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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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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
“这么大的雪,老爷,停一停吧。”车夫叩了叩马车。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出人意料的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回京的一片必经树林被大雪淹没,一脚踩进去直没到小腿。
掀开厚重的车帘,白须老人探出头来。
眼前的确是走不得了,刚想吩咐人在附近找个店家歇下,就听见远远传来婴儿啼哭声。
“什么人?”
“回老爷,听声音像是个襁褓婴儿。”车夫顺着啼哭声望去。
白须老人眼神一凛,心道不好。
若真是那家子的,下手也太快了。忙命众仆四处去寻,只是这天那么冷,也不知那孩子在这树林里呆了多久,这哭声,身边定是无人照看的。怕小厮们畏惧严寒晚了误事,白须老人立刻下了马车,拄杖亲自走入树林。
哭声低了下去,老人脚步一顿,这难道……
没待老人多想,一个家仆就匆匆地跑了来,霏霏雨雪里,那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老…老爷!天那么冷,您怎么出来了,当…当心身子。”
“尽说些没用的废话!”老人怒斥着,“那孩子可还活着?”
家仆喘了几口气就恢复了过来,“回老爷的话,孩子还活着,这孩子身边还有一个妇人,刚死不久,想来是冻死的。孩子一直被她抱在怀里,才没被冻着。”
老人没有言语,眉头紧锁,细细看着那因天寒而熟睡了去的幼婴。
“老爷,掉了一封信。”家仆拾起,交于老人手中。
白须老人怔了怔,连忙拆了信。
家仆不知道信中写了什么,只是看见他家老爷手在颤抖,嘴唇微张。
“这是要亡国,要亡国啊!”老人脸上浮现凄然神情,仰天悲叹。
那一年漫天白雪飘飞,秃了的树林里跪着一位老人,怀抱一个安稳熟睡的幼婴。
“昨夜东风破家门,送君千里涧云潮。
须记冤仇谁人起,来日方解愁思结。
国未破,山河犹在!
仇未报,竹间安否?
离人已去莫牵肠,陌上梨摇束青丝。”
五年后,简离陌被人带到了屋前院子里,梨树下坐了一个老人。
老人听见动静,知道那孩子被带了来。五年里,他没有见过简离陌,而简离陌也只是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个救了他的人。
男孩瘦瘦的似乎弱不禁风,然而浑身却透着一股倔劲,清明双目中也全是戒备。
他自幼就和优伶们在一块儿共处,知道何为春风暖面寒川心。
他不想再相信,也不愿再相信。
老人叹了一口气,道:“离陌,你可知当年之事?”
“知道。”教他读书识字的先生,总会凝望着他出神,那目光竟好像飞逝了时光。
“那好,今天起,你便跟着我学唱戏罢。”男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平静了下来。
风摇梨树,吹的发丝乱了简离陌的眼,吹的雪色飞花落了他满肩。
“以后你便唤作梨白,听见了吗?”
“知道了,师傅。”梨花落,小梨白跪在老人前磕了一个头,这一磕下去,从此世间再无简离陌,只有梨白。
“告诉公子本名又如何?还不是一样的叫。”梨白收回目光,淡淡望着他,赵弦看着心中一颤。
“梨白相公不说也罢,在下姓赵,单字一个弦,今日相识,当真无憾。”赵弦也不是不识趣的人,既然对方有意隐瞒,那自己也无需在这种事上执着。说着就是一拱手。
梨白看向他的动作,随即云淡风轻地一笑,取过茶具,为赵弦沏上一杯清茗。
“能得公子赏识,当是梨白荣幸了。”
赵弦接过茶,眼中还浮着盈盈笑意,用了茶,突然像有了什么要紧事,道:“不瞒相公说,今日在下本是要去先生那读书的,不过本来就不愿读书写字,突然犯了懒,才偷溜出来的。出来这么久,晚回去要被我爹教训的。”
梨白:“公子请便。”
“就此别过。来日有缘自相见。”
赵弦离了水鸳楼,脑海中还是那人的身影,一个台上尽显风流,一个台下温润如玉。
他不禁莞尔,那人是着多大的魅力呢,竟让自己一见倾心。
耳边菁儿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着,赵弦却没和往日一般让他闭口,只是脸上若隐若现的笑意着实让菁儿有些惊讶。
自他跟了他家少爷,他几乎从未看见少爷露出这般神情来。莫非是翩翩少年郎偶遇曼曼青娥女?
