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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腐草化萤 梨白回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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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白回屋后收起了温润的玉佩,那玉佩到底代表了什么他不愿再去多想,反正这个世界会给他解答。
再过几日便是清明了吧,也是该给那人上一炷香了。
那人被葬在了远京的一座山下,路途遥远。梨白让秋生备下了两匹马,准备明日启程。随意收拾了点东西,两个人便上了路。
翌日早晨,梨白出了水鸳楼。翻身上马,一副淡漠神情傲然于风中,让街边的人看的不觉呆了。而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的,梨白只是略带嘲弄的一笑,这世间的人啊。
他本不过就是一个戏子,却在戏中看尽了世间百态。
莫要怪戏子无情,莫要说繁花不解人心。
梨白转头喃喃道:“秋生,你说,我这么多年没去看他,他会怨我吗?”
秋生闻言一愣,又马上露出笑容:“不会的,相公能去看他,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梨白不语,他从未在众人身上留过一丝情意,却偏偏有人为了他连死亡都不畏惧。他该继续漠视着那类人的行为吗?他终究是个凡人。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这样的时节,多少人空望一个坟头,只盼他残魂犹在。多少人几欲变作一缕孤魂,在鬼街上寻觅着良人身影。
青色烟雨卷了京郊,梨白在将至时停了马,抬手折下一枝梨花。此世情他报不了,那便由这梨花代替他送君一程,直到下一个轮回。
秋生驾着马跟着梨白身后,望见此举不禁叹了一口气。
若说这世上最大悲哀,莫过于爱上一个无情戏子。
踏过青苔曼曼,两人于坟前落马。
坟上已长出了绿意,混在这田中只不过是略高起的一个土堆。刻有那人名字的木板早已被风雪侵蚀,他就像从未出现在这世间般。
梨白俯下身将折下的梨花轻轻放在坟前,又抽出匕首为那人重刻墓碑。
秋生似乎想到了什么,道:“梨花这般放着,风一吹便走了,难道还要他再尝一次失去的滋味吗?”
梨白听了没有作答,静静地看着秋生将梨花深埋入土,他不禁觉得好笑。未曾拥有,谈何失去?这道理你我都再清楚不过,也不知泉下的你若见了此景又会是如何感受?
梨白负手而立于青郊原野,烟雨朦胧。他凝望那座坟,故人已去,无情者又何苦悼念?
转身拂袖,道:“天色已晚,去附近找个客栈住下吧。”
秋生嘴里应下,目光却还久久落在那座坟上。
京郊到底比不得都城里的繁华,沿路商铺很少,客栈更是难寻。秋生找了许久才找到了一个不算太差的客栈。
梨白在客栈中落了脚,刚准备用饭便听见楼下传来秋生和别人的争吵。梨白无奈的皱了皱眉,这个秋生,平时看着沉稳,可一遇到事情就急的没有章法。准又是一急说了什么,才和人家争吵。
梨白推开门,走下楼梯。只见秋生面红耳赤地跟着几个男子争辩着什么。看见自己走来,秋生好像才松了一口气。
“相——”
“梨白?”未等秋生开口相求,几个男子中便有人唤出梨白的名字。梨白朝那声音看去。
竟是那日的赵弦。
“赵公子?赵公子为何和我家小童争吵起来?”梨白见是赵弦,恍恍惚惚记起那个梦,心口又是一疼,他平定下自己的情绪,问道。
赵弦还未开口,在他身后略矮一头的男子便接口:“你家家仆把汤汁泼了一身,让他道个歉还支支吾吾的,再没说两句就吵了起来。”
“是你没等我道歉就先骂了我家主子的!”听到这里,秋生忍不住又吵起来。梨白用眼倪了他一下,秋生连忙噤了声。
梨白从两人的话中也差不多了解了事情的过程,这样说来,倒也不能全怪了秋生,于是对那几个人说道:“弄脏了这位公子的衣裳,在下替小仆这厢赔礼了。也请各位看在是秋生护主心切就此绕过他,衣裳弄污赔便是。不过听刚才家仆的话,公子似乎还有些话要对我说?”说完梨白微微一笑,双目望着对方。
那人听了面上一热,纵使万般恼火的话也不愿在面前这位清秀俊美的人说了。
赵弦在旁听着不禁莞尔,这家里的混世小魔王竟然也有一天被别人堵的哑口无言。他道:“各位别再争吵了,我与他也是旧识,今日之事就各退一步,暂且搁下吧。”
众人点头,不再计较。梨白见事情解决了便准备回去休息,可明显某人并不愿他走。他看着拉住自己手腕的人,挑眉以示询问。
赵弦也不避讳别人的目光,还保持着拉着手腕的动作道:“赵某那日一别,心中还常常想着梨白,不知可否赏脸与在下出去说会话?”
梨白见周围人目光有异,不禁心里有些烦躁,可这样拒绝显然太失礼了,只好答应。
赵弦见他答应,欣喜的拉着梨白走出去,留下客栈里一干人愣着。
“三哥,二哥他怎么笑的这般……奸诈?”
