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歌赋》念去千里

3、人人皆曰：下辈子

　　“带来了，正在偏殿等候庄主。”

　　陆惑眯了一下眼睛，“很好，这次你做得很好。”

　　“庄主言重，这是属下应做的。”

　　陆惑抬头望了望亭外，眼中蔓延开来一片血色，“好了，你先下去吧。”

　　暗卫一直低着头，当然看不见陆惑异样的神色，只应道：“属下告退。”

　　刚走几步，身后又传来陆惑低沉的声音：“你说愿意为我赴汤蹈火……”

　　暗卫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着陆惑，“是，属下愿为庄主做一切事情……”

　　陆惑神色一凛，“那么……死呢？”

　　暗卫垂眸淡淡一笑，“属下的命本就是庄主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的，若是现在庄主想要把属下交还给他，属下也无话可说，只当空得一场恩赐，让我多了几年看看这世界。”

　　这一笑，竟是花光他所有力气。

　　十年前他被弑父仇人追杀至望天崖，他绝望之余从望天崖一跃而下。本以为是必死无疑，却是造化弄人，在苟延残喘之时被出庄前去办事的陆惑看见，带回天涯庄疗伤。养伤期间，陆惑每月来看他一次，也只是站在床侧很远的地方，看着蓝萦给他把脉。第三次见到陆惑的时候，陆惑对他说了第一句话，他还记得他说：“你想不想报仇？”

　　他也记得自己对陆惑说：“倘使弑父仇人命丧黄泉万劫不复，必当待尔若良人。”可是，实际上，陆惑哪里需要他当他为良人，他只需要他成为自己的暗卫，从此为天涯庄赴汤蹈火鞠躬尽瘁。

　　所以，他在天涯庄做了十年暗卫，期间不能笑，也不能哭泣，不能暴怒，也不能心软。可是，对于陆惑，他心里却只有敬畏，一直敬畏了他十年，从他在病榻上醒来看到陆惑的第一眼一直到现在，面前冷漠无比的陆惑用一种晦暗不明地语气问他，愿不愿意为他而死。

　　愿意啊，为什么会不愿意？

　　不过只是一死，生与死，有什么区别呢？

　　何况，自己知道陆惑不会留着自己的，从昨天陆惑要他出庄去找怖梦师的时候。若是陆惑要给他救回来的那个人扭曲记忆，那么那个名叫萧子燊的人就再无属于自己的记忆，今后一切的记忆都将来自于陆惑的编造。

　　自然，除了陆惑以外，自己是唯一一个知道萧子燊真正身份的人，陆惑当然不会傻到留他一张嘴，然后等待他有一天不小心说漏了嘴再除掉他。

　　陆惑很早很早以前就教过他：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不会讲话，甚至有的时候连死人都会讲话，何况一个鲜活的人呢？

　　一死罢了，在天涯庄做了十年的行尸走肉，也是时候对它说一声，后会无期。

　　“在天涯庄，你活得累吗？”陆惑盯着他微笑的样子，突然问。

　　“累啊，很累很累。”

　　反正都是将死之人，何必再刻意地对陆惑隐藏什么情绪呢，想到这里，暗卫倒是松了一口气。

　　陆惑呷了一口茶，说：“我也是。”

　　听到这句暗藏悲凉的话，暗卫惊讶地抬头，眼前却只是闪过一道血光，速度快到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它是从哪边横扫过来，就已经直直地对准他的咽喉，乖戾而狠厉，没有一丝丝犹豫，然后猝不及防地、精准地，在咽喉上割开一道大口。

　　腥热的血汩汩地流出来，暗卫没有觉得有多少痛，只是觉得灵魂在慢慢被抽空，他低下头去看了看，无暇的雪地上，有大片大片的红色在绵延开来，像满地满地盛开了红花。

　　恍惚间，他感到陆惑在看他，用一如既往冷漠的眼神。于是他艰难地抬起头去，对陆惑勾唇一笑。他想对陆惑说些什么，可是他已经不能再开口说什么了，他只好带着笑容，用惨白的嘴唇对了一个口型：“下辈子，愿为庄主赴汤蹈火。”

　　这次，是真的，花光他所有力气。

　　陆惑默默地看着暗卫比了一个口型，然后缓缓地在雪地中倒下，更裹紧了身上的白裘，回身把喝了一口的茶，倒在了亭外的雪地上，算是一种祭奠。

　　不过……下辈子，他说下辈子，又是……下辈子吗？

　　陆惑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空掉了的茶盏。