汴梁是说不尽的繁华,多少迁客骚人汇聚于此,一杯清酒入肠,一派文字激扬。街边随意设了几个草棚子,里面坐着进京赶考的书生。
“恰逢是梨落花飞。”
赵弦经过便听得里面一个书生说道,心中一喜,随口接到:“到头来青丝白雪。”
“好!”里边的人听见不禁喝了一声彩,又接着问道:“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可也是进京来赶考的书生?”
赵弦望着一干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风华正茂。读得圣贤十年,只为进京赶考赴一纸功名。能来到京城赶考的,都是经过了乡试会试层层选出来的人才,这当中说不定就有着未来朝堂上的文臣官员。
略一沉吟,赵弦报上了名,又道:“各位若当真都有好本事,今后赵弦一定首个来恭贺。”
“听赵兄的口气,不像个赶考书生……敢问……”
“哈哈哈哈,这个不急于一时告知,以后自然会知晓的。”赵弦笑着答道。
“也不知今年的试题是什么,听人说好像不若往常了。”里面一人道。
又有一人接道:“咱们都到了这一步了,还怕他试题难易吗?若是没能考取功名,也只能怪人外有人,自己学识浅薄了。”
“这话说的极是,只不过多少有些不甘心罢了。”
赵弦听着里面的人一问一答,不禁道:“各位何须妄自菲薄?大家谈吐不俗,依在下看来,其他人不一定强于各位,这几日只管静心休养,等着科考那天一鸣惊人。”
一男子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们这些寒门子弟跋涉千里到了京城,临了科考却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赵弦疑道:“礼部那些人竟没为大家安排住处?”
那男子摇了摇头,道:“有是有,只是需要银两。”说罢苦笑几声。
需要银两?礼部那帮人真是什么地方都要赚一笔,不过也难怪,如今局势动荡,到处都不太平。
“既然如此,不如我给你们寻个住处?或许比不得礼部准备的,简陋了些许。”
棚下的年轻人惊叹的惊叹,感激的感激,都纷纷对这出手相助之人连声道谢。
“在下祁昌,今日之恩,来日必当涌泉相报!”为首的男子脸上满是感激,两道剑眉,神采飞扬,竟让人觉得此人日后必成大器。
“不必多言谢,这就让家仆带你们去落脚处。”赵弦微微一笑,回首示意菁儿,“带去南街卷烟阁。”
菁儿了然,领了命便带路去。
南街卷烟阁,是赵弦儿时和几个哥哥弟弟们常去玩耍的地方,嘴上说着是去读书识字作画儿,实际上整日在那捉迷藏逗蛐蛐儿。后来被大人们知道了,揪出了带头玩耍的赵弦,好一顿打。
现如今长大了,那地方便只交给一个老奴打理,平日里都没有人。
赵弦想到他的几个兄弟,又是一阵头疼,眼见天色渐暗,他不敢再耽搁,抬脚往回走去。
望着赵弦离去的背影,梨白忽然泛起一种熟悉感,那种莫名的熟悉让他竟觉撕心裂肺。
他到底是谁呢?梨白揉了揉眉心,自赵弦离开,他就觉得身上沉重起来,跌跌撞撞就向床榻走去。唤来贴身侍奉的小厮秋生,交代几句以后就躺下了。
出乎意料的,这次他一躺下,入睡得比往常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