应当。

　　我留在亭中，微笑着注视着欢腾的众人，忽然觉得衣角被拉动。回头一看，却是秦管家。

　　“陈公子，这是我们大公子让交给你的。”

　　我接过来，居然是几张银票。

　　“大公子说，陈公子和我们黄冶窑的合约并没有解除，那么陈公子就还是我们黄冶窑的人，这一千二百两银子，是三个月的月钱，另外还有些分红不在其中，大公子会另外和公子结算。”

　　“啊？”我看着银票发愣，心中暖暖的，又有些酸。

　　“还有，大公子说，今天见面不太方便，要是公子肯的话，明日午时大公子在城中百味楼恭候大驾。”

　　哦，能见见他当然好，可是我如今的身份……只有去求求朱颀，看他能不能帮我打打掩护吧。“秦管家，明天我只能说尽量去，让你们大公子不要久等。”

　　击鞠的众人已返回了晚香亭，秦管家连忙匆匆离去，我一抬头，正看见睿王，脸上丝毫没有不豫之色，反而拉着裴紫云的手，说说笑笑，好像对他的表现极为欣赏。裴紫云抬头，对我一笑，我举举手中银票，示意他我已经收到了。睿王看见我们之间的互动，什么也没说，我却觉得他的目光中有些说不明的意味。

　　朱颀回到我身边坐下，我拉拉他的衣袖，表示想要先行离开。他想了想说：“正好，击鞠赛的众人也都需要回去沐浴更衣，这会儿也该散了，我和你一起走吧。”

　　于是朱颀带着我退出。

　　回去的路上，依然是两人并辔，慢悠悠地行走。

　　“曦儿，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这些人也会来。”朱颀忽然说。

　　“啊？”我正回味刚才的击鞠比赛，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连忙说：“这个呀，没事的，我很喜欢看这场比赛呢，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不是的，我是说裴阳。”朱颀犹豫了下，还是问道：“听说你是从裴阳府上逃出来的，是吗？”

　　我这回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这话，我只对魏清和秦帆两个人说过，当然不排除靖王府上其他人知道的可能。可三公子和朱颀之间相处得看起来并不算好，这样一个“小小的谎话”，怎么就传到他耳朵里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