“咳……这,这不是春天到了吗。”
“你们又胡说什么?二弟终于能正常的喜欢一个人,你们该高兴才是。”几位穿着华丽的男子都笑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儿时。唯独那位满身汤汁的小公子抿着嘴不知在想什么。
至于秋生,在一边欲哭无泪地嚷嚷了许久:“那可是我家主子啊……”也没人搭理他。
再说梨白被赵弦拉着走了一段路,那方向是马房。他甩开赵弦的手:“有话便在这里说吧,去马房干什么。”
赵弦回身笑道:“去马房当然是牵马来,我的话一时半会儿说不完的,刚好白天和几位兄弟出来踏青时发现了个有趣的地方,想带你去。”
“但这天都黑了,不然明日再去可好?”梨白才不想说他骑了一天马,现下腰腿酸疼,看见马就想躲。
赵弦摇了摇头:“不行,明天我们就要回去了。”
梨白瞪了他一眼,赵弦用无辜的眼神回望。相持片刻梨白叹了一口气,只好向马房走去。
他怎么就老是顺着赵弦的心意了呢?
两人在月下并驾齐驱,一路上赵弦专挑见闻趣事来说,梨白有时听了也会扑哧一声笑出来,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轻轻应几声以表示自己在听。
这里人烟稀少,不用像京城里那样对宵禁管的严。
“这本是要抓了这里的头儿来问话的,没想到却帮了我们个大忙。”
梨白在心里默默纠正,是帮你不是帮我。
赵弦要带他去的地方比他想象的要远,就在梨白觉得腰部酸痛无比时,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却不料腰部一阵刺痛,一个身形不稳眼见就要摔向地面,却突然落入了一个怀抱。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赵弦搂着梨白的身子,只觉得怀中这具身体柔软极了。他打趣道:“这是怎么了?连下马都要摔一跤。”
梨白心说要不是你,我能出得这般丑吗。
就在他腹诽时,眼上忽然蒙了一条布,耳边传来赵弦的声音:“我带着你走,一会儿就能到了。”
已经对赵弦各种举动见怪不怪,便任由他带着自己走。脚踩在松软的草地上,空气也湿湿的。耳畔是风吹着树叶,这可就是树林了?
赵弦一只手拉着他,另一只手放在他腰际,像是看出了他那里疼痛似得,力度恰好地揉捏着。
就是这般动作,从未与他人做过的梨白竟觉得十分熟悉。
两人并肩走着,无言,不知各自想着何事。梨白身子半倚着赵弦,那人身上凑近就能闻到淡淡的茶香,这香味让他觉得十分舒服。赵弦,你到底是谁。
走了不过百十步,赵弦停了下来:“到了。”
梨白离了赵弦的身子,有那么一刻他希望这段路永远走不到头。
赵弦将梨白眼上蒙着的布条取下,梨白缓缓睁开眼睛,不觉呆了。
眼前果然是一片树林,草木茂盛,更为重要的是,在这繁华草木之间,飞舞着点点星火。
流萤。
“书上说:‘季夏三月,腐草为萤。这点点的星火,可都是那些死去的草木变得而来呢?”梨白望着流萤,对赵弦道。
四周萤火相衬,赵弦的长发在肩后散着,原来那布条是赵弦的发带。
赵弦道:“我听你们楼里的人说,梨白相公常年呆在房里。这次偶遇,便想带你来这看看,这里也不是什么我们来时发现的,而是我们兄弟几个儿时经常来玩的地方。”赵弦抓过梨白的手,看着那醉倒了皓月星辰的双眸,“你口口声声说着腐草化萤的话,又可知那是腐草重生转世之美呢?”
梨白听了有些怔住,这人可是在心疼着他?只不过,重生转世之美吗?
他莞尔,走到赵弦身后,让赵弦坐在一个木桩上,用手拢起那人的长发,将发带细细缠绕,口中说:“你不必觉得我孤单,这些年来早就习惯了。方才无意感叹一句,你怎想了那么多?”
萤火飞舞,枝藤蔓绕,于明星之间有两个年轻人,一个面容清秀的正为另一个英气蓬发的束发。若是有人过往,定会看的呆的。
“我偏就不信戏子无情这句话。”
梨白系发带的手一顿,心中万般滋味。一只流萤落在他的指尖,都说十指连心,着一簇小小的火焰,一直燃烧到他的心脏。
“嗷呜——”山林间传来一声嚎叫,赵弦腾地站起来,警惕地望着四周。
梨白也紧张起来,那声嚎叫不是狼又是什么?他从小就听老师说过,若是在野外听到了狼嚎,那一定不只一条狼。断不可妄想凭借一人之力去搏数十条狼。
那狼群的凶狠,由此可见一斑。
而赵弦是天生喜欢溜出来玩的,也曾经遇到过狼群。他注意到梨白担忧的神色,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保他生命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